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厌没撑到莫西干头回来就睡着了。
再睁眼时,眼前围着一圈陌生的脸,各色各样的头发像他梦里的妖怪,他吓得从长凳上滚了下去。
“没事吧!”几个人七手八脚扶他起来,“睡懵了吧这是?”
季厌确实懵了,呆坐着醒了会儿神,扫他们一眼:“……你们在干嘛?”
几个人大眼瞪小眼,推推搡搡的谁也不好意思开口。
“让让!让让!我哥该吃饭了!”莫西干头从里间端出一盘包子,屁颠屁颠挤进来,我让老板给你热了一下。”
包子个儿大溜圆,冒着热腾腾的香气,顶上那只皮太薄破了个口,油润的肉馅就露在外面。季厌胃里一阵抽痛,他今天还没吃东西。
莫西干头蹲在面前,献宝似的把盘子端给他:“哥,快尝尝。”
莫西干头像条摇尾巴的小型犬,季厌“爱屋及乌”地向周围人发出邀请:“一起?”
“不了不了。”几人连连摆手,互相挤眉弄眼地去找老板选碟。
季厌懒得揣摩别人,捏起一个包子咬在嘴里,皮薄馅大,加了致死量的香油和盐,和槐县其他的食物差不多,调味重口,便宜大碗。
但不得不说,比他家里精致没味道的饭菜好吃多了。
“咋样?”莫西干头眼巴巴瞧着他,“这可是全城最好吃的一家,狗哥都发话认证的!”
季厌突然想笑,学着莫西干头的语气问:“狗哥是皇帝啊?他说啥是啥?”
蓦地,一阵紧迫的声效从电视里传出,打断了两人的对话。季厌抬头望去,一个戴假发的女人穿梭在人群中,便衣警察在后面追。
镜头再一转,就追进了女人家里。
季厌兴致恹恹,垂着脑袋单手玩贪吃蛇。
女声响起的时候,季厌一阵反胃,手一抖,长长的一条蛇被困死在自己身体里。他望着六七个认真的后脑勺,觉得人真是以“群”分。
季望飞和叶筝是一对严慈并济的父母,所以季厌从小到大看的碟片都是有教育意义的内容。坏就坏在初中时对体育老师那惊鸿一瞥,从此打开了另一个世界的大门。
季家经济条件好,季厌从小就学得杂,在班上同学家里还没装电脑的年代,他已经熟练上网查资料了。
也就是那一年,他接触到欧美肌肉男,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他天生就是一盘蚊香。
“——哥,你觉得咋样?”
“嗯?”
“这是他们特意给你挑的,”莫西干头小声告密,“他们觉得你喜欢小萝莉。”
季厌看看屏幕上始终没露脸的男人,评价道:“身材一般。”
莫西干头立马点头赞成:“我也觉得一般,太瘦了点。”
就这件事而言,季厌觉得他们毫无共同话题,莫西干头认为他们志趣相投,热心推荐了好几位老师。
季厌只想再攒一条更长的贪吃蛇。
小蛇几乎铺满整个屏幕,这一局终于结束。
碟片循环播放到第三遍,屋里的鼾声此起彼伏。季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把手机揣兜里准备回招待所。
开门时惊动了莫西干头,非要送他回去。
天没亮,车没出,两人就这么溜达着往回走。
几公里的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莫西干头叽叽喳喳讲着自己的事,从偷家里的钱打游戏,讲到被杜宾揍完了三天不敢坐凳子。
听着莫西干头嘻嘻哈哈的动静,季厌不合时宜地问:“被打成这样还觉得狗哥好?”
“当然了,狗哥是为我好。”莫西干头说得理所当然,声音却低了下去,“我弟弟脑袋灵光,他上小学以后爹妈都不管我了……”
季厌心脏动了一下,他转过头,看见了另一个自己。
路过东二街道的早点铺,莫西干头肚子叫得响亮,季厌带他进去吃了两碗小馄饨。熬了一个通宵,季厌困得难受,哈欠连天的,眼泪流了一行又一行。
“哥你怎么也困了?”莫西干头也打了个哈欠,“为了报答你的养育之恩,我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保证你精精神神的!”
季厌:“?”为什么不睡觉?
拒绝的话讲了个遍,季厌还是被带到了游戏厅。通宵的人陆续开始往外走,里面又宽敞又清净。
季厌第一次来这种地方,被莫西干头带着全部体验了一边,最后挑了台机子,跟对面一个穿豹纹紧身裤的联机打拳皇。
季厌在打游戏方面天赋异禀,连赢十九把。
第二十把没开成,对面不乐意了:“你搁哪儿混的?我咋没见过你?”
