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嘈嘈杂杂,听着像是有好些个人,也不知大早上的在争吵什么。
棠鸢桐熄灭了烛火,轻手轻脚地走过去贴近门扉,扶住簪子以免上面的珠链摇晃发出声响,然后侧耳倾听。
正屏息凝神静听门外之声,一句与她有关的话就钻进了公主的耳朵里。
“一日三回当按时服用,不好耽搁。”
她听见了陌生的嗓音,其音色尖锐又嘶哑,像指甲挠墙,但莫名的好听。许是有了偷听这一层缘故,那人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听得她头昏脑涨,可谓是惊心动魄。棠鸢桐只思索片刻便了然,这是属于那个新搬来她府上的林药师的声音。
他应该站得离门极近,近得都可以听见他衣料摩擦的窸窣声。棠鸢桐莫名想开出门来瞧瞧,他既然都能有这么好听的声音,那脸究竟会好看成什么样。
因此不由自主地朝门扉又靠近了一些,虽然怕偷听被发现,但也想听得更多些。
接着是小书尽可能压低音量的含怒声音:“殿下还在睡着,你一个大男人贸然闯进去,是脑袋不想要了吗?”
林药师有些无力地出声回道:“所以林某是在同你们商议,你们端药进去喂公主喝。林某就在门外候着,她就是真恼了也不会恼林某。不过林某觉着,她也不是爱动肝火的,你们强闯进去喂药也无碍。”
虽然棠鸢桐的确不会因为被丫鬟吵醒就胡乱朝她们撒气,但是就这么毫无顾忌地把准备让别人当替罪羊的事情说出口,真是好大的脸。
负责伺候殿下梳洗的丫鬟骂骂咧咧道:“呸!你这人也忒坏了吧!这种话亏你好意思说!脸皮简直比城墙还厚!”
“就是就是!”
“要是被张管家知道你来吵殿下睡觉,有你好受的!”
让人指着鼻子骂,真是难堪。
“呼……”林药师长舒一口气,似乎是乏力了,侧身转向房门,“殿下你说句话吧,莫要继续躲门后偷听了。”
说完,张开双臂“哗啦”一声拉开了两扇移门。
暖风钻进屋内,衣诀翻飞,青丝拂面。
棠鸢桐眼前蓦然出现了一张白得像已经死了有几天的脸。
“啊!”面对面的两人同时惊声尖叫,都被对方的眼睛吓得不轻。
林药师虽然已在她府上住了好几天,但因为从未离开过厨房和收拾给他暂住的小院,所以棠鸢桐还没和他见过面。这回还是她头一次见到他,没想到这个姓林的药师竟然长相如此阴森。
他额前的刘海蓄得很长,长得遮住了眼睛,看来对自己的眼睛会吓到人是有自知之明的。但方才开门过于用力因而掀起了一阵风,发丝被风扬起来的时候还是可以看到那双被他特地藏起来的三白眼。下三白的眼睛下面是一对浓重的黑眼圈,仿佛许久未曾合过眼。
虽然阴柔的五官配上一张轮廓姣好的脸,总体而言是姿容绝佳的,但是棠鸢桐对他的初印象就只有一句:就是眼白太多了,长得真是吓人。
“惶恐惶恐。”林药师将刘海理好,然后俯首作揖,“我姓林名溪水,暂任殿下府上的药师一职,来年就要弱冠。”
林溪水,若是没见到他的脸只会觉得这真是个怪名字。但一旦看到了他的长相,就知道他真是人如其名,幽幽暗暗阴阴沉沉。
门外围了一圈的丫鬟被他们二人的喊叫声吓到,也愣了神,哆嗦着说不出话来。还是姚卓第一个反应过来,走上前去向殿下说明原委:“殿下今日起得晚,林药师怕误了服药的时辰,就想让小书她们去把您喊起来喝药。”
其实这些棠鸢桐方才都已经听到了,但她迟迟不愿出来是有原因的。一半是想再多看会儿热闹,还有一半是想拖延时间好晚点服药。
她自是不排斥苦药,毕竟都喝了十来年了。只是林溪水开的药方实在太难喝,又咸又甜又酸还辣得烧喉咙,每回喝完嗓子都要哑一会儿,不像是治病的良药倒像是杀人的毒物。若非是皇上亲自选来的人,简直要让棠鸢桐怀疑他是不是下了毒蓄意谋害皇子。
小书也回过神,端着托盘过来了,半脸大的碗就搁在上面等着她拿去喝。酸涩的腥味熏得棠鸢桐忍不住皱了眉,半点不掩饰对这碗东西的嫌弃。
“殿下,药已经凉了,不可再耽误了。”
棠鸢桐摆摆手道:“我知道了,先放着,晚些我就喝。”
她刚把话说完,正转头要走,谁料林溪水竟直接一手抄起药碗一手按住她的头,二话不说把微凉的药汤往她嘴里灌!
