裴砚带着外婆往小广场中间走,但奈何人太多,两人不方便挤进去,便站在角落往中间搭起的小台上看。
石缘奚作为这场宴会的发起人,按照惯例都要上台讲两句的。
瞿聆月穿戴整齐,亭亭玉立地站在她身旁。察觉到裴砚和外婆目光的一瞬,她便轻轻弯唇笑了。
她今夜盘了发,礼裙修身得体,只是发自内心的轻笑,都染上了矜贵温柔的气质。
“她今天真好看。”
裴砚没忍住,小声将心里话说出口。
“你这孩子,别看失魂了。”
待裴砚反应过来身边站着的人是谁,瞬间红了脸,小声解释道:“外婆,那个,她今天确实很好看啊,没有别的意思。”
越说越不对。
外婆早就看破了:“别装傻,你俩的那点心思,我早看出来了。”
“……”
“聆月不会还没和你说,前几年我送你那圈红线的意思吧?”
“啊?”裴砚想了一会儿,隐约记起自己床头柜里好像还真有这个东西。
“是……什么啊?”
“哎呦,”外婆正打算开口,周围便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石缘奚已经站在了台上。
裴砚只好弯下身,凑着外婆的耳边说道:“您等一会儿再告诉我啊。”
话筒递到了石缘奚手上,她望了眼人群角落边的裴砚,目光里多了些道不明的情绪。
开场白很客套,大意就是自谦一下,表示国内音乐事业的推动还是要看年轻一辈什么的。
裴砚站在原地打哈欠,觉得无聊死了。
眯着的眼睛再次睁开,正好对上了一道目光。
是瞿聆月,正含着一抹笑意,隔着人海看她。
什么嘛……
裴砚低下头,笑出了声。
一会儿到了瞿聆月上台时,她一定要第一个鼓掌,还要鼓得响,全场最响。
“……最后,还是要把焦点落在我们今天真正的主角身上。”
裴砚已经抬起了手,就等着石缘奚将那个名字道出来。
“本次隆-蒂博钢琴大赛金奖得主,我的女儿,瞿聆月。”
裴砚的大脑一空。
随即便是炸响全场,如雷鸣般的掌声。
她不是第一个鼓掌的,也不是最响的。
她是最后一个,是最安静的。
瞿聆月钉在原地,下意识朝着裴砚的方向看去,望见裴砚空洞的眼神,心脏瞬间被人紧紧捏住。
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当着满堂宾客的面,掀开了她和裴砚之间的那层关系。
石缘奚站在台上,朝台侧的瞿聆月轻唤道:“上来呀,聆月。”
上去啊,瞿聆月。
站上去,让全场的人看清你的脸,让他们认识你,让镜头对准你,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年仅二十岁就拿下世界级钢琴演奏金奖的天才——
这不是你梦寐以求的吗?
瞿聆月红了眼眶。
她知道,自己一旦站上去,她就当着裴砚的面,承认了这段被她隐瞒多年的不堪事实。
裴砚会生气的,裴砚会离开她的。
全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她听觉极好,已经听见了人群里的讨论声。
“聆月。”石缘奚将话筒拿远了些,低声对她说:“不要让我失望了。”
瞿聆月双腿如同灌了铅,指尖那处被瓷片划破的伤疤隐隐作痛。麻木地,僵硬地,往台上走去。
下面的宾客都配合地鼓了掌,而裴砚没动。
“外婆……”
裴砚用尽全力才挤出几个字:“您知道这件事吗?”
