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门推开的一瞬,白日风扑在脸上,带着山野未散的阴冷浊气。
姒禾抬步踏出偏屋。
脚步看着平稳,实则每一步都压着极致的克制。
腰腹深处的淤血像一块沉铁,死死坠在骨缝里。稍稍用力,便是一阵牵扯的钝痛,顺着脊椎一路窜上后心,让人背脊发僵、四肢发寒。
她不敢有半点跛态。
镇口就在前方。
整条防线、所有修士、全镇百姓,都还在等着她。
她一旦露出半分疲态,人心便会瞬间溃掉。
沿路街巷安静得过分。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孩童啼哭都听不到半点。经历过几轮妖潮冲刷,镇上所有人都懂了害怕,懂了此刻的平静是假象,是暴风雨压山前短暂的死寂。
巡防修士来回走动,脚步急促,神色紧绷。
看见姒禾走来,众人眼底瞬间亮了一下,下意识松了口气。
“师姐。”
“您调息好了?”
姒禾轻轻颔首,声音压得平淡,听不出半点伤病虚弱。
“嗯。”
“防线如何?”
值守修士立刻回话。
“阵法稳固,阵灵没掉。”
“只是山林那边越来越不安稳,妖气一阵一阵往外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躁动。”
“像是……在等着什么。”
姒禾目光抬向远处连绵山林。
她知道。
在等时限。
等祁逍那句“半日之后,不再留手”。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接下来的一波,绝不会是之前那种单纯的妖祟冲锋。
之前的每一轮攻势,对方都在收着力、控着度。
只为消耗,不为破局。
现在休战期结束,所有压制都会尽数放开。
姒禾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了蜷。
后腰的疼又翻上来一阵,细密、磨人,扎根在筋骨里,挥之不去。
她微微仰头,压下那点眩晕感,眉心轻轻一动。
那枚灵厄印依旧极淡。
浅浅一抹绯红,浮在眉心,似有若无。
她方才在屋内强行调息半个时辰,根本算不上疗伤。
顶多只是勉强清掉了经脉表层的暗荒浊气,护住神魂不被侵蚀。
最深、最重的那处骨血淤伤,半点未退。
甚至因为强行运转灵力周天,隐隐还有加重的迹象。
只要她不动用本源力量,印记便黯淡如雪,几乎隐没。
可一旦催力,那点朱红便会颤巍巍亮起,又迅速被内伤压灭,明灭不定,像随时会断的烛火。
姒禾收回目光,迈步走向镇口最前线。
值守修士看着她挺拔依旧的背影,低声交谈。
“还好有师姐在。”
“不然这镇,我们根本守不住。”
“方才那个人太吓人了,单单站在林边,我浑身灵力都滞涩。”
“也不知道下一波攻势会凶成什么样。”
众人语气里藏着后怕,也藏着依赖。
他们依赖她稳阵、依赖她斩妖、依赖她扛住所有最险的局面。
没人知道,他们稳稳依靠的这道背影,内里早已是残破状态。
走到镇口,风更凉。
阵法灵光笼罩全镇,薄薄一层光幕隔绝内外,挡住山野浊气,也挡住人心深处的慌乱。
姒禾站在阵前,抬眼望去。
山林黑压压一片,死寂沉沉。
没有妖祟贸然冲出。
但整片山林都在躁动。
树梢无风自动,黑雾在林间缓慢翻涌、堆积、沉淀。
无数双赤红妖眼藏在暗处,死死盯着这座人间小镇。
杀气沉默堆积。
越沉默,越窒息。
一名修士忍不住上前开口。
“师姐,对方……到底打算什么时候攻?”
姒禾静静看着山林,缓缓开口。
“快了。”
“时限到了,不会再给我们半分喘息。”
另一人攥紧兵刃,声音紧绷。
“我们现在能撑得住吗?”
