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可要同往常一样回绝?”小书见殿下捧着请帖看了许久也不曾发话,便率先开口。
“不必。”
因为素来不喜宴席,所以棠鸢桐本是不屑应邀赴约的。但请帖上落款的那个名字似乎有些眼熟,总觉得在哪见过。
是哪儿呢?
[这些,桐儿可记下了?]
母后温和如春风的声音恍然在耳畔响起,关节处布有薄茧的指尖所指的书页上几行字在棠鸢桐眼前浮过,微弱烛光下线条柔美的侧脸晦暗不明,只记得母后那对与她一般无二的眉毛当时皱得连成了一条线。
[可千万要记住。]
棠鸢桐揉了揉额角,她近日睡眠不好,竟险些忘了此人的父亲是个有名的大贪官。
既如此,她自然是对这场宴席有些兴趣了。
夹着海棠花香的微风自窗棂闯入,在信纸上留下几瓣碎花。
棠鸢桐将被吹乱的发丝拂到耳后,逆风望向窗前花树。
今日雪终是停下了,天朗气清。
会月楼作为京城最大的酒楼,今日被名门望族赵氏的大公子包下,用以宴请好友。
山珍海味甘旨肥浓,丝竹雅乐不绝于耳,如临仙境。
“欸,看他那样,哪有半点大将军的样子?”肤如枯树的猴脸好友凑在赵钱耳边打趣。
“就是啊!啧啧啧,这小脸,别说是武将了,倒是像……嘿嘿嘿……”马脸圆肚的赵钱捧着肥肚,眯眼邪笑。
几杯温酒下肚,堂中人大多已染了醉意,说话半点没顾忌。
凑在赵钱周围阿谀奉承的那些个狐朋狗友,听闻此言个个放声大笑起来。
与他们不过隔了一条过道的话中主角,就像没听见这些一样,不笑也不恼,独自灌酒。
赵钱借着醉意,斜转过去肆意朝着他喊道:“喂!小白脸!给小爷我倒酒!”
端坐于座的红衣人皱起了眉,脸上尽显厌恶之感,但并不理睬赵钱的无理取闹。赵钱眼只能巴巴地看着,对面人倒了杯酒然后一饮而尽,半分眼神都没给自己。
赵钱本将请他过来就是意在戏弄一番,给无聊的宴席找些乐子。此时见他并不理睬这边的嘲笑,故而自己倒是先恼了,撑着腿上的肥肉站起身,走过去一把拉住他肤如凝脂的手腕。
赵钱瞪着眼唾沫横飞道:“荀素瑜!哑巴了!我最看不惯的就是你这种半天蹦不出一句话的阴暗小人!父亲还整天拿我和你比较,你凭什么呀!不就是凭你荀家人脸皮厚呗!”
赵钱越说越急,大不敬的话脱口而出,将那长得像猢狲的好友酒意吓醒了不少,扑上去一把捂住了赵钱的大嘴。
“咳咳咳……”
就在此时门外响起了一阵咳声,引得荀素瑜等人皆噤了声向声音源头处看去。但未见其人,只见窗上印着一身形消瘦的人影。
是谁?
不乏有好奇心过旺者,频频往门口张望。
三两人交头接耳道:“难不成是那位?”
那个病秧子?她真的来赴宴了?