“咕嘟咕嘟”,哕哕哕。
被吓呆的丫鬟见此,也纷纷回了神,又开始吵闹起来。
“大胆!你怎么敢这样对待殿下!”
“快把他拉开!”
“疯了吗!谁给你的胆子!”
“殿下!殿下!”
“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打他打他!”
能得到伺候殿下梳洗这般轻松的活计,只是因为管家体谅她们尚为年幼。这些小丫鬟们哪曾见过这般场面,一时间慌乱无措,乱成一团闹闹哄哄的。
林溪水丧着一张脸,颇为气虚地幽幽回道:“‘若是她不能按时服药,就用强硬手段给她灌进去。’这是陛下亲口下的命令,林某不敢忤逆。”
顿了顿,又疲惫地添了句:“今后我会亲眼看着殿下按时将汤药喝干净,但凡殿下有半点不情愿,我还会这般做。若有人胆敢阻拦,杖责二十。”
都把皇上搬出来了,这下谁还敢上前阻拦?吓得她们瞬间不敢再说一句话。姚卓本欲将他扯开,听了这话也不得不缩回手。
直到一碗苦药见了底,林溪水方才松开手,力竭似的俯身吐出一句:“失礼。”
这辈子投了个好胎,有幸生在皇家,还从未有人敢如此对待棠鸢桐,这个无礼之徒简直让她寒毛直竖。此时又想起那双藏在刘海下面的可怖白珠,越发胆寒。
他不是人,是鬼!妖怪!恶魔!
棠鸢桐踉跄着后退几步,但一想到这副胆怯的模样难免让人轻视,要是传出去棠殷指不定会觉得她是好惹的。就只得再脸色惨白地三步并作两步走回去,用尽全力甩了林溪水一记耳光,厉声道:“放肆!父皇难不成特地派你来以下犯上的!”
