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戾气夜袭

夜色漫过忘川,青雾像是被墨色浸染,变得浓稠而压抑。

白日里尚且温和的川风,入夜后便裹着刺骨阴寒,顺着石屋的窗缝钻进来,拂在人身上,泛起一阵细密的冷意。屋内没有烛火,只靠窗外透进的微弱雾光,勉强勾勒出屋内的陈设,连空气都透着几分静谧的孤寂。

江敛躺在石床上,眉头紧紧蹙着,睡得极不安稳。

白日里伤口虽被药膏稳住,可侵入体内的忘川戾气,却并未彻底根除。那股阴寒滞涩的气息,如同蛰伏在经脉里的毒蛇,白日里被灵力压制着安分,待到夜深人静、他心神松懈之际,便瞬间疯窜起来。

先是指尖传来一阵刺骨的冷麻,紧接着,戾气顺着经脉疯狂游走,所过之处,经脉像是被无数根冰针狠狠扎刺,又像是被烈火灼烧,一冷一热的剧痛交织在一起,瞬间席卷全身。

“呃……”

江敛闷哼一声,猛地从浅眠中惊醒,浑身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额前碎发湿漉漉地贴在眉心,顺着下颌不断滑落冷汗。他死死咬住牙关,才没让痛呼溢出喉咙,双手紧紧攥成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

体内的戾气愈发狂暴,横冲直撞地撕扯着他的经脉,甚至开始侵蚀他的丹田气海。原本微弱的血脉气息被戾气压制得死死的,根本无法与之抗衡,他只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干,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胸口闷痛欲裂,呼吸都变得艰难。

他强撑着想要坐起身,运转体内仅存的一丝气息压制戾气,可刚一动,经脉便传来寸寸断裂般的剧痛,整个人重重跌回石床,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眼前阵阵发黑。

原来这忘川戾气,竟如此霸道。

他本以为靠着自身意志,便能勉强压制,却不想这戾气沾了活人血脉,便如同附骨之疽,越是挣扎,反噬便越是猛烈。

剧痛不断加剧,江敛的意识渐渐开始模糊,耳边似乎响起忘川河水翻涌的声响,还有亡魂若有似无的呜咽声,搅得他心神俱裂。他死死咬着下唇,血腥味在口中弥漫,以此保持最后一丝清醒,不肯就此屈服。

他不能就这么倒下。

大仇未报,身世谜团未解,苏家的秘辛、沈渡的百年守候、母亲的遗言,一切都还没有答案,他绝不能栽在这忘川的戾气之下。

就在江敛意识即将彻底沉沦之际,原本紧闭的木门,被轻轻推开。

一道白衣身影缓步走入,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青雾,在漆黑的夜色里,泛着微弱而温润的光,正是沈渡。

他本在屋外调息,守着这方支流的安宁,却在第一时间察觉到石屋内的气息紊乱——狂暴的忘川戾气冲天,几乎要冲破石屋的微弱结界,而江敛的生机气息,正以极快的速度衰弱下去。

沈渡眉眼微沉,没有丝毫犹豫,推门而入。

屋内的戾气扑面而来,阴寒刺骨,饶是他常年与忘川戾气打交道,也不由得眉峰微蹙。他抬眼看向石床上的江敛,只见少年浑身颤抖,面色惨白如纸,嘴唇被咬得渗血,周身戾气缠绕,已然到了濒死边缘。

若是再晚一步,这少年便会被戾气侵吞心脉,要么魂飞魄散,要么化作被戾气操控的阴物。

沈渡缓步走到石床边,没有丝毫迟疑,抬手覆上江敛的眉心。

他的指尖微凉,掌心萦绕着精纯的青雾灵力,刚一触碰到江敛,便缓缓渡入一股温和却磅礴的灵力,顺着少年的经脉缓缓游走,开始梳理那些狂暴的戾气。

可他忘了,他是忘川摆渡人,逆天救下江敛,本就违背了川规,如今再擅自动用自身灵力,为活人压制忘川戾气,更是触犯了忘川铁律。

不过片刻,沈渡周身的衣袂,便泛起淡淡的青色颤纹,那是川规反噬的迹象。颤纹从他的手腕蔓延至小臂,再到肩头,密密麻麻,像是碎裂的青纹瓷,看着触目惊心。

反噬之力不断冲击着他的魂体,剧痛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可他覆在江敛的手,却纹丝不动,掌心的灵力依旧稳定地渡出,一点点将江敛体内狂暴的戾气包裹、压制、梳理。

