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馆开了暖气,室内弥漫着浓郁而温暖的咖啡香气。
夏槐脱下羽绒服,抽了张纸擦去额头上的细汗。
墙上的挂钟指向3:15 ,距离约定的时间已经过了五分钟。
夏槐原以为自己迟到会让这次面试泡汤,没成想自己倒成了先到的那个。
趁着人没到,她迅速点了单。
刚送走服务员,她便听到一声从门口传来的清脆铃响。
“不好意思,久等了。律所最近比较忙。”
乍暖还寒的早春季节,匆忙跑来的男人穿着一身薄西服,却是满头大汗。
夏槐心虚地扯扯嘴角,毫不心虚地答道:“没有没有,请您百忙之中抽空见我一面才是麻烦了。”
面对只见过一面的相亲对象,她对其人毫无非分之想,但对他手底下的工作有很多想法。
毕竟见第一面时何隽言就把话说得清清楚楚:他不仅给的微信是工作号,而且他也已经结婚两年了。和她见面属实是因为实在拗不过做公益律师时帮过的阿茨海默症奶奶。
“夏小姐,你找我有什么事?”服务员刚上的咖啡,何隽言就一口气喝了一半。
夏槐抿抿唇,从包里拿出一沓用燕尾夹夹着的纸。
“上次见面时您说作为补偿,可以无偿为我提供一些帮助。”
她把简历放在桌上,推向对面的男人。
“我想请您给我一个面试贵所前台的机会。”
何隽言刚想放下咖啡杯的手一顿,明显愣住了。
前台?
她认真的吗?
何隽言满腹狐疑地翻开简历。
李奶奶并没有因为阿茨海默症说错,他没记错也没看错。
简历上清清楚楚贴着面前清秀女人的照片,清清楚楚地写着:
姓名:夏槐
教育背景:禾市大学 汉语言文学 研究生
禾市大学的高才生,就来当一个最低要求是大专毕业的前台?
现在汉语言的研究生竟然已经落魄到要跟大专生抢饭碗的程度了吗?
他不由得抬起头,重新审视起面前的女人。
微卷的油亮长发搭在肩侧,身旁放着的羽绒服是知名大牌。
而关键在于,她胸前那条反射着淡淡的光的项链——是他此时正远在米兰出差的珠宝设计师老婆的作品。
这并不是一般的便宜货。
总体而言,这些都不应该出现在一个因就业压力而不断退而求其次的待业女青年身上。
而夏槐并不像是虚荣到掏空家底就为买一个小众的高级货项链装逼的人。
大概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何隽言挑眉,没问出心中疑惑。
他没说什么:“这样吧,简历我收着,你再给我发份电子档,我回去问问我老板,到时候通知你。”
夏槐没指望何隽言立马就给他答复,只点点头。
二人都没再说话,陷入沉寂。
“没其他事我就先行一步,”何隽言蓦然开口,带着虚假的歉意赔笑“最近事挺多的。”
“没关系,您先走。”夏槐起身想去送人,何隽言倒是摆手示意不用。
夏槐也不过做做样子,道几声谢后就坐了回去。
她目送何隽言离去后,重重叹了口气。
点了挺多甜品,但何隽言喝了杯咖啡就匆匆离去,东西剩得还不少。
可能是最近太焦虑的缘故,她迫切地想摄入大量糖分来满足自己空虚的内心。
夏槐一口气吃完所有东西,随后稍微理了理桌面。她从包里搬出笔记本电脑,把手搭在键盘上。
满屏的文字,全是夏槐的小说大纲,但她并不满意,所以才想换个地方修改到满意为止。
然而等到右上角的计时面板一直跳到十分钟,她连个逗号都没打出来。
删删又改改,改改又删删。她如今竟然连一个像样的大纲都给不出来了,即将被激烈竞争淘汰的预感毫无预兆笼上心头。
夏槐心里窝火。
太烦躁了,烦得她想摔了电脑,一股脑跑到外头尖叫发泄。
为了阻止自己脑内可怕的想法一不小心被实现,她盯上了罪魁祸首。
夏槐按住删除键,看着满屏的黑色文字一点点变为空白。
纤白的手指一移,熟练地给电脑关机。
眼前一片雪白骤然转黑,夏槐看着黑色屏幕中倒映着的自己的脸。
她对于这次与何隽言的会面本就只是抱着一个试一试的心态,想着没被录用也没关系,她连镜子都没照就出门了。
这是一看夏槐才惊觉自己竟然以如此邋遢的形态示人了
双眸无光,脸色蜡黄,下巴瘦削得只剩一个尖。
夏槐非常用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脸,“啪”的一声吓得路过的服务生端盘的手都颤了颤。
此时的夏槐也不想管陌生人看她的眼神了,又“啪”的一声关上电脑,收好东西结账出门。
今天的天气有些阴冷,发灰的天空上飘着更灰的云。昨夜刚下过的春雨在这座城市留下一片潮湿的气息。
台阶上立着个明黄色的警示牌,上头写着醒目的红色大字:小心地滑。
夏槐看了警示牌一眼,下台阶的步子却没停。
这一秒的她,绝对不会想到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她的脚一溜,屁股咚咚咚地摔下三级台阶,右脚毫无防备地插进了一旁的水洼。
夏槐登时只觉头晕目眩,湿腻冰凉的触感迅速蔓延至脚尖,鞋袜全湿漉漉地糊在一块。
如果说此时狼狈至极的她,还能扶着台阶站起来宽慰自己是因为没看路才造成如此悲剧,希望老天能保佑她幸运点。
那么不到五分钟后,在公交站牌下等车,却被飞驰而过的面包车溅了一身泥水的她,已经完全对老天爷失望了。
虽然她尽力忍住没说脏话,但总有些愤怒会莫名变为委屈,再由委屈变为泪水。
人潮涌动,行人不过匆匆一眼。
没有人会在意繁忙都市中,有一个倒霉的女人蹲着路旁哭泣。
她当然不会哭太久,这样太丢脸了。
马路对面,靠路边停着辆黑色卡宴。
何隽言眼看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转头看向驾驶座的男人,不解道:“大哥,你到底在等什么啊?这都将近二十分钟了,如果这条路没泊车位,你就被罚了!”