粗糙的手握住裴砚的手背,轻轻安抚她:“……知道。”
“石老师对聆月很好。”
站在台上的瞿聆月深吸了一口气,目光一碰到裴砚,便怯懦地收了回来。
眼前雾蒙蒙一片,她强撑着身子,将脑中早早准备好的台词,拿出来敷衍所有人。
“最后,感谢我的老师,感谢我的家人,感谢,我的……”
裴砚。
她没有说出这个名字,因为当她抬眸朝那个方向看去时,已经没有了裴砚的身影。
“不好意思,我失陪一下。”她慌忙将话筒塞入石缘奚手中,在众宾客的目光下,提起裙摆朝台下跑去。
脚步慌乱,差点崴到了脚,留在眼眶里的泪水落了下来,砸在手背上。
裴砚走得不快,似乎刻意留了步子在等什么人。到了无人的地方,瞿聆月便追了上来。
“砚砚。”
瞿聆月一把抓住了裴砚的手腕,气还没捋顺,声音带着颤:“你等等我。”
她的力道不重,反而有些轻飘飘的,大概是担心会弄疼自己吧。
裴砚扯着嘴角笑了笑。
瞿聆月总是在照顾她,让她都狠不下心说重话,也狠不下心来质问她为什么。
为什么要瞒她这么久。
她回头,只是看了眼瞿聆月那泛着红意的眼角,就难受得不行。
“瞿聆月。”
吸了吸鼻子,将堵在喉间的酸苦含着血咽下。
故作轻松,甚至还想伪装成不在意的玩笑,她开口:“你不是我女朋友吗?”
“怎么,变成我……小姨了呢?”
这个称呼属实别扭,裴砚起初还在脑中算了一下辈分。
多可笑啊。
她总以为发生过那些亲密的事后,她和瞿聆月之间已经坦诚了,没有隐瞒了……
谁知道,这才多久,她就知道对方瞒了这么大的一件事。
“……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想知道瞿聆月瞒了自己多久。
“一年前?”
瞿聆月没答。
“两年前?”
“……你还记得,我们还住在钉子户片区时,有一天晚上下了暴雨,我的校服外套被划破了。”
几个关键的时间节点,很快在裴砚脑海中拼凑出完整记忆。
“那天你没有走,和我一起睡在床上,我怕你冷,所以用衣服把你包起来,从背后抱着你,睡了一夜……”
眼泪顺着脸颊淌下,瞿聆月双唇颤抖:“那个时候,我就在想,我还能能拿什么来爱你呢?”
“她开的条件太令人心动了,资助我的钢琴事业,指导我的演奏,让我摆脱贫困艰难的家境,让我拥有和你站在一起的底气……我没有理由拒绝。”
她不敢去看裴砚的目光,只能将视线落在裴砚被自己拉住的小臂上。
上面还挂着一圈皮筋,是那晚她随手给裴砚扎头发时用的。
旖旎暧昧的温热与此刻慌乱无措的冰冷,割裂着她的神经,令她疼痛难忍,泪水止不住地往下砸。
“……可你为什么不说呢?为什么要瞒着我?”
裴砚哭了:“在场那些人,看样子大多都知道你和她的关系,外婆也知道,可能连付于也知道。”
“唯独身为你女朋友的我不知道。”
“瞿聆月,你不觉得可笑吗?还是说你觉得这样瞒着我,和我偷偷玩这些背德禁忌的东西很刺激是吗?”
她猛地挣脱了瞿聆月的手,随着话音一落,周遭瞬间静了下来。
瞿聆月站在原地,她从没见过裴砚发这么大的火。
要怎么和自己在意的人解释她那虚伪可笑的自尊心呢?
如果不是因为家境,她何尝不想与裴砚平等相爱?何苦要去攀附他人,做他人手下的提线木偶呢?
