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半昼寒期

山林的阴影彻底敛去,妖祟蛰伏于密林深处,四野难得寻来片刻安宁。

方才祁逍留下的半日休战,像悬在所有人头顶的一把薄刃。看似给了喘息的机会,实则死亡的倒计时已经悄然转动。

白溪镇镇口,轮换值守有条不紊地进行。修士分成两拨,一拨守定阵眼维持灵光不灭,一拨退到后方空地盘膝调息,所有人抓紧这来之不易的空隙恢复灵力。

阵内人声错落,百姓紧闭屋舍门窗,街巷间少有人走动,唯有巡防的脚步声断断续续回荡。

方才那场对峙结束之后,姒禾依旧立在镇口防线最前沿。

长剑斜斜拄在青石地上,剑尖磕出浅浅的凹痕,借兵器分担腰腹承受的重量。在外人眼中,她神色依旧冷静淡漠,仿佛方才只是经历一场寻常厮杀,看不出半分濒伤的狼狈。

只有她自己清楚身体内部已是何等模样。

侧腰那一处遭受重击的地方,皮肉之下大片淤血淤积,经脉错位扭绞,每一次呼吸起伏,都牵扯着一股钻骨的钝痛,顺着脊背一路蔓延到后心。稍微调动灵力,经脉便传来滞涩的阻滞感,气流流转磕磕绊绊,根本做不到往日那般圆融顺畅。

额间那枚灵厄印,往日是鲜亮饱满的朱红色,如同一点跳动的小火苗。此刻色泽褪得极浅,红调淡成朦胧的粉,时明时暗,若隐若现。每当内伤翻涌,印记便几近消散,仿佛要彻底沉入皮肉之下。

周遭来往的修士,忙着轮换布防,清点损耗的符箓兵器,安抚受惊的百姓,人人身心俱疲。没有人细致留意到女主眉心印记的变化,也没有人看透她挺拔身形之下藏着的重创。

“师姐,我们已经清点完毕,符箓还剩半数,疗伤丹药库存不多,重伤的丹药要优先留给突发受伤的百姓。”一名负责物资的修士快步走到她身侧低声汇报。

姒禾微微点头,刻意放缓呼吸,压制住腰腹传来的阵阵抽痛。她不敢让对方听出自己声音里的虚浮,尽量把语气放平。

“知晓。丹药优先供给普通人,修士这边,依靠自身调息便可。”

“是。”

修士行礼退开,转身去处置物资。

姒禾目送他走远,视线遥遥望向那片沉沉的山林。

祁逍说的半日,已经过去了小半。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

公开场合,她绝对不能倒下。

她是整条防线的支柱,上千百姓与一众修士全部依托她稳住心神。一旦众人知晓她腰腹重伤,灵力受损,军心必然动摇,恐慌会如同瘟疫一般在小镇蔓延。

可伤势不会因为她刻意隐瞒就自行好转。再这样硬撑站立消耗下去,等到半日时限一到,对方再度发难,她恐怕连挥剑的力量都难以保全。

姒禾环顾四周,确认所有人都各有差事,无人留意自己这边。她低声吩咐就近值守的修士。

“我去后院偏室片刻,这边巡防你们多上心,有异动立刻传讯玉符唤我。”

“师姐放心!这里我们盯紧!”

得到应答,姒禾不再多言,握着长剑,脚步放得极缓,慢慢退离镇口防线。

行走之时,她尽量把重心挪到左腿,减轻腰侧受力。每迈出一步,腰骨都传来撕裂一般的酸胀,冷汗已经浸湿内层衣衫,贴在肌肤上一片冰凉。她面上不动声色,不显露半点跛痛的姿态,只是行走速度比往日稍稍慢上一丝。