声音沙哑难听,嗓子也痛得不行。
他被打地头发都散乱了,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面上保持着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全然没觉得自己方才的做法有不对。
“林某不是。”林溪水想要为自己辩解,但无力多说,只吐出口半句话。
多说无益,干脆不说。这也是棠鸢桐常爱用的法子。
刚好棠鸢桐也不想再听他说话,眼神再没在林溪水脸上停留,逃也似的跑回了房里。
可怕,太可怕了。棠鸢桐几乎从未如此惧怕过,她擅自认定了,林溪水根本就是从地下爬上来的恶鬼,是来害她的。
此人竟敢搬出皇上的话来忤逆她,真是太危险了,比棠殷那种人还要危险。因为无论棠殷做了多么可怕的事情,都不至于让她惧怕至此。
她不怕棠殷,因为她知道棠殷想要的是什么。可是那个林溪水,完全无法从他眼睛里读出他的想法,完全无法预料他准备做出什么来。还有那双眼睛,那根本不是正常人会有的眼睛。
等再不见棠鸢桐的人影,林溪水无力地靠到墙上叹气。
不是说,这位殿下容貌平庸吗,那双几乎没有眼白的乌珠哪里是正常人会有的。瞪着他的时候,那眼神简直是想让他立刻从世上消失。
寝屋房门大开,丫鬟们鱼贯而入,伺候殿下梳洗、用饭。棠鸢桐默不作声地等到门口站着歇乏的那个药师离开,才敢走出这间屋子。
她独自进了书房,将桌面上的一张宣纸裁成小片。而后研墨取笔在纸片上写下一句话:
【皇上送来一药师名叫林溪水,查清楚此人的底细。】
棠鸢桐想起上元节那日华昙被吓得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的模样,不知他现在有没有把那邋遢的胡子剃了。
停笔之后,又在后面加上一句:
【舅舅,小覆那事要加快脚步了。】
此事才是现下最要紧的。
没错,她所要做的,就是早日将棠覆推上储君的位子,好让她安心躺平。越早立储麻烦就越早消失,多的她不敢奢求,只求最轻易就可以得到的安稳。
若是不早日结束争储引起的勾心斗角,就总有人惦记她的性命,让她不得安稳,步步难。如果可以,她真是不想做普普通通的凡人。做个小神仙或者小妖怪,自由自在多好,什么都不用烦恼。
哎,可惜可惜。
棠鸢桐放下狼毫笔,拿起密信,起身走向挂满画卷的那面墙,踩着椅子将严丝合缝挂了一墙的画卷一一取下。其后是占据了大半面墙的架子,架子被嵌入了墙中,用画卷挡着就不会被发现。
这些画皆是她亲手所绘,将不可告人的秘密也藏入其中,用来遮掩其后的满墙宝物正正好。
她扳动挂饰上的机关,架子上露出一条小到只可令密信通过的口子,口子后面是一条通道。这是当年她刚搬过来时,舅舅借口安置藏书来这屋里给她做的机关,原本的作用是用来探问她母后的近况。后来她长大了一些有了自己的注意,不愿再任人摆布,就被她反过来利用,用来给舅舅传达密令。
不过这条密道如何能连通八公主府和华府,她至今没明白是怎么做到的,只知设计图是母后出阁前所作。
毕竟是她诗词歌赋无不精通的母后,会做什么都不奇怪。
她无视暗道周围摆放的那些她不愿让人发现的宝物,取出密道里面的纸条。
【殿下,下官照您的吩咐,哄覆殿下到陛下面前把那赵钱告了。不过,如此便是为覆殿下树敌了,恐生危险。】
棠鸢桐冷笑一声。若是多几个敌人就怕了,那还做什么皇帝?
皇上早想铲除赵家多时,只差一个理由。而她差舅舅挑唆棠覆送去的状书,就是他需要的那个理由。
真狡猾。
她悠悠点亮立于墙边的烛台,看着火舌将密信吞噬得一干二净。而后棠鸢桐合上了密信暗道,却没将画卷挂回墙上。
柜上一叠纹着刺青的薄皮让她想起了雪中见到的那张脸,重伤后紧闭的双目仿佛再也睁不开,可怜又可爱,只消一眼就再也忘不掉。
她扫了眼墙上的那堆宝物,从柜上取下一面镶了红宝石的金边铜镜。
她对着镜子轻抚颈上的青痕,屏息贪恋那时掌心传来的温度。当时他手背青筋暴起,强劲有力的大手掐得她喘不过气来,是真真切切地起了杀意。
棠鸢桐合上眼,指尖点在喉间细细回味。脑中逐渐浮现出荀将军的容颜,勾起了唇。他受伤时紧蹙的眉宇,羞涩时撇开的侧脸,恼怒时咬紧的唇瓣,费力追逐妖物时的细微喘息……但还远远不够,仅仅是这些皆不足以令饕餮饱腹。
她生来有疾,药石难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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