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公子,这里可是皇宫,我们……是不是走得太远了?”
灯火暗仄处,刘玠长驱直入,对连翘的担忧视若无睹。
这身宫装不是一无是处,起码她行动自如。宜春殿的宴席已经结束,她没有赶去与刘济会合,转头去了东宫。
连翘不知道刘玠对皇宫如此熟悉的理由。在她眼里,四处都是别无二致的宫墙,连宫人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得怪异。零星的石灯柱幽幽透着光,给迷宫似的玉楼金殿更添一种阴森可怖之感。夜晚的宫城,静谧安详,却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比白日的辉煌愈发使人望而生畏。
在东宫中快步疾行,回忆跟随脚下的路愈来愈清晰。
她和萧承徇没见过几面。兄弟两人情谊确实深厚,但他自知母族势微,不得圣眷,故而对待萧承珽的邀请,直至推却不了,才俯仰唯唯去东宫作客。刘玠为避嫌,常常给予二人独处,略作寒暄也就回晴方殿了。
他的一生在史书上或许只有寥寥数语,唯一件事,值得大书特书。
成平十年,萧承徇被鸩杀,时年十九。
是夜,刘玠被噩梦惊醒,萧承珽不知去向何处。她的心突突跳个不停,坐起来抚着胸口等。
天一亮,萧承珽回来,泪如雨下地告诉她,萧承徇谋反了,现已被囚禁于玉英宫。为今之计,只能进宫向太上皇萧遂求情,请求他的皇祖父能够垂怜,留萧承徇一条性命。
适逢大雨,萧承珽跪在大雨中,将额头磕出血印。眼见萧遂无动于衷,竟割腕威胁。萧遂只能开门将他扶进长阳殿。此后他活活在萧遂宫里病了三天,命悬一线。
在他不省人事的三天里,萧遂召来萧知远商议如何处置。萧承徇势单力薄,谋反未能得逞,可铁证如山,罪无可恕,以鸩酒一杯留其全尸,以亲王之礼厚葬,赐谥号为“厌”,是为厌王。
这个字,足以表明宫中之人是如何看待他的。他生前性格孤僻,身为皇子却受尽宫人欺凌、兄弟排挤,连死,萧知远也要将被人厌弃的骂名狠狠刻在他的尸骨上。就因为他的母妃是一个宫女,他未能获得如其他皇子一般的待遇。没有宫人愿意侍奉,反而夺去他的衣食,年幼的萧承徇同乞丐一般,四处看人眼色才勉强吃饱穿暖。权势最盛之地,实则比民间还要看重附翼攀鳞,锦衣华服之下最是藏污纳垢的好去处。
但这都是皇室秘闻,她为太子妃时极力不去干涉,因此不知道到底几分真几分假。可今时今日,刘玠只看出一点:他帮着澄华欺凌弱小是真,灯会窃取她的胜局是真,两面三刀,着实可恶。倘若萧承徇前世就惯会弄巧呈乖,宫人们在相处时即看出此人的丑恶,有这样恶劣的性子,谋反也就不足为奇。
遥望湖心,玄色袍裾似一点浓墨,随涟漪漾在周身。幽微的烛火忽明忽灭,如何也任风吹不熄。晦暗分明的湖面,和黑夜一样深不见底,而最不为人知的,还是夜幕下的那双细长的眉眼,好像在看自己,又好像不以为意。
“呆在此处。”
刘玠扔下一句话给连翘,径直上了那座对面的湖心小桥。
“殿下何故一个人在此处?”
她扬声稳步靠近。
“自然是在等你。”
她不清楚他为何这么说,目光落在他手头的那盏花灯,意有所指道:“真没想到,六殿下竟是一个这样的人。”
“我也没想到,太子妃竟是这样一个人。”
刘玠哑然。这个称呼她不陌生。但是他,又怎么会突发奇想这样叫?
萧承徇背在身后的手松到前头,摸了摸手腕上的那串水晶珠。
原来这串水晶是萧承徇的,前世,萧承珽将这串珠子送给了她,这么说,萧承珽是借花献佛。
这不重要。萧承徇抬起头,恰好与她四目相对,眼睛眯成一条缝:“不是吗?反正用不了多久,这东宫就会迎来女主人了。”
她沉默。
从远处看,萧承徇的脸棱角分明,宛若崇山峻岭一般沉寂。他比萧承珽高一些,面容也更加英武俊逸,如同他的棋风,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进的气势。可如此近的距离,刘玠才看清,原来他的眼睛,无时无刻不隐含着笑意,虚虚实实,别有风情。这笑,是冷嘲热讽的鄙薄,是兵在其颈的威吓。没有定力之人,只消盯住片刻,便会不寒而栗,还不如……不笑得好。
萧承徇看出她在打量自己,趁此时也反过来打量她。他本无意扰乱澄华和她的棋局,就像他没有想过要刻意去找当初的弈棋人一样。可明知她就在眼前,什么也不做,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但如果她看不出澄华的背后之人,那相见也是惘然。只能说,一切都水到渠成得恰到好处。
他想不到的是,身为相府千金,居然会穿着宫女的衣服出现在他面前。一对秋水,两缕霞飞,雪靥皎若明月,舒心照人。穿了一身粗衣又怎么样?她的容貌仍比这花灯更加绚烂。果然,美玉是无法被人藏掖住的,唯有光华照耀人间。
他忍不住笑,递过手中的花灯:“你与我那局棋虽没下完,但今日确实是你赢了。这灯,理当归你。”
刘玠一边思考一边将灯接过,转头,松手将它扔进了河中。
“别人用过的灯,我不要。”
萧承徇注视着她挑衅的眼神,不曾有恼意:“无妨,既然我决定还给你,这灯就任由你处置。”
笑面虎,真没趣。刘玠在内心嗤了他一声,怕刘济寻她不见,真来东宫就不好了,叫了连翘的名字准备离去。
“皇兄,你怎么在这里?”
