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第 43 章

晚饭后,裴砚开车送陈许回家。

临走前,她凑到车窗前,用手指点了点裴砚:“我三令五申地强调啊,别和她……”

“我知道啦。”裴砚扶着方向盘,无奈地笑道:“我后期不跟这个项目,和她见面的机会很少的。”

陈许看着她的眼睛,放心了:“那就好。”

果然,进入项目筹备期后,裴砚和瞿聆月就没见过面了。

都是公司的专业团队和瞿聆月对接流程。

音乐疗愈项目一般是交给专业的注册音乐治疗师进行,但隋怀颖在定这个项目时另辟蹊径,非要找知名的古典乐演奏家来合作,说这样能起到一波宣传,自带流量。

所以“无证上岗”的瞿聆月需要跟着公司的心理团队一步一步挑选合适曲目,调整乐曲的节奏和氛围,还要积极配合现场的心理师疏导观众情绪,缓解压力。

裴砚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发呆时,思绪便会乱飘。

她心想瞿聆月没有经历过专业的心理培训,前期准备过程想必会有些折磨人。

所以在茶水间遇到参与这个项目的心理治疗师小周时,裴砚没忍住,便多嘴问了她一句。

“昨天就已经定完曲了,挺顺利的。”小周如实回答,“瞿小姐真的很厉害,不愧是国际级别的钢琴家,感染力和共情力都太强了。”

听到这儿裴砚就放心了。

瞿聆月什么水平她还不了解吗?之前的那些担心都是多虑了。

“而且她本人有过接受心理治疗的经历,所以对于一些专业术语还有心理医师的要求,她都能很快地理解……”

裴砚端着杯子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瞿聆月什么时候接受心理治疗了?

她知道前几年瞿聆月的精神压力很大,休整过一段时间,那段时间是她陪着瞿聆月的。她很清楚,在一起的这几年里,瞿聆月从来没有接受过心理治疗。

只可能发生在她们分开的这三年里。

为什么要去做心理治疗呢?是因为工作压力大,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分手多年后再见面,会不受控制地去好奇对方的感情状况和工作状况,嘴上说着不在意了,但心里总会忍不住揣测,忍不住把原因往自己身上牵。

最后乱七八糟的情绪揉成一团,堵在心口,闷得人难受。

“裴总,没事的话我先走了……”

裴砚回神,看向她,轻轻“嗯”了一声。

小周先离开了茶水间,裴砚便一个人安静地靠在墙上,等着手里的咖啡热气散去。

心理问题是艺术表演者的高发共性问题。

裴砚一直没告诉瞿聆月,自己当年选择辅修心理学,不是因为感兴趣,而是看到了当时的一条热点新闻。

一位著名画家因心理压力过大,在公寓里自杀了。

裴砚当时坐在宿舍里,听舍友们讨论这个新闻。说搞艺术的人,依赖与生俱来的高敏感度和共情能力,这是天赋也是内耗的根源,一体两面。

那时的裴砚很害怕,怕瞿聆月因为心理问题陷入内耗与痛苦中,更怕瞿聆月做出伤害自己的事。

所以她选了心理学。

她想在未来的某一时刻,帮到自己的女朋友。

几年后,瞿聆月被过大的精神压力折磨到失眠,幻听的时候,裴砚都陪在她身边,一点一点地开导对方,缓解她的焦虑和不安。

因工作带来的压力尚可得到缓解,但裴砚却解不开感情所带给瞿聆月的心理症结。

每当瞿聆月拉着她,一遍又一遍问她会不会抛下自己时,裴砚就不再是医生了,是个和瞿聆月一样病入膏肓,无药可救的病人。

在这段感情中耗得越久,裴砚就越痛苦,和瞿聆月一样痛苦。

解不开她的,也解不开自己的。

心理学是观测,分析他人情绪的工具,当这套工具用在自己身上的时候,就会出现盲区,就会存在认知偏差。

理性难以攻克自身情感所带来的干扰,也处理不了她们之间的问题。

所以分开是最有用的解药。

裴砚承认,听到瞿聆月进行过心理治疗的时候,她有一丝愧疚感,她也很担心,甚至想跟着小周去录音室看看瞿聆月,想当面问问她为什么,想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可她们已经分开了。

那既然分开了,没有任何立场和资格的裴砚,就不应该擅自介入瞿聆月的生活和**了。

就算出于过往旧情,善意的打扰也是边界越界。

裴砚抿了一口手中的咖啡,苦味在口腔中弥漫。

……

“少量柔和的转调可以舒缓听者情绪,但这首曲子后半段有频繁的远关系转调,我想将这一部分进行修改,删掉直接半音硬切换,用共同的和弦作为缓冲,平滑过渡。”瞿聆月用铅笔在乐谱上画了一个标记,“也不能使用长延音踏板了,不同调性和声混叠,会使音色浑浊,听起来很压抑。”

