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墙挺高，按理说这样的距离常人是很难彻底托住上面跳下的人，但程柚轻易地将赵晗接住半抱着，顺着那力度转了半个圈，两个人稳稳当当地站在了地上。

程柚还没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赵晗抄起他的手腕就拉着他往前跑。

“快跑！”

程柚身高腿长，这会儿已经变成他拉着赵晗在跑了。

“往左边去！”

阳光炽热滚烫，晒得赵晗裸露在外的皮肤烧得慌，风热烈地扑面而来，起伏不定的叫喊声被甩在身后，耳边只有重重的心跳，紧握着的手掌心渗出些微汗水。

这世间的繁杂在这一刻全都消失，只有彼此的喘息此起彼伏地相伴。

一路小跑，两人跑出了刘家长巷，跑进熙熙攘攘的集市，彻底将追兵甩在身后。

“……好了好了，”赵晗上气不接下气，慢下脚步拉住程柚，“不用再跑了，到了这里他们也不敢拿我怎么样。”

赵晗只感觉喉咙都要烧干了，面皮发烫，腿脚发软。

好在程柚很懂事地托着她才没摔下去。

这副身体素质本来就不太好，再加上这两日连轴转，过度透支体力的报应就来了……

“……你没事吧？”程柚面色凝重，目光落在她身上，试图找出她与进去之前的不同之处。

“我没事，”赵晗长呼了一口气，松开他的手臂，在他关切的目光中缓缓转了一个圈，随后勾出得意的笑来，“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这太危险了，万一……”

“没有万一，”赵晗把他的话堵回去，“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有分寸呢。”

程柚紧锁的眉头还是没松开，郑重其事地说，“送豆腐这种事，下次我一个人去就行。”

“好好好，”赵晗知道他是担心了，舒然一笑，不再与他争辩，“下次你去。”

“走了，我们去买东西。”赵晗摸了摸那块碎银子，一时的愁苦烟消云散。

三斤醋，这是拿来做嫩豆腐的凝固剂；赵晗想着日后老豆腐和嫩豆腐掺着卖，又扭头去药铺买了石膏粉和伤药。

买完这最重要的三样，赵晗带着程柚往布庄去。

多亏了这块碎银子，让做衣服这项被搁置的计划得以按期进行。

“姑娘，您看看，这都是新进的布料，是当下最新鲜最漂亮的花样，像您这样的年纪，拿这样的料子裁一身新衣裳，最合适不过了!”

布庄老板面带笑意地向她介绍起手边的布料。

赵晗瞄了一眼，油光水滑的绸缎，颜色柔和漂亮，看着就十分柔软，和她身上的粗布简直一个天一个地。

不过这不是她的目标。

“有没有粗布?”

布庄老板闻言一愣，神色也跟着冷下去，热情的语气退散，敷衍地回答，“也有，在那边。”

他手指指了指，“你自己看看去吧。”

这态度变化，赵晗不予理会，径自朝那方向走了过去，在一堆颜色深浅不一的粗布里挑挑拣拣，最后选中了一匹藏蓝色一匹浅灰色的。

“不换个颜色吗？”

一直跟在身后的程柚突然问。

赵晗扭头，挑眉表示疑惑。

“ 颜色太暗了，不适合你。”

赵涵从胸腔里哼出一声轻笑，“这是给你挑的，又不是给我挑，怎么，你要换个鲜亮的颜色吗？”

程柚神情微滞，顿了片刻才说，“……那不用买了，我身上这套就很好。”

赵涵戳了戳他因为袖子太短露出来的半截手腕，“这叫挺好的？”

程柚嗯一声，又说:“浪费钱，你留着给自己挑匹好布。”

赵涵才不听他的，拿了步便大步流星地走向店内伙计，“结账!”

“……”程柚抿了抿唇，不再说话。

赵涵说一不二，自己说什么都没用。

从布庄出去，赵晗又去买了花椒、干辣椒、鲜辣椒，还有几瓣蒜，这些都是以后卖臭豆腐所需的配料，回家后可得好好调配研究一番。

想到家里的猪油也快没有了，大手一挥，买了四斤肥肉回去炼油。

买完这些，今日所需的物品都已经全部购置完毕，算了算余额，还剩下三百二十二文。

多亏了刘山那块碎银子。

富贵险中求，若是刘山回回都这么大方，那她不介意每天都上门送豆腐去。

买完这些东西，两人一块儿收拾了摆摊用的桌椅、簸箕、篮子和秤砣，全都装上牛车。

这一趟可谓是收获满满！

谁能想到两个时辰之前，赵晗还在担忧万一今天的豆腐卖不完要怎么办。

天无绝人之路。

回去的路上照样是程柚在前头牵着牛，赵晗一屁股做到车上。

等她坐稳了好一阵儿，程柚还是迟迟未动。

赵晗扭过身，不满地眯起眼睛看着他，责怪道：“干嘛呀？快回去，我要晒死了。”

程柚默不作声地将身上的外衫脱下来。

看着他的动作，赵晗不解，絮絮叨叨地说，“你做什么？不至于热到要把衣服给脱光了吧？我可告诉你，你要是真脱衣服，你就自己一个人走啊，我可干不来这么丢脸的事情……”

