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厄印明灭

木门推开的一瞬,白日风扑在脸上,带着山野未散的阴冷浊气。

姒禾抬步踏出偏屋。

脚步看着平稳,实则每一步都压着极致的克制。

腰腹深处的淤血像一块沉铁,死死坠在骨缝里。稍稍用力,便是一阵牵扯的钝痛,顺着脊椎一路窜上后心,让人背脊发僵、四肢发寒。

她不敢有半点跛态。

镇口就在前方。

整条防线、所有修士、全镇百姓,都还在等着她。

她一旦露出半分疲态,人心便会瞬间溃掉。

沿路街巷安静得过分。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孩童啼哭都听不到半点。经历过几轮妖潮冲刷,镇上所有人都懂了害怕,懂了此刻的平静是假象,是暴风雨压山前短暂的死寂。

巡防修士来回走动,脚步急促,神色紧绷。

看见姒禾走来,众人眼底瞬间亮了一下,下意识松了口气。

“师姐。”

“您调息好了?”

姒禾轻轻颔首,声音压得平淡,听不出半点伤病虚弱。

“嗯。”

“防线如何?”

值守修士立刻回话。

“阵法稳固,阵灵没掉。”

“只是山林那边越来越不安稳,妖气一阵一阵往外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躁动。”

“像是……在等着什么。”

姒禾目光抬向远处连绵山林。

她知道。

在等时限。

等祁逍那句“半日之后,不再留手”。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接下来的一波,绝不会是之前那种单纯的妖祟冲锋。

之前的每一轮攻势,对方都在收着力、控着度。

只为消耗,不为破局。

现在休战期结束,所有压制都会尽数放开。

姒禾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了蜷。

后腰的疼又翻上来一阵,细密、磨人,扎根在筋骨里,挥之不去。

她微微仰头,压下那点眩晕感,眉心轻轻一动。

那枚灵厄印依旧极淡。

浅浅一抹绯红,浮在眉心,似有若无。

她方才在屋内强行调息半个时辰,根本算不上疗伤。

顶多只是勉强清掉了经脉表层的暗荒浊气,护住神魂不被侵蚀。

最深、最重的那处骨血淤伤,半点未退。

甚至因为强行运转灵力周天,隐隐还有加重的迹象。

只要她不动用本源力量,印记便黯淡如雪,几乎隐没。

可一旦催力,那点朱红便会颤巍巍亮起,又迅速被内伤压灭,明灭不定,像随时会断的烛火。

姒禾收回目光,迈步走向镇口最前线。

值守修士看着她挺拔依旧的背影,低声交谈。

“还好有师姐在。”

“不然这镇,我们根本守不住。”

“方才那个人太吓人了,单单站在林边,我浑身灵力都滞涩。”

“也不知道下一波攻势会凶成什么样。”

众人语气里藏着后怕,也藏着依赖。

他们依赖她稳阵、依赖她斩妖、依赖她扛住所有最险的局面。

没人知道,他们稳稳依靠的这道背影,内里早已是残破状态。

走到镇口,风更凉。

阵法灵光笼罩全镇,薄薄一层光幕隔绝内外,挡住山野浊气,也挡住人心深处的慌乱。

姒禾站在阵前,抬眼望去。

山林黑压压一片,死寂沉沉。

没有妖祟贸然冲出。

但整片山林都在躁动。

树梢无风自动,黑雾在林间缓慢翻涌、堆积、沉淀。

无数双赤红妖眼藏在暗处,死死盯着这座人间小镇。

杀气沉默堆积。

越沉默,越窒息。

一名修士忍不住上前开口。

“师姐,对方……到底打算什么时候攻?”

姒禾静静看着山林,缓缓开口。

“快了。”

“时限到了,不会再给我们半分喘息。”

另一人攥紧兵刃,声音紧绷。

“我们现在能撑得住吗?”

姒禾侧头看他。

少年修士眼底有害怕,有茫然,有刚入乱世的无措。

她语气放轻,却无比笃定。

“能。”

“阵法没破,人心没散,人还站在这里。”

“就守得住。”

