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过得平静又规律,冬欣几乎把自己活成了一座秩序井然的钟。
没有多余的情绪,更没有任何与过去相关的惊扰。
她按时上课,处理学生会事务,泡图书馆,回宿舍休息,把每一分每一秒都填得满满当当,仿佛只要足够忙碌,那些藏在骨血里的思念与酸涩,就会被暂时压下去,再也不会冒出头。
只是每隔一段时间,她总会下意识地买一张回海安的车票。
不是那个如今却只剩空荡回忆的安和,而是海安。
她从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包括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她回海安,根本没有任何目的,没有要见的人,没有要处理的事,更没有任何非去不可的理由。
她只是单纯地、不受控制地,想要踏上那片和他待过很久的土地,走一走和他走过的路。
像一种无声的、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敢戳破的执念。
这天周末,冬欣又一次独自坐上了前往海安的高铁。
车厢里人不多,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洒进来,落在她垂着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浅淡的阴影。
她没有听歌,没有看手机,只是安静地望着窗外的风景,脑海里一片空白,又好像塞满了无数不敢细想的画面。
是雪暮白笑着揉她头发的样子。
是他低头替她系围巾的样子。
是他在医院走廊里紧紧抱着她,声音沙哑说“我在”的样子。
也是最后,他只回了一个“好”字,从此再无打扰的样子。
冬欣强忍着把那些翻涌上来的情绪一点点按回去。
高铁抵达海安时,已是下午。
秋意正浓,街道两旁的梧桐叶被风一吹,簌簌落下,铺了一地金黄。空气里带着海滨城市独有的湿润凉意,吸进肺里,清清淡淡。
冬欣没有去酒店,也没有规划任何路线,只是顺着街边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她走过宽阔的林荫道,走过热闹的商圈,走过安静的小巷,像一只流浪的小狗。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只是潜意识里,总觉得这条街上,或许还残留着一点点属于他的气息。
走着走着,她在一家看起来很安静的咖啡馆门口停下了脚步。
门面是低调的深棕色木饰,玻璃窗干净透亮,里面摆着柔软的沙发和暖黄色的灯,看起来安静又舒服。冬欣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推门走了进去。
推门的瞬间,风铃轻轻一响。
“欢迎光临。”
店员温和的声音响起。
冬欣微微点头,选了一个靠窗的单人位置坐下,点了一杯热美式,没有加糖,也没有加奶。
以前她从来不喝这么苦的东西,雪暮白也从不让她碰,每次都会霸道地把她手里的苦咖啡换掉,换成甜甜的草莓牛奶或者热可可,皱着眉说:“女孩子少喝这么苦的,伤胃”。
可现在,没有人再管她了。
她反而开始习惯这种苦涩。就像习惯了没有他的日子。
冬欣捧着温热的杯子,小口小口抿着,目光落在窗外流动的人群与落叶上,眼神放空,整个人都陷在一种说不清情绪里。
她没有注意到,在她斜后方不远处的位置,坐着一个年轻男人,从她推门进来的那一刻起,目光就再也没有从她身上移开过。
靳舟原本只是趁着周末来咖啡馆处理一点工作上的事,安安静静敲着电脑,一切都再平常不过。
直到风铃响起的那一刻。
他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
只一眼,他敲键盘的手指猛地一顿,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哪怕隔了这么远,哪怕只见过一面,哪怕她只是安安静静坐在那里,没有笑,没有说话,甚至连表情都淡淡的,靳舟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冬欣。
雪暮白放在心尖上整整七年、爱到刻进骨血里、分手之后把自己熬得不成样子的女孩。
他太熟悉她了。
不是因为见过很多次,而是因为雪暮白的手机里、电脑里、嘴里、生活里,全都是她。更是因为,在海安读书的那几年,雪暮白无数次发疯一样,瞒着所有人,偷偷买机票飞回安和,就为了远远看她一眼。
他看着那个背影落寞,看着她垂着眼抿咖啡的样子,心里瞬间就明白了。
她是故意来海安的。
她心里,根本就没放下。
靳舟沉默地看着她,犹豫了很久。
他该不该上前打招呼?
该不该告诉她,当年雪暮白是怎么不顾一切飞回去看她的?
该不该告诉她,雪暮白现在在纽约,依旧每天都在想她?
