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去向棠殷示威后,她便就此消停了。因而棠鸢桐终于享受了几天风平浪静,也就想起来自己已经许久未曾去看望过母后了。母后她在深宫里面出不来,也就指望着三个孩儿给她讲外面的事了。
棠鸢桐十分自责:她这样只顾着自己事而忘了进宫看望,真是不孝。
也不知道母后最近如何了,想必是无聊极了。所以为了弥补先前的不周,最近这些日子棠鸢桐总爱往宫里跑。
她在宫门前下了马车,换坐轿子,四人抬的轿子将她稳稳地送到凤仪宫。
棠鸢桐刚下了轿,就听见里头传来清亮的歌声。
“……别瞧她被吞进金丝锦缎衣,锁入无底渊再写不得赋,待明月升空定叫你痛流两行泪……”
皇后娘娘听得入迷,宫人们不敢出声打搅,皆默不作声地伺候公主殿下入座。
皇后近来迷上了听曲,每日都喊宫外歌馆里请来的歌伶唱曲给她听。最初还是棠拂浓告诉她,民间近来兴起了一首新曲,连路边的小孩都会唱,怪好听的。而且这首曲之所以会有此盛名,说来还和小妹棠鸢桐有些渊源。
就是先前被棠鸢桐赠花的天才书生最后留下的那首词,据说得了公主殿下的赏识,乃天家认证的好词,所以就被聪慧的歌伶改编成了这首曲,趁机大赚了一笔。
它讲的是关于明月和贵女的故事,叫做《揽月赋》。
棠鸢桐接过小书端给她的茶盏,抿了一口,全神贯注地听着台上人唱歌。
虽然作为时下最热门的歌曲,这词差了些,但其中所讲的故事倒是有点意思。
一心只想考取功名的贵女被没收笔墨,不得不披上嫁衣任人摆布。但在出嫁之前贵女去寺庙请求佛祖帮助她逃离苦海时不慎被佛台上滑下来的果盘磕破了头,她死后化作冤魂想杀死逼她出嫁的仇人以此来给自己报仇。但佛祖从佛像上飞出来,用温柔的言语点醒了她,杀人未必能抚平她心中的怨恨,报仇不是只有一种方式。最终贵女用最慈悲的手段让仇人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并且无一人受伤,大仇得报的贵女飞上云端,怀抱她一生所求的明月。
确实是个温柔的好故事,也难怪被那么多人喜爱。
“……月已出笼踏云端,飞碎华珠终于至。前仇旧恨终还怨,千丝锦荣一朝覆。”
这就是最后一句了。
曲毕,皇后娘娘不动声色地又灌了一盏茶,她一双深不见底的鹰目中看不出此时在想什么。
棠鸢桐见母后茶碗见底,便起身给母后添茶。
就在此时,刚停下的乐声又开始奏响了,歌伶吃了茶短暂地歇息了一阵以后就再次站上台去唱歌。还是方才那首,母后就爱听那首。
唱来唱去就只让唱这一首曲,日复一日地听她们唱,凤仪宫的宫女太监怕是也都听烦了,只是不敢说出来罢了。但棠鸢桐还是每日不厌其烦地进宫来陪母后听曲,因为只要母后喜欢听,棠鸢桐就高兴。
待又一次唱完了曲,歌伶暂歇的时候,棠鸢桐从袖中取出几只小布包交给身边的宫女,让宫女将这些小布包拿去交给歌伶。
歌伶们见到有赏,便纷纷放下手中吃着的茶,千言万谢公主赏赐。待宫女走后,她们开出小布包看到里面的东西皆是一惊,公主竟赏了她们一人两块金饼!往常八殿下三天两头赏她们金珠钗已是不得了了,今日竟然如此大手笔,既然得到了如此好处,那就是留下来再多唱两个时辰也心甘情愿呀,哪怕是今岁只唱这一首也不会觉得麻烦了。
宫人们见到她们高兴成那副模样,便知道殿下这回又赏了她们不少银两,但也见怪不怪了。他们这位八公主殿下,不喜在吃穿用度方面铺张浪费是一回事,喜欢散财是又一回事。她向来有给宫人赏赐金银的习惯,宫里这么多人几乎就没有不爱伺候她的。要不是她整天冷着一张脸,浑身透露出生人勿进的气质,那这些个眼红的小宫女小太监都恨不得争相凑上去献殷勤,好让八公主殿下给自己也赏些金银珠宝。
宫人们嘴巴贴着耳朵窃窃私语,天上飞过几只小鸟叽叽喳喳叫着,树上飞出来几只毛团惊落了许多树叶。
“天色暗了。”皇后娘娘放下茶碗,“桐儿今日陪本宫坐了这么久,想必也乏了,还是早些回府歇息吧。”
棠鸢桐微微颔首道:“那我就先告辞了,母后也要早些歇息。”
说完,她便起身离开。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傍晚,歌伶也是时候出宫去了。八公主刚坐上轿子,她们就躬身告退。
是夜。
小书伺候棠鸢桐睡下后便退下了,屋里只剩下棠鸢桐一人。屋内静谧无声,屋外夜风将树叶吹得沙沙作响。
“吱”——
突然,窗棂被拉开了,一束细长的月光落在地上。
“谁!”棠鸢桐惊坐起,摸出藏在枕头下的匕首塞进右手袖子里,然后才掀开帷幔下床去拿外袍裹上。
窗外人一边轻手轻脚地拉开窗,一边小声说道:“嘘,殿下,是我。”
荀素瑜!