江敛答:“这条路有泊车位。”
他没看何隽言,注视着那个蹲在路边抽噎的年轻女性。她突然撑起身子,拍了拍脏污的白裙,拐弯进了一条小巷。
何隽言疑惑地顺着江敛的视线看去,刚刚的公交接走了所有乘客,此时站台上空无一人。
江敛发动车子,打起了方向盘。他目不斜视,轻声说:“你让她来当我的助理吧。”
何隽言愣了好一会才意识到他在说谁。
“我靠,你不会……我这就告诉曲楹,你踏马终于铁树开花了。”
江敛笑了一下,没否认,“花都快谢了。”
“你还有一见钟情的时候?简直是太监中的奇迹!”何隽言低头在手机上打字 “你好好跟我讲讲你是怎么隔了一百米远还能一见钟情的。”
江敛瞥了一眼身旁激动的男人,“没什么好讲的,高中同学而已。”
“我怎么不记得高中有这么一号人物……”
“那是转学之前的事了。”
江敛只说了这一句话就闭口不谈了,只留何隽言一人胡思乱想,无论怎么哀求他,他的嘴就像本来就张不开一样,一个字都不肯吐出来。
巷中寂静,爬满爬山虎的斑驳的墙壁高耸入云。
手机铃声蓦然响起,掠起头顶电线上一群黑鸦四散。
夏槐停了步伐,站在密集黑线织成的天罗地网中,木然地接通电话。
听筒传来母亲陆芳姚的声音,“喂,你在干嘛呢?”
夏槐轻笑了声:“能干嘛呀,我天天不都无所事事么?刚刚吃了点小蛋糕。”
“你要少吃点这些,外面的东西都不干净,我刷手机看到有个高中女生吃太多外卖得糖尿病了!”对面一阵窸窸窣窣,“你在找工作没,你总要脚碰碰地,干点实事。”
夏槐刚想说她干的怎么就不是实事了,却突然不想顶嘴了:“知道了,我在找工作呢。”
“你跟小何处得怎么样?他条件不错吧。”
“妈,人家早就结婚了,就是一场乌龙,我以后有时间再跟你细说。”
陆芳姚没回话,夏槐感觉到她似乎还想说什么。
“妈,你要说什么吗?”
“也没什么,”对面的陆芳姚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开了口,“你……你清明会回家吧?”
“肯定啊。”
“哦哦……你有时间给你爸打个电话,他好歹也是你爸爸是不是?”
夏槐低下头看了看脏兮兮的鞋,答:“知道了,有时间再说吧。”
夏槐主动挂了电话。
她把手机塞进包里,总觉得胸口堵着一团气。夏槐抬头看向巷子尽头高高的台阶,她快步跑向台阶之上绿叶若隐若现的地方。
青石板铺成的大平台一个人都没有,这里的风景相当不错,但进去的巷子要绕好几圈。
她上高中时这里会有很多高中生聚在一起玩。但现在来的人却少了。
巨大的老槐树遮天蔽日,夏槐扶上栏杆,放眼俯瞰整个城市。
雨后的雾气久久未散,模糊着整个禾市的轮廓。
城市日新月异,唯有亘古不变的长江奔流不息,还有禾市一中学子归家的必经之路。
夏槐看着底下两名高中生推搡笑骂,茫然地开始回顾高中生活。
这必然也使她会想起江敛。十年未见的人,怎么总叫她魂牵梦萦呢?
夏槐抬起左手,伸到眼前挡住布满阴云的天空。
她张了张手,小指上套着圈亮亮的银尾戒。
这是她前几天回家时在一个曲奇铁罐里翻出来的,一点儿没掉色,夏槐就拿出来戴着了。
虽然是高一时她过生日江敛送的,但放着也是放着,拿来挡挡桃花也挺好的。
但这不是能够细想的东西,夏槐迅速回过神,她现在极需发泄。
自暴自弃不是她的作风,对这个操蛋的世界有意见,当然要大声骂出来。
夏槐轻咳,发出狮一般的怒吼:“艹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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