可他又清楚地记得,雪暮白反复叮嘱过他无数次。
“不准去找她,不准打扰她,不准告诉她任何事。”
“她不想回头,就别逼她。”
“她要各自安好,我就守着她,不出现。”
雪暮白把所有的委屈、思念、执念,全都一个人扛着,从来不让任何人在冬欣面前多嘴半个字。
靳舟叹了口气,终究还是不忍心。
他看得出来,冬欣很难过。
那种安静的、克制的、不声不响的难过,比大哭大闹更让人心疼。
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慢慢站起身,朝着冬欣的位置走了过去。
脚步很轻,生怕惊扰了她。
直到站在她桌前,冬欣才缓缓回过神,有些茫然地抬起头,看向突然出现在面前的陌生男人。
眼前的男生很高,穿着简单的黑色卫衣,眉眼干净,眼神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
冬欣很确定自己不认识他。
她皱了皱眉,眼底带着警惕和疑惑,询问:“请问……你有事吗?”
靳舟在她对面的位置停下,没有坐下,只是微微俯身,尽量不让她觉得被冒犯。
“你别紧张,我没有恶意。”
冬欣依旧看着他,眼神里的疑惑没有散去,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等着他下文。
靳舟沉默了几秒,终究还是开口。
“我叫靳舟。”
“我……是雪暮白的朋友。”
“最好的那种。”
她脸上的表情虽然依旧平静,可眼底那一瞬间的慌乱与颤动,根本瞒不过眼前的人。
她没想到,会在海安,以这样的方式,听到这个被她刻意藏了很久的名字。
还是从一个自称是他最好朋友的陌生人口中。
“抱歉,我和他已经没有关系了。”
“如果你是他的朋友,我觉得我们应该没什么好说的。”
她的语气很淡,带着明显的拒绝,甚至已经微微侧身,做出了想要结束对话的姿态。
她不想听任何关于雪暮白的事。
不想知道他过得好不好,不想知道他现在怎么样,更不想通过别人的嘴,重新触碰那些她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回忆。
靳舟却没有走。
他看着她强装冷漠的样子,心里又酸又涩:
“我不是来替他说情的。”
“我只是觉得有些话,应该告诉你。”
“和你有关,也和他有关。”
冬欣沉默着没有说话。
她想拒绝,可心底深处,那点压抑了太久太久的好奇与牵挂,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她终究还是同意了。
“你可能不知道,暮白在海安读书的那几年,几乎没有认认真真在这边待过完整的一个月。”
冬欣猛地抬眼,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明显的震动。
靳舟看着她的表情,继续轻声说下去。
“那时候,你在安和。”
“你们那时候还没有在一起,他不敢告诉你,不敢打扰你,甚至不敢让你知道他还在偷偷关注你。”
“可他控制不住想你。”
“所以他经常逃课,瞒住家里,瞒住老师,偷偷买最快一班的机票,飞到安和。”
“每次只待一天,甚至几个小时。”
“只是远远看你一眼。”
“看你从教学楼走出来,看你和朋友一起吃饭,看你晚上回家,看你安安全全、安安稳稳的,他就满足了。”
“然后再连夜坐飞机赶回海安,第二天照常上课,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冬欣静静地听着,手指控制不住地开始发抖。
原来是这样。
那几年,她总觉得偶尔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背后有人在看她,可每次回头,却又什么都没有。她一直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是自己太敏感。
那个她以为远在海安、早已渐渐淡出她生活的少年。只为了远远看她一眼,跨越百里。
靳舟看着她泛红的眼角,心里越发不忍,却还是把最残忍的部分说了出来。
“每一次他飞回安和,都是一个人,没告诉任何人。”
“有次我太好奇,那个被他藏在心底好几年的女孩到底长什么样,于是,我就也买了张机票,跟了过去。当然,也被他发现了。”
“我见过他站在你们学校围墙外,一站就是一整个下午,就为了等你下课路过。”
“我见过他明明很想上前找你,却硬生生忍住,攥着手站在原地,直到你消失在路口,他还在看。”
“我也见过他飞回海安的路上,一句话都不说,看着窗外发呆,眼底全是我看不懂的难过。”
“那时候我问他,既然这么喜欢,为什么不去告诉她,不去追她。”
“你知道他怎么说吗?”
