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欢喜有人愁也是世间常态。

同日清早，棠殷正撕着红山茶花瓣发愁，就看见那患有哑疾的侍女款款走进屋里，虚虚合上了门。

棠殷这个心腹名叫云寒秋，今岁及笄，原本也是官宦人家的千金。但十年前她家中落难，后来又经历了一番周折，本是要与家人一道被斩首的。因棠殷的母妃与云母是故交，就让弟弟把这个无辜的孩子偷偷救下藏在家中，放到了侄儿荀素瑜身边做侍女。后来棠殷去荀府做客的时候瞧见了这个小哑巴，见她姿容艳丽又乖巧听话，就要来收到了自己手里。

当年将这云寒秋要来确实是一步好棋，她能力出众，帮棠殷做成了不少事，现如今棠殷已是到了离不开这个心腹的地步。因而也给了她寻常奴才一辈子都不可能拥有的待遇，无论是想在这府里种满山茶花还是想把府上地牢里私藏着的罪人交给她照顾，都由着她。

云寒秋常用的熏香有安神静心的作用，加之她的容貌实在惹人喜欢，所以棠殷一见到她，心底的烦闷就自行散去半数。

棠殷眉目含笑，仰面问她：“这般早，找我何事？”

云寒秋打起手语：【探子来报，一个时辰前有人看见瑜大人从八殿下府里出来。】

禀报完，便垂首退至主子身侧等候发话。

棠殷眼神暗了暗，面上仍挂着笑，但手上发力将手中的花瓣捏成了碎片。红色的汁液从指缝中渗出，恍若淋漓之血般触目惊心。

春寒料峭，京城南面坐落着一座占地过大的府邸，甚至比皇子的府邸还要更奢华些。金字牌匾上赫然写着二字，“荀府”。笔力遒劲，字如刀锋。

府门前凛然守了一对银制的仙鹤，仙鹤脚下舞着露出一口尖牙的白虎，清冷中平添几分肃杀之气。

朱红的大门被缓缓推开，几个体格壮硕的小厮陪着笑从里面跑出来，弯腰迎接自挂满珍珠的银色马车上下来的女子。马车后面还跟来了几个骑马的侍卫。

女子将青丝松松散散地绾在肩侧，披了条白裘衣。她半遮着眼睛抬头望天，额上冒出汗渍。她错估了天，没想到竟这般热。

“云姑娘快请进！这些就交给小的们来搬！”

云寒秋微微颔首，将手中拎着的食盒交到了对面人手中。

荀素瑜回到荀府后又喊来府上医师重新包扎了伤口，现在医师刚离开，他刚将衣服穿上就听见小厮在门外禀报棠殷遣了人送来一桌子美味佳肴。

他撇了撇嘴，不知他那活阎王一样的表姐又在打什么鬼主意。分明昨日还恨不得把他往死里打，今日怎么又赏他吃食。

他正疑惑着，就听见门外传来了交谈声。

“云姑娘，我们家主子就在前面了。他在换药呢，您在这等着，容我先进去通报一声。”

“您直接去饭厅等啊，也好。那我喊主子快些过去。”

棠殷派来的人竟然是云寒秋！荀素瑜一阵心悸，霎时出了一身冷汗。

伤口还在隐隐作痛，痛得他忍不住捏皱了心口的衣料。

荀素瑜来到饭厅时，云寒秋已经摆完了菜静静候在一旁。

他路过云寒秋时脚步没有片刻的停顿，就只是偏过头瞥了她一眼。待他落了座，云寒秋打了个手势将屋里旁人全部遣走，然后合上了门。

“替我谢过殿下，这等珍馐于我而言是莫大的赏赐。”

荀素瑜举起玉箸正要夹菜，云寒秋又从食盒里端出一碗红菇汤来，放在他面前。

她打着手语：【殿下体恤瑜大人折损手下甚多，昨日还受伤浪费了不少血，所以命奴家熬了这红汤来给瑜大人补血。】

“多谢殿下体恤。”他端起碗，用勺子舀了勺。

但荀素瑜刚抿上一口就皱了眉，把碗放下：“锅可是锈了？汤里怎么有铁锈味？”

对面女子没回答，背对着窗，半阖着眼静悄悄地盯着他，平静如水的眼底无波无澜，简直就像会吃人的鬼魅。

他突然想起来，刺杀失败后棠殷向他讨要了几个手下去用，那几个人至今未归。加之棠殷昔日所为，一下子便知晓了这汤里掺了什么。

荀素瑜捂住嘴，起身就要去吐掉，却又被云寒秋一把按回椅子上。她虽然表面上看起来十分柔弱，但其实力道大得出奇，这一按险些把荀素瑜整条胳膊卸掉。

【门外有人守着，你若不喝，又要挨打，而奴家也会死。】

她靠得极近，近得可以闻见她衣上的熏香。清幽的香气熏得荀素瑜发冷，冰凉的发丝贴到他脸上，他撇过脸离远了些。

荀素瑜被棠殷打骂时，云寒秋从来不会缺席。她永远都是静静地看着，看着他痛苦，看着他受罪。

但他知道，在他看不见的时候，棠殷也会打云寒秋。棠殷常常会将对荀素瑜产生的怒火迁怒于云寒秋，因为他们两人都是棠殷捏在掌心把玩的蝼蚁。

有时，荀素瑜会在不经意间看到她手腕和脖颈上的伤痕。这种时候，云寒秋总会告诉荀素瑜：

【都是因为瑜大人。】

【是瑜大人的错。】

【这都要怪瑜大人。】

现在，她又是这般，面无表情地问他。

【瑜大人，您想害奴家死吗？】

他想害她死吗？

若是单单他荀素瑜一人受苦就好，他完全不想因为自己的过错而牵连到旁人。但棠殷偏偏就不会如他所愿，特地将他儿时唯一的玩伴带走，然后利用他的懦弱来威胁他。

荀素瑜看着云寒秋，怯弱地开口：“殿下她，又打你了？”