姒禾侧头看他。
少年修士眼底有害怕,有茫然,有刚入乱世的无措。
她语气放轻,却无比笃定。
“能。”
“阵法没破,人心没散,人还站在这里。”
“就守得住。”
几句话稳稳压住了阵前浮动的慌乱。
众人点点头,咬咬牙,重新站直身子。
姒禾转回视线,重新望向幽暗山林。
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
她撑得有多勉强。
灵力底子虚了大半,腰腹重伤牵制动作,大幅度劈斩、极速闪避、强行御力,都会牵扯内伤。
下一波大战开启,她每多挥一剑,都是在透支骨血。
可她没得选。
身后就是百姓。
退无可退。
也不能退。
……
山林高处,浓荫叠覆的枝桠间。
祁逍静立已久。
他看着她从偏屋走出。
看着她一路强撑、步履藏滞,却硬生生走出一派安稳从容。
看着她稳住人心、稳住阵脚、稳住整条摇摇欲坠的防线。
方才她在屋内半个时辰的调息,他尽收眼底。
看得清清楚楚。
她没有治好伤。
半点没好。
只是硬生生把伤痛压下去,把浊气逼出去表层,把最致命的神魂损伤按住。
内里淤血盘结、经脉错位、骨痛根深蒂固。
他甚至能看见她每一次轻微运力,眉心那枚灵厄印便会虚弱震颤一次。
明灭、黯淡、欲熄、又强撑亮起。
反反复复。
执拗得可笑。
世间修士,遇重伤必退、遇绝境必避、遇不可为之局必弃。
唯独她。
明知不可为,偏要为之。
明知伤势缠身,偏要硬站人前。
明知对面是他,是这场祸乱的根源,是整片天地压下来的大势倾覆。
依旧不肯低头。
祁逍眸光极沉。
凉薄,阴冷,不带半分暖意。
半日宽限,他给过。
机会,也给过。
她不要休息、不要退让、不要保全自身。
那接下来的一切,便再无半分情面可讲。
他轻轻抬眸。
目光穿透层层树影,精准落在阵前那道白衣身影上。
落在她那点若隐若现的眉心红印。
厄印不灭。
她便不退。
那他便看看。
这残破躯壳、这微弱宿命印记、这凡人一己之正道。
究竟能扛到几时。
……
镇口风渐紧。
妖气越来越重,压得阵法光幕微微震颤,灵光一层层往下淡。
修士们明显感受到压力倍增,呼吸都变得急促。
“阵法在耗损!”
“浊气太厚了,一直在磨阵!”
姒禾抬手,指尖轻点阵眼。
一缕灵力渡入,稳住晃动的光幕。
灵力刚出,腰腹立刻传来一阵尖锐的牵扯痛。
她肩头微不可察地一僵。
眉心那点淡红骤然一暗,近乎彻底隐入肌肤。
心口微微发闷,气息乱了一瞬。
她迅速压下去,面上不露分毫。
“稳住阵位,不要慌。”
“浊气侵蚀是正常消耗。”
“只要阵眼不断,光幕就不会破。”
众人闻声,心神稍定。
可只有姒禾自己知道。
她的灵力续航,已经撑不起长时间大阵稳压。
内伤拖垮了根基。
再持续高强度渡灵护阵,用不了多久,她会先于阵法崩掉。
就在这时。
山林深处,第一声妖嘶刺破死寂。
尖锐、凄厉、暴戾。
紧接着,千千万万的嘶鸣层层叠叠炸开。
整片沉寂的山林,瞬间彻底活过来。
黑色妖潮再度涌出,铺天盖地,从林间倾泻而出,黑压压压向小镇防线。
比前几波更密、更凶、更狂。
数量翻倍不止。
阵前修士瞬间头皮发麻。
“这么多——!”
“比刚才最凶的一波还要多!”
姒禾双目微凝,握剑的手骤然收紧。
来了。
真正的强攻。
她不再多想,沉声喝令。
“全员守阵!”
“四方锁灵!不许留半点缺口!”
“今日只要人不倒、阵不破,小镇就不会破!”
喝声落定,所有人瞬间归位。
阵法灵光暴涨,层层叠叠护住全镇。
下一秒,妖潮轰然撞在光幕之上。
嘭——!
巨大的冲击声震得地面发麻,尘土飞扬。
光幕剧烈震颤,波纹疯狂扭曲,瞬间被压得凹陷下去。
无数妖祟疯狂扑击、撕咬、冲撞、喷吐浊气。
黑雾一层层堆叠,死死磨噬阵法屏障。
阵内众人脸色发白,全力灌注灵力,死死硬撑。
“顶住!!”