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他清冷的下颌线滑落,他却始终面无表情,眉眼淡漠,仿佛那足以撕裂魂体的反噬剧痛,对他来说不过是无关痛痒的小事。

江敛只觉得一股温和的灵力涌入体内,原本肆虐的戾气,像是遇到了天敌,渐渐被驯服,经脉里的剧痛缓缓消散,紧绷的身体也慢慢放松下来。

他艰难地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里,映入沈渡清冷的眉眼。

少年眸光微震,看着眼前之人。

他依旧是那副淡漠疏离的模样,眉眼间没有半分波澜,可覆在自己眉心的手,却沉稳而有力,掌心的灵力温暖而安心。而他周身那些淡淡的青色颤纹,还有他指尖隐隐渗出的血丝,都在告诉江敛,他此刻正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原来这个看似冷漠、对一切都毫不在意的摆渡人,竟真的会为了他,再次触犯川规,承受反噬之痛。

心底一直紧绷的戒备,在这一刻,悄然松动。

从坠川被他救下,到雾中斩杀追兵护他周全,再到此刻深夜前来,为他压制戾气,这个男人看似冷漠,却一次次用行动,护他于危难之中。

江敛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因为方才剧痛耗尽了力气,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

沈渡似是察觉到他的意识清醒,淡淡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是反噬带来的疲惫:“别动,静心调息。”

简短的几个字,没有多余的情绪,却让江敛心头一暖。他乖乖闭上眼,依照沈渡所言,静心凝神,配合着他的灵力,慢慢稳住体内的气息。

又过了半个时辰,江敛体内的戾气终于被彻底压制,乖乖蛰伏在经脉深处,不再作乱。

沈渡缓缓收回手,周身的青色颤纹却没有褪去,反而愈发清晰,魂体微微晃动了一下,显然是反噬加重。他垂眸看着自己指尖渗出的血迹,神色平淡,随手抹去,转身便要离开。

“等等。”

江敛开口,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清晰的感激。

沈渡脚步顿住,没有回头,只留给江敛一个孤直的背影。

“多谢。”

江敛看着他的背影,一字一句,认真开口。这一句感谢,是真心实意,也是他放下戒备的开始。

沈渡没有回应,沉默片刻,便推门走出石屋,轻轻带上了门,将屋内的静谧重新归还。

屋外,青雾缭绕,沈渡独自站在青石坪上,抬手按住心口,魂体的反噬剧痛袭来,让他不由得轻咳一声,嘴角溢出一丝淡青色的血痕。

他望着夜色下的忘川支流,眉眼间藏着化不开的沉郁。

不过是两次破规,便已遭此反噬,若是日后再为护他,触犯更多川规,甚至搅乱忘川秩序,他所要承受的,必将是魂飞魄散的下场。

可他不后悔。

百年一诺,他等了百年,终于等到了苏家这最后一脉遗脉,无论付出何种代价,他都要护他周全。

石屋内,江敛靠在床头,感受着体内平稳的气息,还有残留的、属于沈渡的温和灵力,心头百感交集。

恨意、疑云、感激、动容,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他轻轻闭上眼,指尖微微攥紧。

沈渡的守护,他记在心里。而他如今,依旧弱小,连自身戾气都无法压制,还要靠他人舍命相护。

唯有变强,唯有快速变强。

只有这样,他才能不再拖累他人,才能查清所有真相,才能向江渊复仇,才能不辜负沈渡这拼上一切的守护。

夜色渐深,忘川依旧静谧,可石屋内外,两颗心都各怀执念,在这幽冥地界,悄然牵绊。

而石屋外围,被压制的戾气气息消散,却依旧残留着活人独有的生机气息,顺着忘川微风,悄悄飘向远方,被暗处的阴物察觉,一场新的危机,正在悄然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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