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更浓了,似要彻底浸透这片空间。
石屋内外的静谧,被清晨第一缕透进窗缝的青雾光打破。江敛是被周身翻涌的阴邪气息惊醒的。他猛地睁开眼,胸腔里依旧残留着深夜被戾气肆虐过的灼痛感,呼吸却比昨夜平稳了许多。
他下意识摸向肩头,伤口处被昨夜的灵力温润过,已然不似昨日那般狰狞渗血,只余一丝隐隐的发麻。
“醒了?”
一道清冷的声音自屋外传来,不带半分温度,却精准地落在江敛耳中。是沈渡。
江敛撑着酸痛的身体坐起身,透过石窗向外望去。
晨光熹微,青雾缭绕。沈渡正站在青石坪中央,白衣胜雪,背对着石屋,似乎正凝神感知着什么。他周身萦绕的青雾比往日更显灵动,如同活物般顺着他的指尖流转,与周遭死寂的阴寒之气形成鲜明对比。
昨夜他虽被压制住,但那股狂暴的戾气毕竟是活人气息引动的,如今气息稍稳,自然成了阴邪之物最好的诱饵。
江敛心头一紧,来不及多穿外衣,便推开门走了出去。
刚踏出石屋,一股浓重的、带着腥腐气息的阴邪之气,便扑面而来。
那不是寻常的亡魂怨气,而是带着杀伐与狂暴气息的阴兵戾气,四面八方,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将小小的石屋支流团团围住。
“呵,果然藏在这里。”
一道阴恻恻的笑声从雾深处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与杀意。
下一瞬,六道身着黑色幽冥战甲、手持阴森鬼刃的阴兵,从青雾中缓步走出。他们身形挺拔,周身萦绕着浓郁的幽冥阴气,目光死死锁定着站在院中的江敛,如同锁定猎物的野兽。
“苏家余孽,终于抓到你了。”为首的阴兵居高临下,眼神如同看死人般看着江敛,“江渊大人说了,斩草要除根,今日便拿你的魂魄去献祭!”
阴兵们是幽冥地界的爪牙,常年游走在阴阳边缘,吞噬亡魂提升修为。他们闻着江敛体内那缕若有似无的守川血脉气息,早已红了眼,只恨不得上前将他拆吃入腹。
江敛眉头紧锁,周身的气息瞬间紧绷。他虽然昨夜压制了戾气,但此刻身体依旧虚弱,面对这六名气息远超普通亡魂的阴兵,心中没有半分胜算。
他下意识看向身旁的沈渡。
这位摆渡人依旧站在原地,白衣负手,对周遭扑面而来的杀意仿佛视若无睹。面对六名阴兵的威压,他周身的青雾不仅没有退缩,反而愈发浓郁,如同筑起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高墙,将阴兵们的气息牢牢挡在三尺之外。
“让开。”
为首的阴兵见沈渡阻拦,眼中杀意更盛,挥起手中的阴森鬼刃,便朝着沈渡劈来。鬼刃带着呼啸的阴风,划破青雾,直取沈渡要害。
然而,沈渡甚至没有动一下。
就在鬼刃即将触碰到他衣角的刹那,那层看似温和的青雾,骤然化作一道锋利的青色刃网。
“嘭!”
一声闷响。
鬼刃生生撞在青雾之上,不仅没能伤沈渡分毫,反而被那股精纯的川力瞬间震碎。为首的阴兵更是被反震得后退数步,虎口发麻,眼中满是震惊。
“这……这是摆渡人的川力屏障?”
沈渡缓缓转过身,清冷的眉眼扫过六人,目光淡漠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忘川地界,擅闯者死。”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穿透灵魂的寒意。
六名阴兵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但想到任务在身,以及江敛那诱人的血脉气息,终究还是狠下了心。
“杀了他!”
为首阴兵一声大喝,六柄鬼刃同时亮起幽绿的鬼火,朝着沈渡与江敛齐齐斩来。阴风怒号,青雾翻涌,一时间,石屋外围杀气腾腾。
江敛握紧了拳头,体内的守川血脉微微躁动,他准备哪怕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也要护住沈渡。
却见沈渡抬手,指尖轻轻一弹。
“咻咻咻!”
六枚凝练至极的青色川力光点,从他指尖激射而出。
这一击,快得甚至让人来不及眨眼。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六道清脆如裂帛的声响。
那六名阴兵甚至没看清沈渡是如何出手的,他们周身的幽冥战甲便如同纸糊般被撕裂,紧接着,那浓郁的阴兵之气从体内被生生抽离,化作漫天飞散的青色光点。
前后不过一息之间。
六名阴兵化作六缕青烟,彻底消散在青雾之中,连一丝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石屋外围,瞬间恢复了平静。
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厮杀,从未发生过。
江敛站在原地,微微张大了嘴,眼中满是震撼。他看向沈渡的目光,彻底变了。
这才是忘川摆渡人真正的实力。
不是那种为了护他而略显狼狈的破规,而是真正的、掌控着忘川规则、随手便可灭杀阴邪的绝对实力。
沈渡收回手,垂眸看了一眼地上残留的淡淡阴邪气息,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
“阴兵受血脉气息牵引,前来试探。”他淡淡开口,语气依旧淡漠,却多了一丝凝重,“苍骨的势力,已经渗透到这片支流了。”
江敛回过神,连忙收敛心神,走到沈渡身边。
“多谢。”他低声道,此刻的感谢不再仅仅是因为被救,更是因为对这位摆渡人实力的彻底折服。
沈渡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肩头那处虽已愈合、却依旧泛着淡青色印记的伤口上。
“体内阴毒未清,不宜动气。”他丢下一句,转身走向屋内,“去把早饭吃了,今日便留在石屋静养。”
江敛看着那道挺拔的背影,心中那丝因为沈渡破规而产生的愧疚,再次翻涌上来。
他明明可以置身事外,却因为他,一次次触犯川规,一次次承受反噬。
“沈渡。”
江敛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沈渡脚步微顿,没有回头。
“我……”江敛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总不能说“你别为了我受苦”吧?那样未免显得太过矫情,也不符合他的性子。
最终,他只郑重地说了一句:
“我会变强的。”
沈渡的背影微微一僵,似乎是没想到他会说这句话。
片刻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应答。
“嗯。”
只有一个字,却像是在这一刻,赋予了江敛无穷的力量。
江敛深吸一口气,看着沈渡走进石屋的背影,握紧了拳头。
是啊,变强。
不仅是为了复仇,不仅是为了苏家。
更是为了有朝一日,能站在他身边,而不是永远躲在他的羽翼之下。
石屋内,阿芦正端着两碗刚熬好的川草粥,看着走进来的沈渡,又看了看门外站着的江敛,眼中充满了大大的疑惑。
她明明察觉到了浓郁的阴兵气息,怎么一眨眼,就没了?
还有沈渡……她偷偷瞄了一眼沈渡的手腕,那里的青色颤纹似乎比昨夜更深了些。
这个男人,到底为了这个外来的活人,触犯了多少川规?
阿芦想不明白,但她只知道,从今天起,这片石屋的平静,怕是真的要被打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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