“我回去再试几个版本,明天给你答复。”

“好的好的,今天辛苦了,瞿老师。”

她将乐谱递给工作人员,眉眼间勾起一点温和的笑意:“没事。”

今天的工作已经完成了,工作人员开始收拾现场设备。

汤意站在一旁,给她递了水杯。几个身着正装的员工从门口走过,瞿聆月下意识看了过去。

她那天和裴砚谈得不是很愉快,出门就冷着一张脸,汤意看出来了。

这几天也不提那个人,但想来心里还是在意得不行。

汤意眨了眨眼睛,轻声询问:“瞿姐,你真要一个人去吗?”

瞿聆月喝了水,放下水杯,抬手拍拍她的肩膀:“我去看我的家人,你跟着不太合适。”

瞿聆月没听懂她的暗示,只想着汤意是担心她的安全。

“放心,我一个人没问题的。”

“嗯……”汤意接过杯子,帽檐下的神色敛了敛。

她跟了瞿聆月很多年,对对方的家庭有些了解。她只是助理,不太方便做一些超出本职工作范围外的事情,明明是想暗示瞿聆月多带一个人陪她去的,但既然对方听不懂,那还是算了。

而且老板最近心情不太好,或许她更想一个人静静地待一段时间吧。

汤意没再多说,低着头收拾东西。

瞿聆月一个人到达临山墓园时,下起了毛毛雨。云川的秋季多阵雨,但很快就会停的,而且这雨也不大,她便没在意。

很久没来了,墓园内的景致有了些变化,瞿聆月只能顺着模糊的记忆,沿着石阶去找父母的墓碑。

自从她父母离世后,家里的亲戚不想摊上她这个拖油瓶,便没了联系,也不会有亲戚来给她的父母还有外婆扫墓。

今天是她父母的忌日,瞿聆月便趁着这个日子,来看看自己的家人,不让坟头前太过冷清。

兜兜转转绕了半个墓园,她才找到墓碑。

走到近前,她顿住脚步,看了眼墓碑上的名字,视线又转向墓前的两束花上。

雪白的花瓣上带着水珠,看着很新鲜,似乎是刚摆在这儿的一样。

瞿聆月蹲下身去看,淡雅的香气袭来,摆在墓前的,是两束栀子花,

“我妈妈喜欢栀子花。”

这句话,她只和裴砚说过。

想到这,她抬手捻住花瓣,心跳渐快。

她带裴砚来过自己父母的墓前,那时她即将动身去费城。

“你哭了?”那时裴砚拉了拉她的袖子,用手帮她擦了眼泪。

“我在想,我要是出国了,会不会很多年都不能回来看他们……”

“没事的没事的。”裴砚柔声安慰着她,捧住她的脸,“你出国了,我不还在国内嘛,我替你来看他们啊。”

“你的爸爸妈妈,还有外婆,我都会替你来看他们的。”

“你不是怕他们孤单吗?我话多,什么话都和他们聊一点,说瞿聆月现在是著名的钢琴家,特别牛……”

回忆里的声音渐远,年轻女孩天真温柔的声音沉了下来,隔了很多年后,又一次落在她耳边。

“需要纸吗?”

她抬头,裴砚就站在一旁看她。

几天前,这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在她们之间划下了一道分界,说双方只是合作关系;几天后,这个人带着栀子花,履行着一场连瞿聆月都快忘了的承诺。

墓碑上只有薄薄的一层灰,不像是多年没有人打扫的样子。在瞿聆月不知道的三年里,裴砚来过很多次,每一年都会来,每一年都会替瞿聆月来看望她的家人。

怎么可能只是合作关系?

裴砚又在骗她。

瞿聆月的眼眶发酸,起身后看向面前的人,久久没有说话。

裴砚低下头,将手里的纸巾递给她,轻声道:“我一会儿就走了,不打扰你。”

她今天出门前还在思考自己应不应该来。瞿聆月已经回国了,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遇到对方的概率会很大。

裴砚想了很久,最后还是定了花,开车来到墓园。

她也说不清楚为什么,可能是怕瞿聆月看到自己家人墓前清冷,无人打理后,心里会难过吧。

结果真的撞上了。

想着自己留在这儿有些不太合适,有些越界了,她便决定先走。

裴砚刚迈出步子,就被人从后面拉住了衣袖。

瞿聆月的指尖在发颤,顿了一会儿,她哑声问道:

“裴砚,你能陪我一会儿吗?”

“就一小会儿。”

后一句比前一句更轻,像是在卑微地乞求什么。

雨又开始下了。

一丝雨水落在了裴砚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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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 4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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