“别松力!!”
光幕摇摇欲坠,却始终死死撑住。
姒禾立在最前,目光扫过全场,随时准备补位堵漏。
她清楚,这样被动硬守,撑不了太久。
妖潮无穷无尽,阵法灵力持续消耗,只会越磨越薄。
必须主动清场,压退第一波冲锋气势,给阵法争取喘息空间。
她深吸一口气。
无视腰腹翻涌的剧痛,强行催动镇荒灵力。
赤色灵光自剑身炸开。
同一瞬,眉心那枚沉寂许久的灵厄印骤然亮起!
一点灼艳朱红,猛地从浅淡肌肤间炸开,鲜亮、灼灼,一瞬照亮她苍白的眉眼。
可亮光只持续半息。
内伤反噬骤然炸开。
剧痛狠狠冲上神魂。
那点朱红猛地一颤,瞬间黯淡,又弱了下去。
明灭剧烈,忽亮忽熄。
像风中残火。
姒禾喉间一腥,硬生生咽回去。
身形稳稳压住,不退半步。
“稳住阵法。”
她淡淡丢下一句。
下一瞬,足尖一点,白衣掠出阵外。
独身一人,冲入漫天黑潮。
……
山林高处。
祁逍静静看着她冲出阵法。
看着她强行催力,看着她眉心厄印剧烈明灭。
看着她明明已经伤至根基,每一次动用本源,都是在耗损自身寿元与道基。
却依旧义无反顾,直冲最凶险的战场中心。
他眼底无波。
冷冷看着。
无声旁观。
她要守。
那便让她守。
她要硬扛。
那便让她扛。
他倒要亲眼看看。
这所谓人间正道,所谓一己坚守。
到底能不能抵得过他亲手铺开的乱世倾覆。
……
阵外,厮杀瞬间白热化。
剑光起落,赤色正气斩碎漫天黑雾。
一只只妖祟触之即溃、逢剑即灭。
姒禾剑法依旧干净利落,招招致命,没有半分多余动作。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
身体已经跟不上意志。
快速辗转、腾挪、劈斩,每一个动作都在拉扯腰腹重伤。
疼。
真的很疼。
疼得视线时不时发花,疼得四肢发沉,疼得灵力运转一次次卡顿。
她靠着常年厮杀的本能在挥剑。
靠着一股硬撑的执念在站稳。
一次大范围横扫,清掉身前一片妖群。
借力落地的一瞬,腰骨猛地错位般一疼。
她身形狠狠一晃。
险些单膝跪倒在地。
那一刻,眉心灵厄印彻底暗下去。
整片眉心干干净净,半点红色都无。
仿佛彻底沉寂、熄灭。
姒禾咬牙,硬生生挺直脊背。
指尖攥得剑柄发白。
不能跪。
不能倒。
不能让任何人看见她此刻的狼狈。
她迅速侧身,避开身后偷袭的妖祟,反手一剑终结。
动作依旧流畅。
可只有她知道,刚刚那一瞬间,她的战力险些直接断层。
阵内众人看不清她细微的伤势波动。
只看得见她一剑清场、所向披靡。
人人心神大振。
“师姐还在杀!稳住!我们绝对能守住!”
“加油!死守白溪!”
士气再度被她硬生生拉起。
可没人知道。
他们仰仗的这柄剑。
早已残破不堪。
……
厮杀持续一炷香。
妖潮一波接一波,无休无止。
姒禾在外围反复冲杀、来回堵漏、压制冲锋口。
身上衣袍染满黑雾灼痕,袖口破损,肩头蒙尘。
脸色一次比一次苍白。
呼吸越来越急促,越来越不稳。
眉心灵厄印再也亮不起来。
只剩一片死寂的淡白。
偶尔她强行催力,才会勉强浮出一丝浅红,转瞬即灭。
反复透支之下,内伤彻底沉底。
腰腹的痛不再是一阵一阵。
变成连绵不断、死死扎根在骨血里的沉痛。
每一次呼吸,都像有细刃在刮经脉。
她开始出现轻微的脱力感。
速度慢了一丝。
闪避滞了一瞬。
斩杀节奏微微乱了半拍。
就是这半拍的空档。
侧边一只中阶妖祟抓住空隙,黑雾暴涨,狠狠撞在她肩侧。
嘭!