几句话稳稳压住了阵前浮动的慌乱。

众人点点头,咬咬牙,重新站直身子。

姒禾转回视线,重新望向幽暗山林。

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

她撑得有多勉强。

灵力底子虚了大半,腰腹重伤牵制动作,大幅度劈斩、极速闪避、强行御力,都会牵扯内伤。

下一波大战开启,她每多挥一剑,都是在透支骨血。

可她没得选。

身后就是百姓。

退无可退。

也不能退。

……

山林高处,浓荫叠覆的枝桠间。

祁逍静立已久。

他看着她从偏屋走出。

看着她一路强撑、步履藏滞,却硬生生走出一派安稳从容。

看着她稳住人心、稳住阵脚、稳住整条摇摇欲坠的防线。

方才她在屋内半个时辰的调息,他尽收眼底。

看得清清楚楚。

她没有治好伤。

半点没好。

只是硬生生把伤痛压下去,把浊气逼出去表层,把最致命的神魂损伤按住。

内里淤血盘结、经脉错位、骨痛根深蒂固。

他甚至能看见她每一次轻微运力,眉心那枚灵厄印便会虚弱震颤一次。

明灭、黯淡、欲熄、又强撑亮起。

反反复复。

执拗得可笑。

世间修士,遇重伤必退、遇绝境必避、遇不可为之局必弃。

唯独她。

明知不可为,偏要为之。

明知伤势缠身,偏要硬站人前。

明知对面是他,是这场祸乱的根源,是整片天地压下来的大势倾覆。

依旧不肯低头。

祁逍眸光极沉。

凉薄,阴冷,不带半分暖意。

半日宽限,他给过。

机会,也给过。

她不要休息、不要退让、不要保全自身。

那接下来的一切,便再无半分情面可讲。

他轻轻抬眸。

目光穿透层层树影,精准落在阵前那道白衣身影上。

落在她那点若隐若现的眉心红印。

厄印不灭。

她便不退。

那他便看看。

这残破躯壳、这微弱宿命印记、这凡人一己之正道。

究竟能扛到几时。

……

镇口风渐紧。

妖气越来越重,压得阵法光幕微微震颤,灵光一层层往下淡。

修士们明显感受到压力倍增,呼吸都变得急促。

“阵法在耗损!”

“浊气太厚了,一直在磨阵!”

姒禾抬手,指尖轻点阵眼。

一缕灵力渡入,稳住晃动的光幕。

灵力刚出,腰腹立刻传来一阵尖锐的牵扯痛。

她肩头微不可察地一僵。

眉心那点淡红骤然一暗,近乎彻底隐入肌肤。

心口微微发闷,气息乱了一瞬。

她迅速压下去,面上不露分毫。

“稳住阵位,不要慌。”

“浊气侵蚀是正常消耗。”

“只要阵眼不断,光幕就不会破。”

众人闻声,心神稍定。

可只有姒禾自己知道。

她的灵力续航,已经撑不起长时间大阵稳压。

内伤拖垮了根基。

再持续高强度渡灵护阵,用不了多久,她会先于阵法崩掉。

就在这时。

山林深处,第一声妖嘶刺破死寂。

尖锐、凄厉、暴戾。

紧接着,千千万万的嘶鸣层层叠叠炸开。

整片沉寂的山林,瞬间彻底活过来。

黑色妖潮再度涌出,铺天盖地,从林间倾泻而出,黑压压压向小镇防线。

比前几波更密、更凶、更狂。

数量翻倍不止。

阵前修士瞬间头皮发麻。

“这么多——!”

“比刚才最凶的一波还要多!”

姒禾双目微凝,握剑的手骤然收紧。

来了。

真正的强攻。

她不再多想,沉声喝令。

“全员守阵!”

“四方锁灵!不许留半点缺口!”

“今日只要人不倒、阵不破,小镇就不会破!”

喝声落定,所有人瞬间归位。

阵法灵光暴涨,层层叠叠护住全镇。

下一秒,妖潮轰然撞在光幕之上。

嘭——!

巨大的冲击声震得地面发麻,尘土飞扬。

光幕剧烈震颤,波纹疯狂扭曲,瞬间被压得凹陷下去。

无数妖祟疯狂扑击、撕咬、冲撞、喷吐浊气。

黑雾一层层堆叠,死死磨噬阵法屏障。

阵内众人脸色发白,全力灌注灵力,死死硬撑。

“顶住!!”

“别松力!!”

光幕摇摇欲坠,却始终死死撑住。

姒禾立在最前,目光扫过全场,随时准备补位堵漏。

她清楚,这样被动硬守,撑不了太久。

妖潮无穷无尽,阵法灵力持续消耗,只会越磨越薄。

必须主动清场,压退第一波冲锋气势,给阵法争取喘息空间。

她深吸一口气。

无视腰腹翻涌的剧痛,强行催动镇荒灵力。

赤色灵光自剑身炸开。

同一瞬,眉心那枚沉寂许久的灵厄印骤然亮起!