此话一出,半数昏头的人也被吓醒了三分。他们仔细回想自己方才有没有将“病秧子”三个字说出口。
“哒”、“哒”、“哒”……
沉重而缓慢的脚步声将他们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不敢出声。
玄色的衣角从门外露出,其貌不扬的女子缓步踏入堂中,攥着月白色的帕子捂住嘴不断地咳着。冰冷的眼神中透着刺骨的寒意,缓缓扫过在座每一个人的脸,无人可从她鹰勾似得目光中脱逃。她气质冷傲,周身似裹有寒霜。
赵钱用袖子抹了把冷汗,眼睛四处乱飘不敢和她对视。
堂内霎时骤冷,滚烫的暖炉此时压根不起作用了,更有甚者恨不得立马冲到外面去抓一把雪暖身。
原来,这便是那位霄琼公主,竟是这般模样。
“咳咳咳……”
众人齐齐跪喊“千岁”。
虽然皆对这位传言中受到陛下独宠的皇子心生好奇,但此时真见到了这位殿下的威仪又不免生出了惧意。
棠鸢桐垂眸扫向桌上斟满烈酒的杯盏,道了句请起。
方才在外面听见的那些话实在将她惊到了,若再来晚些,还不知他们会对当朝太尉说出些什么浑话来。
虽说她第一次参加这种世家子弟办的宴会,那些人她基本都不认识,但只要他们认识她腰间的玉牌就行,他们忌惮她的身份,无人敢对她不敬。
赵钱起身后颠着一身赘肉跑过来,殷勤将她请到上座。
棠鸢桐一路咳着,众人满脸紧张地盯着她,她便让他们随意。闻言后,众人松了口气,觉得方才直觉出了差错,她看样子不是个一板一眼的皇子,定不会指责他们,就又吵闹起来。
她独自坐在上头,半阖着眼看下面那些生人闹腾,觉着有些好笑。再转头侧目看向座下漠然坐着的那个唯一的“熟人”,竟又被围住打趣,而且他只是安静地喝酒,竟半点不生气。
他可是三公之首的大人物,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官,虽然年纪小,但竟然也会接受这种官家小辈的邀请,甚至被他们嘲讽。
棠鸢桐嘴角抽搐,掐了一把手臂确信不是在梦中。
究竟是那些没规矩的小子喝醉了胆大包天,还是活腻了特意这么做。若不阻止恐生事端。
棠鸢桐有意提醒他们莫要再行这逾矩之事,故而突然发问道:“不知赵公子现今几品?”
“禀殿下,正六品!”赵钱说着还骄傲地挺起胸膛,“家中长辈也常夸我年少有为,前途无量的!”
确实是年少有为,毕竟是才及弱冠的年岁。棠鸢桐挤出笑颜,装作亲切地点点头。
不过现下被他嘲笑的那位可是一品,若荀素瑜眼里容不得他,莫说是他一个六品娃娃,就是他爹都得喉咙抹刀、前途无亮了。
赵钱却没会意,答完话,回过头去吵闹得更甚了,像是特意以这种手段来向公主献殷勤。
“我赵钱,可比荀素瑜这个家伙厉害多了!”
“对对对,赵兄可是少年英才!多威风啊!就是比武也必定是以一敌十的!”猴脸好友附和道。
“就是啊,瞧瞧赵兄这身段!这样英姿飒爽的人物,哪是小白脸比得上的!”又站出来一个人应和。
好吵。棠鸢桐揉着额角叹气,他们这般吵闹,害她头又疼了起来。
这般难以理解的人物她实在无言以对。
没料想这赵大公子得了顿夸,竟还真当自己武艺高超,起了在公主面前一展身手的心思。
只见赵钱摸着下巴一脚踩上荀素瑜的桌子,晃着肚上赘肉飘飘然道:“荀大将军,不如与本公子比比,谁的剑法更胜一筹?”
好一个自不量力的高手!
荀素瑜不稀得搭理这丑角,听闻此言也不过是低下头去哑然自笑。
他今日来此本是替五殿下处理件要事,刺客早早埋伏在暗处。只待将那赵钱等人激怒,对他亮出兵器之际便可下令动手。
这种事他已做了好些次,毕竟他那蛮横的表姐明面上还要做普度众生的“菩萨”呢。
绑在腿上的暗器正待沾染喉间血。
不过,原本万无一失的计划被八皇子的突然出现所打乱。为何,她为何要来?昨日赏灯之时见到她被妖捉去,匆忙赶去相救误了时辰没能按时去给表姐送伞,害得他白白挨了十棍。今日为何又要来妨碍他?若是没完成表姐安排的任务,又要挨打。
可恶!