靳舟的声音轻轻一顿,看着冬欣已经微微湿润的眼睛,一字一句,重复出当年雪暮白的话。
“他说:她可能早都把我忘了。”
“但我不贪心,只要看着她好好的,就够了。”
轰——
冬欣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瞬间炸开。
所有的坚强,所有的冷静,所有刻意维持的冷漠,在这一刻,彻底崩裂。
她猛地低下头,长长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她泛红的眼眶和颤抖的眉眼。
原来从那么早开始,他就已经把她放在心尖上了。
原来那些她以为孤单平淡、毫无波澜的日子里,一直有一个人,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默默守着她,看着她,不远万里,只为一眼。
而她,却什么都不知道。
冬欣死死咬着唇,血腥味一点点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她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只有眼泪无声地砸在膝盖上,一滴,又一滴。
靳舟站在对面,看着她无声落泪的样子,再也说不下去了。
他知道,自己说的这些,对她来说太残忍。
可他更觉得,她应该知道。
她有权利知道,曾经有一个人,爱她爱到了骨子里,却又克制到了尘埃里。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站着,给她足够的时间和空间消化这一切。
过了很久很久,冬欣才慢慢抬起头。
“他……为什么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阵风,一吹就散。
靳舟叹了口气:“他不想让你有负担。”
“他爱你,从来都不是为了让你感动,也不是为了让你回报,他只是单纯地,想对你好。”
“哪怕你不知道,哪怕你没回应,哪怕你最后没有选择他。”
眼泪再一次滑落。
她忽然想起分手那天,是她先提的。
是她先说的放弃,是她先说的不合适,是她先说的不要再联系。
而他,从来没有怪过她。
甚至连这些默默付出的一切,都舍不得让她知道,舍不得让她有半分负担。
她好像弄丢了一个多好的人。
冬欣吸了吸鼻子,用力擦去脸上的眼泪,她看着靳舟,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但是……都过去了。我和他,早就结束了。”
“他有他的生活,我有我的路,我们说好各自安好,就不会再回头了。”
她说得很认真,像是在对靳舟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靳舟看着她强撑的样子,心里明白了。
他没有再劝她,只是最后说了一句。
“我不会告诉暮白今天见过你,也不会把这些话告诉他。”
“我只是希望你知道,他从来没有对不起你。”
“他这辈子,唯一想认真爱过、想守护一辈子的人,只有你。”
说完,靳舟没有再多停留,转身离开了。
他没有再回头。
有些话,点到为止就够了。
咖啡馆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只剩下冬欣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早已凉掉的美式。
眼泪还在无声地往下掉。
她趴在桌子上,把脸埋进臂弯里,终于再也忍不住,哭了出来。
他们之间,隔着分手的决绝,隔着母亲的离世,隔着她心里那道跨不过去的坎,隔着那句清清楚楚的“各自安好”。
冬欣就那样趴在桌上,哭了很久很久,直到眼泪流干,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她慢慢直起身,擦干脸上所有的痕迹,拿起包,平静地结账,推门走出了咖啡馆。
海安的风更大了,吹起她的头发,也吹凉了脸上未干的泪痕。
她没有再停留,没有再徘徊,径直走向高铁站,买了最近一班返回苏大的车票。
上车的那一刻,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城市。
高铁缓缓开动,将海安的一切远远抛在身后。
冬欣靠在椅背上,望着漆黑的窗外,眼底一片平静。
只是没有人知道,在她心底最深处,那颗早已沉寂的心,因为今天那段被揭开的过去,轻轻的,跳动了一下。
雪暮白像是有心灵感应一般,在同一时刻,忽然停下了手中的笔。
他望向窗外,莫名觉得心口有点涩。
他不知道海安发生的一切。
不知道他最好的朋友,见过了他放在心尖上的女孩,把那些他藏了整整几年的秘密,告诉了她。
他只是站在窗边,点燃了一支她最喜欢的□□。
助理在旁边汇报:“对方公司的对接人还没定,我们可以指定。”
他没说话,目光落在提案里那张附带的公司架构图上。
她的名字,在第三页。
“她。”
助理愣了一下:“雪总,对放刚在公司工作两年,还是个新人,会不会……”
“我说,指定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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