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不相识的邻居

生活依旧照旧。

苏大的梧桐叶落了又长,长了又落,日子在图书馆和宿舍之间缓慢地流淌。

冬欣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偶尔和陈许打个电话,偶尔被室友拉着去食堂吃顿好的。

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雪暮白了。

或者说,她强迫自己不要想起。

那些关于他的东西——照片、车票、陨石手链、星星命名证书——全被她收进了一个纸箱,塞在衣柜最深处,用冬天的厚衣服压住。像把一段往事封进了时间的缝隙,假装从来没有发生过。

可每个深夜,当宿舍熄了灯,室友的呼吸变得均匀,她还是会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盯着上铺的床板发呆。

睡不着。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睡不着。

她坐起来,喝了一口床头已经凉透的水,又躺下。

还是睡不着。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她睁着的眼睛里,亮亮的,却没有光。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说了一句:“别想了。”

那天是周四。

苏大校园里的银杏叶开始泛黄,风一吹,簌簌落了一地。

冬欣下午没课,一个人在图书馆自习。窗外的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可她坐了很久,面前的复习资料一页都没翻过去。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屏幕上是一个陌生号码,海安的。

犹豫了几秒,她还是接了。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冬欣同学,我是周白。雪暮白的父亲。”

冬欣的手指猛地收紧。

“……您好。”她挤出两个字。

“现在方便说话吗?”周白的声音不紧不慢。

“……方便。”她说。

“我在你们学校附近,能见一面吗?不会耽误你太久。”

冬欣垂下眼,看着桌面上摊开的复习资料。那些密密麻麻的笔记突然变得很陌生,每一个字她都认识,可连在一起,她一个都读不进去。

“好。”

冬欣按照周白发来的地址,找到学校南门外一条僻静巷子里的小茶馆。

她到的时候,阳光已经偏西了,斜斜地照在青石板路上。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推门走了进去。

茶馆不大,装潢古朴,空气里弥漫着老白茶的气息,混着淡淡的檀香,沉静又压抑。店员引着她穿过一条窄窄的走廊,推开最里面一间包厢的门。

周白坐在茶桌前,面前摆着一套青瓷茶具,茶汤已经泡好了,颜色透亮。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看起来比冬欣想象中的要年轻一些,眉眼间和雪暮白有几分相似,但气质完全不同。

雪暮白是冷的,周白是沉的——像一潭深水,看不出底。

看见冬欣进来,他没有起身,只是抬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坐。”

冬欣在他对面坐下。

周白给她倒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茶汤清澈,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她半张脸。

“冷不冷?”他问。

冬欣摇了摇头。

周白没有再寒暄。他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落在冬欣脸上。

“我知道你,暮白从小到大,最在乎的人。”

冬欣握着茶杯,没有说话。

“他在美国这一年,几乎没有一天不提你。分手之后,他把自己逼到极致。论文、熬夜、赶学分,所有人都以为他是拼前途,只有我知道,他是在熬自己。”

他顿了顿,抬眸看向冬欣。

“我不是来怪你。我只是想和你说清楚,雪家的路,早就被安排好。他肩上不只有爱情,还有家族、生意、责任。”

“他可以为了你不顾一切,从纽约飞回来,为你摆平江宁,为你推迟计划、甚至放弃本该属于他的路。”

“冬欣同学,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你应该明白,他爱得越重,对你,对他自己,都是消耗。”

“您想让我怎么做?”她问。

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

周白看着她:“我不是要你和他断联,也不是要你伤害他。我只是希望你,别再给他希望。”

“你已经受过一次苦,分开过一次。你们之间隔着距离、隔着家境,还有你心里那道过不去的坎。你自己也清楚,现在的你,不会和他重新开始。”

“既然不打算回头,那就彻底一点。别让他觉得,他再拼一点、再快一点、再付出多一点,就可以等到你。”

周白的声音沉了下来。

“他是我儿子,我不忍心看他这样。一半牵挂学业,一半牵挂你,最后两头都熬垮。”

冬欣低着头,盯着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茶。

她想起雪暮白的眼睛。在纽约机场转身离开时,那双眼睛里的光。

“我没有给过他虚假的希望。”她开口。

“从分手到现在,主动的人一直是他。我难过崩溃、被欺负、失去家人,都是他先找到我,他先守着我,他先伸手。”

“我拒绝过,我推开过,我告诉过他,我不敢赌,我输不起,更不打算复合。”

周白沉默着。

“周叔叔,我没有吊着他,也没有利用他的喜欢。他在我最难、最崩溃、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的时候,站在了我身边。我可以不和他在一起,我可以不重新开始,但是我做不到把他彻底推开、当做陌生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眶微微发涩,但脊背始终挺得笔直。

她可以输掉爱情,但不能输掉自己。

周白看了她很久。

眼前这个女孩,冷静、清醒、不卑不亢。

也难怪他那个一向冷淡的儿子,会执念这么深。

“你既然清楚,你们不可能立刻回到从前,那你应该知道,长痛不如短痛。”