“还玩吗?”季厌不回答,“不玩我单开了。”
“你这人咋回事?”豹纹裤绕过来,把季厌的机子关了,“你啥态度?我招你惹你了?”
“我什么态度了?”季厌脸上没有情绪,透着一股冷淡的疏离。
“——都是一家人,有话好好说。”莫西干头及时过来打圆场。
“这是狗哥的地盘,狗哥的人才能免费玩。”豹纹裤不依不饶,指着莫西干头鼻子质问,“外人进来得正常交钱,你把他带进来啥意思?”
莫西干头比跟人家矮半头,赔着笑打哈哈。
豹纹裤不吃这套,推了莫西干头一把:“还想替狗哥做主了?你算老几啊?”这还不够,他斜着眼睛扫量季厌,讥讽道,“你呢,染个黄毛赢几把游戏就觉自己是人物了?这地方也是你该来的?”
最后一句像针一样刺进季厌心里。
那句话和季望飞的“去你亲生父亲家看看吧”,和张大宏的“你怎么还不去死”有异曲同工之妙。
把莫西干头拽到身后,季厌掏出一把钞票摁在豹纹裤胸口:“够让你闭嘴吗。”
被公开羞辱的难堪冲垮了豹纹裤的理智,一拳砸在季厌眼角。
季厌毫无防备,结结实实挨了一拳。眼周脆弱,瞬间红了一片。他本来就困得烦躁,这会儿更是气血上涌,扑上去跟豹纹裤厮打起来。
他和豹纹裤身型相当,今天又穿了一身宽松的衣服,在视觉上比较有威慑力。加之他学过一点跆拳道,唬人的架子很足。
豹纹裤则是实打实混出来的,打架不论章法,光彩的阴暗的全都来,专挑没有筋骨的部位怼。
季厌那个地方被踹了一脚,疼得他思路混乱,很快落了下风。但他不害怕,全凭一股狠劲儿撑着。
打赢了,算这场游戏好玩。打输了受伤也无所谓,打死他也行,省得他以后再杀自己。
莫西干头插不上手,在旁边苦口婆心地劝架。
季厌的长裤不知勾到了哪里,口袋破了,零零散散的钞票像蒲公英一样满屋乱飞,周围人也不看热闹了,都蹲地上捡钱。
“——狗哥来了!狗哥来了!”
一道声音穿透混乱,传进季厌耳朵里。他肾上腺素飙升,抡起拳头直捣豹纹裤门面,豹纹裤被砸懵了,一屁股跌在地上。
像所有青春期男孩一样,季厌赢了比赛,他喜欢的“女孩”该来给他送“水”。他忍着嘴角的肿痛,扬唇一笑:“怎么样,我——”
不等他来个帅气的转身,就被人一脚踹在屁股上。他从未感受过如此强的推力,往前踉跄几步,脸朝地趴了下去。
豹纹裤见他倒下来了,一骨碌滚远。
季厌结结实实摔了一跤,膝盖和手肘火辣。他觉得比刚才挨的拳头加一起都疼。
“看不出来啊,狗哥这么护短。”季厌咬着牙爬起来,把脸伸过去,指着太阳穴贱兮兮地说,“给你兄弟报仇,来来,照这儿打。”
他脸上被打得跟调色盘似的,没一块儿好皮。上衣领口被扯得破破烂烂,露出来的一大片锁骨也被打青了,裤腿从大腿处咧到脚踝,人一动,一条小细腿就若隐若现。
杜宾的视线最后停留在他的金发上,大脑空了一瞬:“我还以为——”
“以为我要打死他?”季厌挑起眼尾,“真要动手,他现在站都站不起来。”
“我认错人了。”杜宾收起惊诧,真诚地说,“对不起,我以为你是柳三星。”
“啊?”豹纹裤还坐在地上,“是我就能踹这么狠啦?我还——”
“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莫西干头捂着柳三星的嘴把人拽走,柳三星反击道,“你他妈还没我鞋码大……”
杜宾也开始蹲地上捡钱,捋好了一沓纸钞,对周围的人说:“谁还捡了?拿过来。”
季厌抱着胳膊冷眼旁观:“靠本事捡的,凭什么给你?你还想靠‘老大’的身份独吞?”
杜宾没理他,坚持让别人把钱拿过来。
几个人面面相觑,不情不愿交了出来。
“钱是好东西,但取之有道。”杜宾叠整齐了递给他,“数数。”
“送你了。”季厌不接,“快点帮我花完,我就可以走了。”
“这都是你父母辛苦赚的。”杜宾把钱塞进季厌另一边口袋里,“你还在上学吧,暑假早结束了,回你该去的地方。”
季厌眼神冷下来:“管好你养的狗就够了。”临走前他掏出钱撒向空中,“赏你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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