算了,和她一个无冤无仇的人置什么气。
荀素瑜虽然这般想着,但手已不自觉地握紧。
棠鸢桐自上而下看去,只见他可怜得像只缩成团子的幼鼠,怕得浑身发抖却只是握拳隐忍。那可怜的模样触动了她的恻隐之心,虽然不想与他扯上干系,但在实在不忍眼睁睁地看着有人在她面前受欺。
如何,要阻止吗?棠鸢桐对自己发问。
赵钱见荀素瑜久久不发话,害得自己下不来台,顿觉脸热。
“怎么,将军大人怕了我不成?”赵钱说着,拔出了腰间佩剑。
周围几人速速交换了眼神,哄笑着也抽出剑来。
简直是疯了。棠鸢桐这样想着。
她吃完虾仁后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她本来说服了自己,不要再关心旁人如何了,但是他们吵得她头疼,加之这些家伙肆意妄为,难以坐视不管。
荀素瑜正低着头思量下一步该如何做,却见那位病公主“噌”地站起来抽出侍立身后那侍卫的佩剑,举剑朝赵钱的方向一指,正色威严道:“谁敢放肆!尔等目无尊法不知礼数,我尊棠国竟唔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怒吼声余音绕梁,眼中像要喷出火来,皮包骨的手背上鼓起的青筋清晰可见,颇有敢一剑将闹事者当场赐死的气势。
但话说一半就被喉中涌上的腥血呛到,止不住地咳血,棠鸢桐无奈地把剑塞回到姚卓手里。不过这样也好,再多的话她也没力气说了,大声说话好费力气。
荀素瑜着实被这场面惊到,惊得眼睛黏在棠鸢桐脸上,想不到她竟有这般猛禽的气势,棠殷说她是鹰还真是一点没夸大。
眼见闹得太过,竟然把八殿下气得拔剑,本来一脸得意的赵钱脸色刷一下变得惨白。他既急着把脚从桌上拿下,又想跑过去磕头求公主息怒,但四肢不协调最后后仰摔了个惨。
堂中众人谁都不敢承担皇子的怒火,惶恐无措缩着身子噤了声,不敢再声张。
其实棠鸢桐已经快要撑不住了,嘴唇发着颤。若不是一屋子的人都跪着不敢抬起头来,她定会被发现脸色苍白得站也站不稳。
方才举剑看似厉害,实则沉重的利剑将要从她手中滑落。她刚拔出剑之时就险些被沉得带倒。不过她后面说的话让下边那些人即便是瞧见了也不敢不忘记。
之后她半句话没再留下,就一甩袖子走了。只要抬起头就可见到,八殿下白净的帕子染上了血色。
棠鸢桐来时一步一咳甚为拖沓,去时却脚下生风,一路上扬起的风中还留下了草药之香。
步履这般匆忙,想也知道是气急了。各怀心思的众人都没来得及记住殿下的容貌,只记住了她身上浓郁的药味。
身后一地的人跪喊息怒,棠鸢桐充耳不闻。
直到见不到她的人影,赵钱才慢吞吞从地上爬起来,摸着脖子与好友哭嚎道:“她区区一个药罐子!一个废人!凭什么对我颐气指使!”
猴脸好友仍有余悸,胆战心惊地捂住赵钱的嘴哭喊道:“嘘!祸从口出!”
哀声连天中唯有荀素瑜一人勾唇。
棠鸢桐一回府就往书房里钻,只说是小憩,但睡到用晚饭的时辰才开门。
此事传到宫里时竟成了赵钱蓄意将八殿下惹恼吐血,目的是害她气急攻心加重病情,颇有谋害皇子之意,其心可诛。
次日一纸状书呈到了天子桌上,赵钱曾在外游历之时多次仗着家中权势欺男霸女之事败露,当晚就被抄了家,除去被流放的仆役,全家上下十几口人打入大牢,不日问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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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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