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船驶入青雾缭绕的僻静支流,忘川主川的阴寒戾气渐淡,两岸浅草沾着雾珠轻晃,总算透出几分死寂之外的生机。
船身轻震,稳稳抵上浅滩。沈渡率先上岸,白衣掠过湿滑卵石,不沾半点水渍,身姿孤直淡漠,万事难扰分毫。
江敛撑着船舷起身,左肩伤口骤然锐痛,浑身力气抽干,踉跄着险些跌回船上。他死死攥紧船板,指节泛白,愣是一声不吭。从镇国公府被生父追杀,到坠崖入川遭袭,他早已受够软弱,即便重伤缠身,也不肯露半分狼狈。
“站稳。”
清冷声音落下,一只微凉的手稳稳扣住他右臂,力道沉稳地将他扶上岸。江敛刚要道谢,沈渡已收回手,径直前行,淡漠得仿佛方才只是随手之举。
穿过一片半人高的青雾草,一座石屋依山而立。原石墙体爬满深绿苔藓,屋顶覆着干枯茅草,简陋却坚固,满是经年累月的孤寂。屋前青石坪收拾得干净,只一张石桌、两把石凳,清冷落寞,全然是长年独居之人的居所。
沈渡推开斑驳木门,沉声道:“在此养伤,未经允许,不可踏出石屋半步。”
屋内只一间通室,陈设素简,一侧置着石床,角落堆着晒干的川草,清苦草木气息驱散湿冷,倒也清净。
江敛望着他淡漠的背影,心头疑云翻涌,终是忍不住追问:“你为何要帮我?”
沈渡脚步一顿,周身青雾漾开细微波纹,半晌才淡淡开口:“你先祖,当年求我护你。”
一句话震得江敛浑身僵立,瞳孔骤缩。
母亲临终前叮嘱他,走投无路便来忘川寻摆渡人,报上苏家名号,原是祖辈早有托付。他自幼只知母亲姓苏,在国公府绝口不提家世,如今才知,苏家竟与这忘川摆渡人,有着跨越百年的旧约。
万千疑问堵在喉头,沈渡却只丢下一句“养好伤,你自然会知道”,便走到窗边,不再多言。
江敛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强行压下翻涌情绪,缓步走到石床边坐下。他拆开肩头包扎,狰狞伤口还带着忘川戾气的侵蚀痕迹,泛着淡淡阴寒。敷上沈渡留下的药膏,微凉药力渗入经脉,灼痛渐渐平复,紧绷的身体也松快些许。
他靠在床头闭目调息,恨意与疑云盘踞心头。纷乱思绪翻涌不休,他轻轻摇头,强行沉下心神。如今他连自保都做不到,唯有活下去、变强,才有翻盘复仇、查清一切的可能。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木门被猛地撞开。
阿芦抱着竹篮快步闯入,目光落在江敛身上时,整个人骤然僵住,怀里竹篮脱手滑落。
啪嗒。
莹润的青雾果滚了满地,清脆声响打破石屋静谧。
她睁圆双眼,嘴唇发颤,怔怔吐出几个字,满是不敢置信:“活人……”
视线扫过江敛渗血的伤口,又猛地看向窗边的沈渡,声音压得发紧:“你居然带活人回来?”
“吵什么。”
沈渡淡淡开口,眉眼淡漠扫过阿芦。少女瞬间噤声,垂首乖乖立在一旁,指尖攥着衣角,眼底惊疑却藏不住。
沈渡目光转而落在江敛未愈的伤口上,眉峰微不可察一蹙,抬手凝起一枚灵气充盈的青雾果,送至他面前:“吃下,养气压戾,助伤口愈合。”
青雾果泛着清甜灵气,与忘川阴寒截然不同。江敛抬手接过,低声道谢后吃下,清甜灵力游走四肢百骸,周身疲惫与阴寒缓缓舒缓,紧绷的肩背也松缓下来。
阿芦垂首立在原地,眼角余光不住偷瞄江敛。她守在忘川旁,跟随沈渡多年,从未见他对谁如此破例,更别说将外人,带入这座他独居百年、从不许人靠近的石屋。
江敛还想追问先祖旧事,沈渡已望向窗外,原本平和的青雾,隐隐泛起不易察觉的躁动。
“江渊的人不会罢休,幽冥之气也察觉到了你的血脉生机,近期忘川不太平。”沈渡声音沉了几分,带着凝重,“安心养伤,莫要多想,时机一到,我会告诉你一切。”
江敛望着窗外默然颔首,不再多问,闭目调息,抓紧每一刻稳固气息,压制体内残存的阴戾之气。
石屋重归安静,阿芦默默蹲下身捡拾果子,动作放得极轻,间隙仍忍不住偷瞄。
沈渡立在窗前,身姿孤挺,墨发被风轻拂,清冷眉眼间,藏着百年未曾磨平的沉郁与执念。
百年前苏家覆灭,初代守川先祖以血脉为引,求他护持苏家最后一脉遗脉。他应下诺言,自此化作忘川摆渡人,在这川畔石屋,熬过百年孤寂晨昏,寸步不离。
如今苏家遗脉终至面前,这一世,他就算倾尽灵力,搅乱忘川秩序,违背所有川规,也绝不会让苏家重蹈覆辙,绝不让这最后一丝守川血脉,再遭倾覆之祸。
风穿窗缝,携着清冷川气盘旋,这座孤寂百年的居所,终于有了别样生机。
江敛闭目调息间,指尖极轻一颤,一股沉冷滞涩的气息在体内翻涌,打乱了平稳的气息。
沈渡立在窗前,未曾回头,却在第一时间有所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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