她话没说完，程柚面无表情地把外衫递到她面前，“给你，遮太阳。”

“……”赵晗努了努嘴，将满腹牢骚全都吞了回去，纤长的睫毛上下翻飞好几下，才佯装无事发生地接过，很是矜持地说：“谢谢。”

程柚嗯了一声，转过身去牵起了牛。

车轱辘滚过泥土小路，木制的牛车嘎吱嘎吱作响，空气里飘散着草木被炙烤的气味，有了程柚的衣服挡太阳，连阳光的温度也不那么滚烫，这乡间小路在视野中逐渐后退，欢送着赵晗回家。

那插曲带来的片刻尴尬很快随着着祥和的氛围消散，赵晗十分愉悦地哼起了歌。

赵晗五音不全，哼的歌都是现代的歌曲，一首接着一首，每一首都只会两三句。

等唱累了，赵晗叫住前面的人，“好听吗？”

程柚偏过头来，意味不明的眼神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对于古人来说，这是多么新奇的曲调啊，程柚怎么一点欢呼赞赏都不给？

“不好听吗？”赵晗不服气地反问。

“……很新鲜，我没听过这样的歌儿。”

赵晗哼地一声，“那你还不赶紧鼓掌？”

程柚牵着牛绳的手臂迟疑了一小会儿，才抬起手掌，轻轻拍了几下。

管他是真心还是假意，反正赵晗是爽了，心情又美了，再接再厉地唱了下去。

唱到第九首的时候，终于到家了。

程柚把牛车上的东西全都搬进院子里放好，又转身去牵牛。

“诶，你等等，”赵晗出声，从布袋子里掏出几个铜板来，“拿给刘大爷。”

程柚接过去，说知道了，便走了。

“阿晗，你回来了！”赵二娘声音从屋内传过来，比昨日有力得多。

“娘，”赵晗朝着她走去，“你怎么起来了？”

“天天躺着骨头疼，我这病应该是快好了，”赵二娘颇有些激动地说，又看向她手里的布匹，“你买布做什么？”

“我想等你病好了给程柚做身衣服，不然他一直穿哥的旧衣服，不合身，还每日跟着我去卖豆腐，多难看！”

“噢，”赵二娘点了点头，“那行，我这两天就给他做，你去量量他的袖长和腰围。”

赵晗噙着笑，嗯了一声。

赵二娘朝门外望了一眼又收回目光，紧盯着她，凑近了小声问，“我前两日没来得及问你呢，这个程柚，他是什么来头？是从哪儿来的？是正经人吗？”

“是正经人，”赵晗止不住地笑，“他就是看着凶，他脑子摔坏了，不记得自己是从哪里来的，上回我在河边……”

赵晗刚想说出自己在河边的经历，又看到赵二娘眼神里隐隐的担忧，话到唇边又一转，“我摔到河里差点被淹，他救的我，一来二去，我就想着先收留他在我们家。”

赵二娘无声叹气，“连自己从哪儿来的都不记得了，也是个可怜人，不过你可要提防着点，万一有人道官府那儿说我们家收留不知道哪儿来的人，那可就惨了！”

“没事的，娘，我们又没和别人家结仇，”赵晗将手里的布匹递给他，“乡里邻居的，谁好端端的会做这种事？”

程柚住在家里，只有村里人才会知道，她们家在村里人缘还可以，更何况老百姓一向不喜欢同官府的人打交道，没什么好担心的。

只需要防着刘山知道就好了。

“你说的也是，”赵二娘思索过后觉得有理，回她，“那小伙子模样周正，人也勤快，想来也不会是什么坏人。”

那可不是！程柚真是太能干了！赵晗对这一点还是满意得不得了的。

赵二娘进房间找针线去了。

赵晗便将泡了一夜的苋菜梗拿出来，将表面的粘液清洗干净，然后将满满几大盆的苋菜梗一一拌上盐，再放入已经阴干的大瓮坛里，盖上南瓜叶，覆上一层白纱布，做卤水的前期工作已经全部完成。

接下来只需要静静等待苋菜梗发酵流出汁水便可。

这个时节，温度正是合适发酵卤水，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再过个六七天就能做臭豆腐，赵晗忍不住地激动了一下，……这个时代好吃的东西不少，但都十分昂贵，便宜好吃又口感丰富的小吃可不多。

赵晗嘴里真是要淡出鸟来了，作为肉食动物，别说吃上肉，炒菜的时候可是连猪油都不敢多放。

作为曾经的美食博主，赵晗可太知道足量的油在做菜里发挥的作用了！

但是她今天特地买了肥肉，以后做菜就不用小心翼翼地估摸。

赵晗拿着买来的肥肉快步进了厨房，迅速将肥肉清洗过后摆上了砧板，手起刀落，白花花的肥肉被切成方方正正的厚块，生的油脂粘着赵晗的手，油腻腻的，险些连刀都拿不稳。

一想到等会儿这肥肉就会变成干焦嘎嘣脆的猪油渣，赵晗口舌生津，不自觉地咽口水，肉肉肉肉肉……

她要吃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