棠鸢桐不着痕迹地将竖在袖中的匕首又往里推了推。
“夜闯公主府,你是来杀我的?”黑衣公主点亮手边的烛台,然后背着手往窗前走近几步。
“殿下误会了,殿下先前救过下官一命,下官怎么会恩将仇报呢?”红衣将军单手撑在窗台上,随后动作娴熟地翻进屋里。
扬起的发尾在月下像丝绸般璀璨,几缕发丝绕过颈侧被甩到他身前,搭在肩上。手上还拎着食盒,不知里面藏了什么,也许是凶器也说不定。
棠鸢桐左手举着烛台,往上抬起照亮了荀素瑜的面容。荀素瑜比她高上不少,然而她并不将头仰起,而是微微侧过脸,眼珠向上睥睨看向他。
她问道:“那你是做什么来的?”
荀素瑜转过身将窗合上,然后再转回来面向棠鸢桐,弯下腰与她对视。
“明日就是寒食节了,所以下官今日亲自下厨做了一些青团,特地送过来请殿下品尝。”他看着火光后棠鸢桐黝黑的眼珠,抿唇一笑。
举着烛台的手抖了两抖,险些烧到对面红衣人的脸。公主殿下眨了眨眼睛,将藏在背后的匕首握得更紧。
荀素瑜将手中的食盒举到棠鸢桐眼前晃了晃,里面确实飘出来了一股清甜的艾草香。
棠鸢桐深吸一口气,仰面垂眸看他,回道:“就为了这事,犯得着在夜里偷偷溜进来告诉我吗?而且窗户离走廊门不过咫尺,你何故要特地翻窗进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贼人跑进来了。”
“因为若是白天光明正大地过来,下官可不能够与殿下说太多话。”荀素瑜放下食盒,身体微微前倾向棠鸢桐凑近了些,微弱的烛火之后美貌的容颜更加清晰,脸色潮红。他单单解释了夜闯的原因,并没有回答为何不走正门。今夜荀将军的嗓音莫名有些沙哑,薄唇中吐露的话里透着些许蛊惑,“而且,我也想知道,究竟如何才能报答殿下当日从雪中救下我的恩情。”
报恩?又是报恩……
听闻此言,棠鸢桐的表情顿时变得像是吃了苍蝇一样扭曲,冰寒不再。
“你太吵了,我不想听你废话,你快点离开这里。”她皱着眉头一把从荀素瑜手中接过食盒,然后迅速转身去找桌子放下,“擅闯公主府可是死罪,我这回可以就当没看见你,不会将你来过的事告诉任何人。”
说完棠鸢桐顿了顿,喘了口气。暂缓之后猛地一挥袖,正色道:“但若是再敢这般放肆,我定会喊府中侍卫进来将你拿下。”
尊贵的公主殿下眼中闪过一道寒光,杀气凛然。
荀素瑜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他瞬间了然自己方才说错了话,屏息欠身道:“下官多有叨扰,这就离开。”
荀素瑜关门的时候瞥了眼棠鸢桐藏在背后的右手,眼底晦暗不明。倘若真有刺客偷袭,从未习武的公主殿下藏在袖中的匕首不仅伤不了刺客,反而会刺伤自己。但是他没有多嘴,只当作没发现她暗藏了武器。
待脚步声消失后,棠鸢桐坐到椅子上给自己倒了一盏茶,缓缓喝着。她看着蜡烛烧到尽头熄灭,然后借着月光回到榻上睡觉。
至于那盒青团?她如今不便吃这些食物,明日叫小书拿出去扔了吧。
棠鸢桐翻了个身,朝着食盒的方向看得出神,想想貌似有什么不对。
救人不过是本分,哪有那么多会为了探讨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而冒死偷溜进公主府的,这种傻子可不多见。想来定是棠殷让荀素瑜来的,表面上是送吃食,实则是借机试探她的病情严重了到哪种程度。
无论是否是她多想,还是要谨慎些才好。
于是趁着夜色,棠鸢桐又下了榻悄无声息地走到屋外。
刚打开食盒,馋人的香味就钻进棠鸢桐的鼻腔,想必味道是极好的。
吃不了真是可惜。
棠鸢桐蹲在离寝室最近的一棵海棠树地下刨了一个小坑,然后把青团尽数倒出来埋到里面。
她将表层的泥土抹平后双手合十在心里为青团默哀:要怪就怪它们没能投个好胎,她吃不了还来馋她,只能这样死得不明不白。
事毕,她才放心继续睡觉。
在噩梦中等待天明。
次日天刚蒙蒙亮,小书就端了盆进来伺候殿下梳洗。
今日是寒食节,棠鸢桐要早早进宫的。
这种日子皇亲贵族都要进宫的。
她一想到要与这些她不太熟悉的人话家常就头疼,所幸“多亏”这一身病,所以棠鸢桐有时可以借此讨要一些好处。
别的皇子们都跑去玩蹴鞠了,单单只有棠鸢桐不便跑动,见到他们玩得那样欢快难免伤心,皇上便准许她留在凤仪宫里。皇后娘娘心疼女儿,便留下来陪她。棠拂浓和棠覆虽然也想一道留下,但皇上不允。
棠鸢桐端坐在下面,看母后喝着茶不说话。
既然留下来,那总要找点事做来打发时间。
方才母后喊宫人去歌馆请歌伶来唱曲,却迟迟没等到人。
直到两盏茶下肚,那去请人的宫人才终于回来了,说是没能请来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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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 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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