重击落地。
姒禾被撞得踉跄后退两步。
护体灵光直接碎开。
喉间腥甜再也压不住,一口淡血溢出唇角。
滴落在青石地面。
刺眼猩红。
阵内众人瞳孔骤缩。
“师姐!!”
所有人心脏猛地一悬。
姒禾抬手,迅速拭去血迹。
不回头,不停顿,不等心神松动。
再度提剑冲上前,斩掉那只偷袭得逞的妖祟。
动作依旧利落。
可所有人都看出来了。
她真的撑不住了。
“师姐已经受伤了!快把师姐换回阵内!”
“我们顶得住!师姐快回来调息!”
阵内修士急声呼喊。
姒禾却恍若未闻。
她不能回。
她一旦退回去,妖潮会瞬间压进阵法,所有压力全部堆在阵内修士身上。
他们扛不住这么高密度的冲击。
唯有她,能在外围压制、能清场、能堵得住山林出口。
她退一刻,防线危一分。
她不退。
哪怕血染、哪怕重伤、哪怕道基受损。
也不退。
……
高处浓荫里。
祁逍看着那滴落在青石上的血。
目光沉沉,阴冷无温。
终于见血了。
终于撑到极限了。
她最引以为傲的坚韧,最执拗的坚守,最不肯弯折的脊背。
终于开始崩裂。
他静静看着她带血再战、带伤冲锋、残躯挡潮。
看着她眉心厄印彻底萎靡,几近消亡。
心底没有快意。
也没有怜悯。
只有一片万古不变的冷寂。
他给过她机会停。
给过她时间养。
给过她放手、自保、退让的选择。
是她自己不要。
是她执意要站在这乱世最前面。
执意要用一己残躯,挡天地倾覆。
那如今所有伤痛、所有透支、所有煎熬。
皆是她自择。
……
镇口战场,厮杀依旧不休。
姒禾擦去血迹之后,神色愈发冷静。
痛到极致,反而麻木。
她开始舍弃大范围清场。
节省灵力,精准点杀。
只斩头领、只破冲锋点、只堵缺口。
不求杀光。
只求压住。
能拖一刻,是一刻。
她死死咬着牙,稳住紊乱的气息,声音低沉却坚定,传回阵内。
“不用管我。”
“稳住阵法。”
“我还能战。”
短短三句。
每一句,都耗着她仅剩的气力。
阵内众人听得鼻尖发酸,却只能咬牙死守。
他们帮不上她。
只能拼命稳住后方,不让她腹背受敌。
“阵法稳住!全员死撑!”
“绝不让妖祟踏进一步!”
光幕震颤不休,却始终屹立。
黑白厮杀持续,风声、剑鸣、妖嘶、震响交织一片。
日头渐渐西斜。
天光一点点变暗。
半日时限彻底走完。
属于休战的最后一丝余地,彻底消散。
山林之间,妖气骤然暴涨十倍!
一股压得人神魂发颤的威压,从山林最深处缓缓漫出。
不是妖祟的戾气。
是更高阶、更死寂、更让人绝望的力量。
阵内所有修士浑身一僵,灵力瞬间滞涩,头皮炸开般发麻。
“这、这是什么威压——!”
“比之前所有妖祟加起来都恐怖!”
姒禾心头猛沉。
她知道。
是他。
祁逍不再压制气场。
他不再旁观温柔的消耗战。
真正的局,从这一刻,才刚刚开始。
她缓缓收剑,侧身而立。
白衣染尘,唇角带血,脊背依旧笔直。
眉心灵厄印彻底沉寂,一片浅淡。
可那双眼睛,依旧清亮、锋利、不肯折半分。
她抬眼,望向沉沉山林深处。
明知残躯难支。
明知大势倾颓。
明知对面是不可匹敌的存在。
依旧无声立誓。
你要覆人间。
我便守人间。
你欲灭众生。
我便护众生。
厄印可灭。
骨血可残。
唯独正道本心。
永不弯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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