冬欣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平静的决绝。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我不会再给他任何可能会被误会的温柔,不会再主动靠近,不会再依赖他。我和他,保持距离。”

“但我也有我的底线。我不会说狠话伤害他,不会否认我们过去的一切。”

周白点了下头。

“我要的,只是你不拖累他。”

“我不会。”

冬欣站起身,礼貌地欠了欠身。

“谢谢您告诉我这些。我先回学校了。”

她转身走向门口,脚步平稳,没有停顿。

推开门的那一刻,走廊里的风灌进来,吹散了茶室里凝滞的空气。

走出茶馆,走到街上,风一吹,她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凉透。

衬衫贴在皮肤上,被冷汗浸湿了一大片。

周白没有说错。

她不打算复合,不敢再爱,不敢回头。

那她就不该在崩溃的时候钻进他怀里,不该在难过的时候贪恋他的温度。

是她不够狠。

冬欣拿出手机,点开那个置顶了很久、却一直不敢轻易触碰的聊天框。

她盯着那行输入光标,它一闪一闪的,像是在等她说点什么。

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终,她只打下一行字。

【雪暮白,以后别再为我做那么多了。你有你的前途,我们各自安好吧。】

发送。

冬欣那条消息发出去的瞬间,雪暮白刚结束长达八个小时的实验。

他从实验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已经灭了一半。他的手指因为长时间握着移液器还在发抖,眼睛因为盯着显微镜太久,看什么都带着一层模糊的光晕。

他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等那股眩晕感过去,才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

微信多了一条新消息。

他点开。

只一眼,浑身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干。

“各自安好。”

他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他又点亮。熄灭。反复几次,像是在确认这不是自己太累产生的幻觉。

他以为上次之后,她已经默认了他的存在。默认他可以远远守着。

一切都是他自以为是了。

他该回什么?

“我知道了”?太敷衍。

“我不同意”?他没有资格不同意。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他什么都没回。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往公寓的方向走。

走出实验楼的时候,纽约的风灌进领口,冷得他打了个寒颤。十月的夜晚已经很凉了,街边的树叶开始泛黄,和国内一样的季节,却隔着整个太平洋。

他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路上没什么人,偶尔有车经过,车灯一闪而过,照亮他面无表情的脸。

他走回公寓,推开门,打开灯。玄关的黑暗把他整个人吞进去,他没有换鞋,就那么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城市。

他在这座城市生活了这么久,却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属于这里。

手机震了一下。

他以为是冬欣,几乎是立刻拿起来。

不是。是实验室的群消息。

他把手机扔在沙发上,没有回复。

过了几分钟,手机又震了。

这一次,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周白”。

他盯着那两个字,没有立刻接,直到快要自动挂断的时候,他才划开接听,把手机贴在耳边。

周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没有任何铺垫。

“我找过冬欣了。”

“你凭什么去找她?”他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凭我是你父亲,凭我不能看着你把自己熬废。我没有威胁她,没有为难她,只是和她把话说清楚。”

“我不需要你替我做决定。我和她之间的事,我们自己可以解决。”

“你解决得了吗?”

周白反问。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像是在给他时间消化这句话的重量。

“从分手到现在,你每天睡几个小时?你为了她提前修学分、为了她动用人脉、为了她随时准备抛下一切回国。你敢说你能放下?”

雪暮白张了张嘴,想说“能”,可那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我放不下。”他说,声音低了下去,却没有躲闪,“但我不会逼她。我可以等。等一年,两年,三年,多久我都愿意。”

“你等得起,她未必。”

“她经历了母亲离开,亲生父亲又下落不明。她没有安全感,她不敢再赌感情。你越是对她好,她越愧疚,越想逃。”

“你以为你是守护?你这是在逼她第二次推开你。”

雪暮白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电话那头,周白没有再说话。他该说的都说完了,剩下的,要雪暮白自己想清楚。

“我知道了。”他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以后不会再找她。”

电话挂断。忙音在耳边响了两声,然后归于沉寂。

雪暮白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通话记录里,“周白”两个字下面,是冬欣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四个字——“各自安好”。

他盯着那四个字,盯了很久。

他打了一行字:“我不是故意要逼你。”

删掉。

又打了一行:“我以后不找你了。”

删掉。

又打了一行:“你好好照顾自己。”

删掉。

他打了很多行,又删了很多行。每一个字都太重,重到他不确定发出去之后,她会更轻松还是更难过。

最后,他什么都没有发。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走进浴室,打开花洒。水很冷,可他一点都感觉不到。

他站在水下,闭着眼,水从头顶浇下来,模糊了所有的声音。

出来的时候,他看见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面青黑一片,下巴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看起来像熬了好几个通宵。

他确实熬了好几个通宵。

窗外,纽约的夜还很长,是他最讨厌的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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