瞿聆月说不出口。
裴砚站在原地,平复着胸腔里如山崩海啸般席卷来的情绪,肩膀微微颤抖。
“我们冷静一下吧,不想再聊这个事了。”
“今晚是你的庆功宴,那么多人都在等你,外婆……还有她,你赶紧回去吧。”裴砚将脸上的泪水抹去,妆也花了,不大好看:“你回去补个妆吧,我先走了。”
出租车来得很快,裴砚刚钻进车里,关上门,她便和瞿聆月的世界分开了。
车子启动,裴砚的泪水再次涌出来。
圈内人喜欢收自己满意的弟子做干女儿是很常有的事情,石缘奚不打算结婚,也不想自己生孩子,最初家里人就建议她认一个满意的弟子做养女,好传她的衣钵。
可她没想到那个人会是瞿聆月,也没想到自己被一群人瞒了这么久。
辈分没什么,裴砚不觉得自己会因为一个表面身份而放弃所爱的人。
她在意的是隐瞒,是欺骗。
她能理解瞿聆月的苦心,知道她的身不由己,知道这些东西对她来说难以宣之于口。
可被心爱之人欺骗隐瞒的感觉,实在是太难受了。
明明没喝酒,坐在出租车里的裴砚依然难受得想作呕。
车子开到路口,手机忽然亮起。
裴砚垂眸看着来电显示,心里一震。
电话是石缘奚打的。
似乎是很紧急的事情,一边打着电话,一边通过微信给她发消息。
【来市医院,瞿聆月的外婆晕倒了。】
【情况严重。】
裴砚心一紧,连忙喊住了司机师傅,掉头去市医院。
等她赶到医院的时候,瞿聆月一个人站在病房门口,盘发已经解开,乱糟糟地披在脑后。
石缘奚需要留在现场招待宾客,不方便前往医院,只能打电话让裴砚来。
虽然吵架了,但她依然在意瞿聆月。
“什么情况,怎么会突然晕倒。”
“……初步检查,可能,是肿瘤。”
裴砚胸腔起伏,朝着病房看了一眼,拉着她的手安抚她:“你别着急,脱离生命危险就好。”
瞿聆月在抖。
裴砚只好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没事的,不会有事的。”
“我陪你。”
在生离死别前,爱恨之事谈不上重要。
“我们只是吵架了,没有分手……你的家人出事了,我一定会帮你的。”
一天后,检查结果出来了。
只允许直系亲属进去听,裴砚便坐在诊室外面,静静等着瞿聆月。
结果很不好。
肿瘤晚期,外婆年纪太大了,身体也不好,不建议手术治疗了。
“陪陪老人家最后的日子吧。”
在医院走廊的尽头,瞿聆月靠在墙边,一遍一遍地重复为什么现在才查出来,为什么自己没有发现外婆那些不适的症状。
听着她的自责,裴砚心痛如绞。
石缘奚请了护工来照顾外婆,但瞿聆月依然天天待在医院。
裴砚总给瞿聆月带饭,每天也会来看外婆,和她聊聊天。
说自己调的饺子馅和蘸料都不好吃,没有外婆做的好吃。
老太太拉着她笑,正好有个单子需要瞿聆月去填一下,病房里就留了她们两人。
“有机会,下次做给砚砚吃。”老太太笑容慈祥,落在裴砚眼中,心头漫上的悲伤让她笑不出来。
她们……还能有下次吗?
生离死别,总是猝不及防。
没有人说得清在哪一个瞬间,就是最后一次相聚。
“那天晚上,你走得太急了,外婆都没来得及告诉你。”
“什么?”
“当时给你的那圈红线呀。”
裴砚坐在床边,像听老人讲故事一样,静静地听着瞿聆月家里的传统。
出生就戴在身上的红绳,最后是要系到心爱之人的尾指。
“聆月十四五岁的时候,爹妈就走了,跟着我过苦日子。我也不能陪她太久了,所以往后,外婆想把她交给你。”
“希望,你能陪她走很久,不要让她一个人,孤孤零零地活着。”
“……”
不要让她孤孤零零地活下去。
裴砚脑子里一直存着这句话。
她站在那一方矮小的墓碑前,看着跪在前面浑身发抖的瞿聆月,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舍不得让瞿聆月一个人。
“裴砚,我在这世上已经没有亲人了。”
裴砚闭上眼睛,将她紧紧抱在自己怀里。
“以后,我就是你的亲人。”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9章 第 29 章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