云寒秋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偏过脸。

顿时，荀素瑜眼中闪过无数画面，浑身觳觫。

“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对不起对不起！我马上把汤喝掉！”荀素瑜想起那些曾因为帮他说话而被狠厉的棠殷轻易处死的人，生出无限的恐惧。他慌乱地捧起汤碗，强忍着恶心下咽。

体面的少年将军变得像是个得了失心疯的痴人，发颤的双手连碗都拿不稳，热汤从碗口顺着颤抖的唇流下，狼狈地流入领口。

云寒秋侧过身去，在他埋头喝汤时才敢让眼神中流露出一丝痛心。她自知所为欠佳，但那都是因为她有无法言说的苦楚。虽然棠殷常常将荀素瑜打到半死不活，但他毕竟不是普通人，棠殷终究是不会真的让他去死的。而她云寒秋不过是个区区侍女，再怎么风光也不过是个下人。只要主子想，她是真的会死。

云寒秋怕死，荀素瑜也怕她死。他不会让她死的，所以他会乖乖听她的话。既然手里有了他的把柄，那自然是要物尽其用的。

云寒秋不断地告诫自己，只要她不被棠殷视为弃子，谁死都好，就算要让她与棠殷共同把她可怜的瑜大人吓疯也没有关系。

她又忍不住看了一眼荀素瑜。

可是，为何偏偏是瑜大人，偏偏是她的……

“啪”！

荀素瑜本来终于就快要把这碗红汤喝完，却莫名被甩了一巴掌，被打得摔下了椅子甚至把碗底剩下的一点汤也全都洒了出来。

这一掌把他扇得清醒过来：“云姑娘……”

【我看到了，瑜大人把汤全部喝光了。】

云寒秋从他手里夺过汤碗，转过身去把门打开，让门外等候的侍卫去转告殿下这里已经完事。

云寒秋来得突然，走得也突然。荀素瑜还没动筷子，她就已经领着侍卫回去了。不知她又在和棠殷谋划些什么，让他后怕了一下午。到了晚上，刚用完晚饭棠殷又遣人来请他，去她府里议事。

荀素瑜举着烛台进了五公主府的密室，这里可以隔绝声音以免传到外面，不论说过什么都不会叫别人知道。

棠殷坐在椅子上半阖着眼，听见他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便道：“我听闻昨日表弟在棠鸢桐府上住了一晚，真是好生厉害。白天可是被打得连路都走不了，要两人才能抬走，竟然还有力气去找她？看来还是打得不够多啊。”

听见脚步声顿了顿，她又道：“几次三番地凑上去，忘了自己什么身份吗？”

这个荀家的独子是她将来为自己争权夺利的一大筹码，可不能让旁人捡了便宜。

说到底这还要怪他们血脉里的诅咒，任谁都无法违抗。那两个先祖简直是天底下最大的蠢货！害得她只有得到了荀素瑜的服从，才有资格君临天下，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如今就只能抓着这厮不让他和别的皇子有瓜葛，以免父皇见她失利就擅自命令她与别人婚配。祖上曾经也有皇子试过违抗这个诅咒，但还没坐上龙椅就先下去见阎王了。

不过这也要怪舅舅死得太早，没多留下几个子嗣，好让她轻松些。

千年来都好好的，怎么偏偏到了她就出了岔子！

就他这么一个荀家的孩子，谁想当皇帝就必须去抢他，当他是玉玺成精不成！

可恨！

棠殷眉眼含笑，佛口蛇心，张嘴吐信子：“好孩子，说说吧，你做什么去了？”

她眼如弯月，却暗藏阴险歹毒。

若是说错了话，又将是一顿毒打。

荀素瑜闻声打了个颤，跪在表姐脚下埋头回答：“我此番是特意试探，没有旁的意思。”

“把头抬起来。”

荀素瑜的眉眼与棠殷长得有七分相似，看着他低眉顺眼的模样让棠殷仿佛见到自己。

荀素瑜听命抬起了头：“我此行也有收获。关于喂马的小厮暗中在饲料里动了手脚一事，她已知晓。所以当日之所以会刺杀失败，定是因为她早有防备。”

他暗藏二心，特意隐瞒了真正探查到的要事。

“那又如何，她可不傻，若是连这些都察觉不到那我可要看不起她了。就为了这个，哪用得着你亲自走一趟去试探。安插眼线本就只是缓兵之计，要彻底扳倒她还需从长计议。”棠殷见荀素瑜眼中含笑，心下便明了他已有了对策，“你待如何？”

荀素瑜笑着起身，款款走向棠殷：“辅其淫乐，以广其志，厚赂珠玉，娱以美人；卑辞委听，顺命而合 ，彼将不争，奸节乃定。要想解决她这种会心慈手软地把只见过寥寥几次面的生人带回府里的人，大抵不过一句色令智昏，攻心为上。”

“殿下何不设局……”红衣的美貌少年俯首靠近公主耳畔，温热的呼吸洒落在她颈间。

“美人计。”

辅其淫乐，以广其志，厚赂珠玉，娱以美人；卑辞委听，顺命而合 ，彼将不争，奸节乃定。——《六韬·武韬·文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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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 2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