穿过几条冷清街巷,来到药铺后方一间僻静闲置的偏屋。

这间小屋平日里用来临时安置受惊吓的流民,屋内陈设简单,一张木榻,一张矮几,窗户开得很小,光线偏暗,房门一关,便隔绝外界所有视线与声响。

反手合上木门,木栓咔嗒落下。

隔绝了外界所有人的目光,方才强撑起来的那股精气神,一瞬间泄去大半。

姒禾再也撑不住,身子微微一晃,伸手扶住冰冷的木柱,才勉强没有直接摔倒在地。

粗重压抑的喘息从喉间溢出,额角的冷汗顺着下颌不断滴落,砸在青砖地面晕开小小的湿点。

后腰那一片区域,像是被无数根细针反复扎刺,内里淤血翻滚,经脉堵死大半。

她缓缓挪到木榻边,小心翼翼侧着身子坐下,不敢直挺挺压迫受伤的腰脊。

屋内安静得可怕,屋外远远传来修士巡防的脚步声、百姓压抑的低语,隔着门板朦朦胧胧传进来。

她不能占用珍贵的高阶疗伤丹药。库存有限,要留给可能遭遇灾祸的普通百姓,修士理当自行扛下伤痛。

姒禾闭上双眼,抬手结出调息手诀,尝试调动体内残存灵力,运转周天,冲刷淤堵受损的经脉。

可灵力刚刚流转到腰腹受伤位置,猛烈的刺痛骤然炸开。

一股强横的阻滞横亘在经脉之中,淤积的淤血如同坚硬的壁垒,硬生生弹开流转的灵力。

“唔……”

她闷哼一声,死死咬住下唇,才没有痛呼出声。

周身经脉一阵阵抽紧,灵力运转寸步难行。

寻常皮肉损伤,依靠灵力温养便能快速修复。但这一处伤势是妖祟的污浊蛮力重击所致,不仅筋骨挫伤,邪祟浊气还渗进了伤口内里,缠在经脉缝隙之中。浊气和自身灵力相互排斥,每一次催动灵力疗伤,都相当于两股力量在体内相互撕扯。

难度远超过普通的内伤。

眉心,那枚灵厄印随着她灵力运转的失败,光芒忽明忽灭。

时而浮起一层淡淡的浅红微光,转瞬又黯淡下去,几乎要彻底消失在眉心肌肤之上,若隐若现,明灭不定。

这枚先天宿命印记,和她自身神魂、肉身状态紧紧绑定。肉身受损,神魂耗竭,印记便随之萎靡;若是本源力量催动,印记才会绽放灼灼朱红。如今她重伤缠身,印记自然也随之萎靡不振。

姒禾不肯放弃,咬紧牙关,再度引导灵力,一点点小心翼翼往腰腹位置渗透。

疼痛一浪高过一浪,如同潮水反复冲刷躯体。冷汗浸透她的鬓发,一缕缕发丝黏在苍白的脸颊。原本澄澈的眼眸蒙上一层薄薄的水汽,不是惧怕,纯粹是剧痛带来的生理反应。

屋外,山林的方向。

浓重的树影层层叠叠,将人影完整掩藏。

祁逍并没有彻底远去。

他隐在高处参天古木浓密的枝叶之间,一身衣袍融进阴翳里,没有释放半分外露妖气,凡人、普通修士,完全不可能察觉他的存在。

只有他,居高临下,视线穿透重重屋舍墙壁,精准落在那间紧闭房门的偏屋之上。

是阴冷又平静的视角。

没有戏谑,没有怜悯,仅仅只是旁观。

他看得见屋内那个白衣女子强逼自己疗伤的模样。

看得见她每一次灵力冲撞失败之后,身体不受控制的轻颤。

看得见她额间灵厄印明灭闪烁,黯淡得近乎消失。

看得见她死死忍耐痛楚,不肯发出大声痛呼,连闷哼都要拼命压在喉咙里面。

他清清楚楚知晓那处腰腹伤势到底有多严重。

那三只中阶妖祟合力一击,混杂暗荒浊气,已经伤及本源根基。仅凭她现在残存的灵力,又无上品丹药辅佐,想要短时间修复,近乎奢望。

半日之约,是他给的宽限。

可他心中清楚,这短短几个时辰,根本不足以让她痊愈。

她不过是在勉强透支自己残存的生机,强行拼凑出一副可以继续上阵厮杀的躯体。

他静静看着,心底没有波澜。

世间正道修士,总是这般,执着于守护,执着于担当,情愿压榨自身血肉,也要护住旁人的烟火。

愚蠢,却又让人无法全然漠视。

他可以现在便出手。

可以趁她闭关疗伤,战力空虚之时,一声令下,万千妖祟顷刻冲破白溪镇的阵法,一切尘埃落定。

可他没有动。

他说过,半日之内,不予进攻。

纵是妖尊,也不屑于趁人之危。

于是就这般静静看着屋内的人独自苦熬。

屋内,姒禾一遍又一遍尝试运转灵力周天。

每一次,都被腰腹淤堵的经脉弹回。

体内灵力不断消耗,伤势却不见多少好转,反而因为反复强行冲击伤处,内里淤血还有扩散的迹象。

心口一阵阵发闷,喉头腥甜翻涌,被她强行吞咽回去。

眉心灵厄印,已经大半敛去光芒,只剩下眉心一点极淡的红痕,若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它的存在。

“不行……这样下去,疗伤只会不断损耗自身。”