是萧承珽。
背后,突然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如同迈进沼泽,她的腿再也挪不开。
皇室联姻鲜少能有刻骨铭心的相爱,萧承珽和刘玠算是令人艳羡的一对。无论她最后对他如何失望,旧日的温情都真真切切地存在过。一朵鲜花黯然失色,眼眶微微泛红。此时离去,十有**会被他看见。不如装作宫女,躲进他的阴暗之中。
萧承徇不知道刘玠为何露出这样的情态,她有意躲到他身后,恰好遮住。
夜色中,萧承珽似是没有发觉,一上来就问:“方才见你饮了不少,是在这里吹风么?”
“是啊,走着走着,就走到这里来了。”萧承徇顺着他的话说下去,看到他身后的宦官捧着一件青色裾裙,“殿下呢?这么晚了,是在做什么?”
萧承珽无奈道:“方才我遇到澄华了,她去惠夫人那里哭诉了一通。我稍加打听,才知在偏殿的那场棋局……事出有因。”
“怎么?”
“听闻阿姊故意刁难刘家的女公子,让她坐一张破席,还故意使手段弄脏了她的衣裙,摆明了是欺负人家刚到长安。女公子不得已用下棋讨公平,五皇姐的性子皇兄是知道的,做错了事也不会向别人认输。我想,此事需得有个中间人去周旋一番,让阿姊满意,也让女公子消气。”
“所以,你想还她一件衣裳,给她赔礼道歉?”
此事是澄华的错,萧承珽完全可以不用在意。但平素与所有的兄弟姐妹都处得很好,有人来求他帮忙时,他总是满口答应。想必他和萧承徇一样,都已经知道了澄华的赌注。事关皇家颜面,萧承珽就义不容辞。
身为太子,他没有储君的架子,不管出于什么目的愿意给刘玠降贵纡尊,说出去都是一桩奇闻。若刘玠不肯,倒显得她胡搅蛮缠。乍看之下,萧承珽是出于一贯的善心,内里却是万无一失的好计。
不过么,萧承徇在他的眼底看出了另外的意图。能够让心高气傲的澄华哭得如此撕心裂肺,萧承珽对刘玠,远不止好奇心那么简单。
他偷偷侧过脸,打量了她。刘玠似乎也才从他的话里得知了宜春殿的事,眉皱了起来。
萧承徇会意。
“殿下,这衣服,我劝你还是别送。”
“为什么?”
“殿下不是知道皇后殿下让女公子们进宫的用意吗?你现在去见她,是什么意思?别人又会怎么想?”
是了,今天这场生辰宴还有一个心照不宣的目的。朝臣都知道太子已经到了适婚的年纪,选妃刻不容缓。如果现在去了,就是与刘家示好,那会被人误以为太子妃的人选已经一锤定音。但这件事,实则还未与萧知远和魏皇后商量过。
“还是皇兄想得周到,那我先回去了。”
萧承珽幡然醒悟,将衣裙带走。一转身,身后的那只狸猫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消失不见。
萧承珽的心思好猜,可狡猾的狸猫很难揣想。回想起她看萧承珽的眼神,萧承徇总感觉有些不快。
她是萧承珽如珠似玉捧在手心的妻子。那时的她远不如现在明艳多姿,更多的是宫中盛行的甘分随时之美。她的一颦一笑全是为他,这一点不曾变过。就连现在泫然泣涕的神情,也独独属于他。
不知道二人中间发生了什么,刘玠对萧承珽的态度似乎不似从前了。若他猜得没错,当街杀马也好,与澄华作赌也罢,都不是一时兴起。她,似乎有着自己深不可测的目的。
“谢潜,仔细查查她在入京前的事。”
走下桥,谢潜就站在不远处。
“还有。相府那边,以后也多派些人手。”
谢潜欲言又止,以为他还记着上回没有把刘玠羞辱皇子的事告诉他,低低地暗示:“那是个意外……”
“和上次没有关系。”萧承徇打断了他,眺望远处的宫墙外,冷不防又回到那淡然的样子,“接下来的相府恐怕会比那一天还要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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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物归原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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