姒禾缓缓睁开双眼,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眼底布满薄薄的倦意,脸色白得如同宣纸。

她停下强行冲击经脉的做法。

不再试图强行打散大片淤血。

换了方式,只调动极其微弱、温和的一缕灵力,如同涓涓细流,小心翼翼缠绕住受伤的经脉边缘,一点点涤除附着在血□□隙里的暗荒浊气。

不追求立刻治愈,只求先压制浊气不要再继续向内侵蚀。

至于筋骨淤血错位,只能暂且搁置,能护住神魂、保住基础战力,就已经足够。

她没有时间养到完好无损。

半日时限将至,她需要留着力气,去迎接接下来必然到来的腥风血雨。

时间一分一刻悄然流逝。

小屋之内寂静无声,只有她略显急促又刻意压抑的呼吸声。

屋外,阵地上,修士依旧各司其职,加固阵基,检查四方防线,时不时望向山林方向,心底悬着一块大石。没有人知道,他们仰仗的姒师姐,就在咫尺之外的小屋中正独自承受蚀骨伤痛。

没有人知晓那枚代表宿命的灵厄印此刻已经萎靡到近乎消散。

山林高处的阴影之中,祁逍依旧伫立。

目光始终锁在那扇紧闭的木门。

他能够感知到,女子体内的灵力在一点点消耗,并没有得到有效的修复,仅仅只是勉强压制住浊气蔓延。

她没有治好自己。

只是硬生生把伤势压下去,把剧痛封存起来。

等到开战那一刻,伤痛会全部爆发,反噬她的肉身与神魂。

祁逍眸色沉沉,指尖微微抬起,一缕极淡的黑雾在指尖萦绕片刻,随即又悄然散开。

他一度生出一念,丢过去一枚疗伤丹药。

念头升起的瞬间,又被他压下。

祸由他起,可他不会施以慈悲。

路是她自己选的。

选择站在人间这一边,选择死守,选择硬扛,那所有的苦楚,理当由她自己承担。

半分援手,都不必施舍。

光阴继续流转,日头慢慢向西偏移。

半日的期限,正在飞快走向终点。

屋内,姒禾缓缓收了调息的手诀。

一番艰苦的温养,仅仅做到把侵入经脉的暗荒浊气清理大半。腰腹处的淤血挫伤依旧还在,稍微一动,钝痛依旧如影随形。

她尝试缓缓站起身。

刚一直立,腰腹的剧痛立刻袭来,身形猛地一晃,手死死撑住木榻边缘,才没有栽倒。

她闭了闭眼,停留数息,等那一阵锐痛稍稍退去,才慢慢站直身体。

再抬手抚上自己的眉心。

指尖触碰到肌肤,那里只剩一丝浅浅的温热,灵厄印依旧若隐若现,只有当她微微调动灵力的时候,才会浮起一点微弱的红。

她心知肚明。

自己现在的状态极差。

远不如上一轮对抗妖潮的时候。

可小镇上千百姓还在身后,防线还需要她。

没有资格就此倒下。

她抬手整理身上沾染尘土与淡淡血渍的衣袍,将身上所有狼狈尽数遮掩。把脸上的倦意、痛楚,全部收敛,重新换回那副冷静沉稳的模样。

做完这一切,她走到门边,侧耳细听屋外动静。

巡防修士的呼喊隐约传来,山林方向,已经开始隐隐浮动起躁动的妖气。

那是信号。

约定好的半日休战,快要到头了。

山林深处蛰伏的无数妖祟,已经重新苏醒,积蓄力量,只待一声号令,便会再度铺天盖地冲杀而来。

姒禾握住靠放在门边的长剑,冰凉的剑柄握在掌心,给了她一丝安定的力量。

她最后望了一眼昏暗的小屋。

在这里短暂偷来的疗伤时间结束了。

伤痛还藏在血肉之中,印记萎靡,肉身残破。

但她必须重新回到镇口,回到那道生死防线上。

门外,是等待她的漫天妖潮,还有那个隐于暗处,冷眼旁观一切的人。

姒禾拔开木栓,木门缓缓向内推开,刺目的白日光线倾泻而入,落在她苍白的脸上。

一步踏出偏屋。

重新走入人间的风里。

腰侧的疼痛步步相随,每走一步都在提醒她身受重创。

眉心灵厄印随着她迈步,明灭闪烁,那一点残弱的朱红,倔强地没有彻底熄灭。

远处山林,高处树影之间。

祁逍看着那道重新走回街巷的白衣身影。

看着她明明步履暗藏滞涩,却依旧朝着镇口防线的方向稳步前行。

他缓缓收回眺望的目光。

半日已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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