一点灼艳朱红,猛地从浅淡肌肤间炸开,鲜亮、灼灼,一瞬照亮她苍白的眉眼。

可亮光只持续半息。

内伤反噬骤然炸开。

剧痛狠狠冲上神魂。

那点朱红猛地一颤,瞬间黯淡,又弱了下去。

明灭剧烈,忽亮忽熄。

像风中残火。

姒禾喉间一腥,硬生生咽回去。

身形稳稳压住,不退半步。

“稳住阵法。”

她淡淡丢下一句。

下一瞬,足尖一点,白衣掠出阵外。

独身一人,冲入漫天黑潮。

……

山林高处。

祁逍静静看着她冲出阵法。

看着她强行催力,看着她眉心厄印剧烈明灭。

看着她明明已经伤至根基,每一次动用本源,都是在耗损自身寿元与道基。

却依旧义无反顾,直冲最凶险的战场中心。

他眼底无波。

冷冷看着。

无声旁观。

她要守。

那便让她守。

她要硬扛。

那便让她扛。

他倒要亲眼看看。

这所谓人间正道,所谓一己坚守。

到底能不能抵得过他亲手铺开的乱世倾覆。

……

阵外,厮杀瞬间白热化。

剑光起落,赤色正气斩碎漫天黑雾。

一只只妖祟触之即溃、逢剑即灭。

姒禾剑法依旧干净利落,招招致命,没有半分多余动作。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

身体已经跟不上意志。

快速辗转、腾挪、劈斩,每一个动作都在拉扯腰腹重伤。

疼。

真的很疼。

疼得视线时不时发花,疼得四肢发沉,疼得灵力运转一次次卡顿。

她靠着常年厮杀的本能在挥剑。

靠着一股硬撑的执念在站稳。

一次大范围横扫,清掉身前一片妖群。

借力落地的一瞬,腰骨猛地错位般一疼。

她身形狠狠一晃。

险些单膝跪倒在地。

那一刻,眉心灵厄印彻底暗下去。

整片眉心干干净净,半点红色都无。

仿佛彻底沉寂、熄灭。

姒禾咬牙,硬生生挺直脊背。

指尖攥得剑柄发白。

不能跪。

不能倒。

不能让任何人看见她此刻的狼狈。

她迅速侧身,避开身后偷袭的妖祟,反手一剑终结。

动作依旧流畅。

可只有她知道,刚刚那一瞬间,她的战力险些直接断层。

阵内众人看不清她细微的伤势波动。

只看得见她一剑清场、所向披靡。

人人心神大振。

“师姐还在杀!稳住!我们绝对能守住!”

“加油!死守白溪!”

士气再度被她硬生生拉起。

可没人知道。

他们仰仗的这柄剑。

早已残破不堪。

……

厮杀持续一炷香。

妖潮一波接一波,无休无止。

姒禾在外围反复冲杀、来回堵漏、压制冲锋口。

身上衣袍染满黑雾灼痕,袖口破损,肩头蒙尘。

脸色一次比一次苍白。

呼吸越来越急促,越来越不稳。

眉心灵厄印再也亮不起来。

只剩一片死寂的淡白。

偶尔她强行催力,才会勉强浮出一丝浅红,转瞬即灭。

反复透支之下,内伤彻底沉底。

腰腹的痛不再是一阵一阵。

变成连绵不断、死死扎根在骨血里的沉痛。

每一次呼吸,都像有细刃在刮经脉。

她开始出现轻微的脱力感。

速度慢了一丝。

闪避滞了一瞬。

斩杀节奏微微乱了半拍。

就是这半拍的空档。

侧边一只中阶妖祟抓住空隙,黑雾暴涨,狠狠撞在她肩侧。

嘭!

重击落地。

姒禾被撞得踉跄后退两步。

护体灵光直接碎开。

喉间腥甜再也压不住,一口淡血溢出唇角。

滴落在青石地面。

刺眼猩红。

阵内众人瞳孔骤缩。

“师姐!!”

所有人心脏猛地一悬。

姒禾抬手,迅速拭去血迹。

不回头,不停顿,不等心神松动。

再度提剑冲上前,斩掉那只偷袭得逞的妖祟。

动作依旧利落。

可所有人都看出来了。

她真的撑不住了。

“师姐已经受伤了!快把师姐换回阵内!”

“我们顶得住!师姐快回来调息!”

阵内修士急声呼喊。

姒禾却恍若未闻。

她不能回。

她一旦退回去,妖潮会瞬间压进阵法,所有压力全部堆在阵内修士身上。

他们扛不住这么高密度的冲击。

唯有她,能在外围压制、能清场、能堵得住山林出口。

她退一刻,防线危一分。

她不退。

哪怕血染、哪怕重伤、哪怕道基受损。

也不退。

……

高处浓荫里。

祁逍看着那滴落在青石上的血。

目光沉沉,阴冷无温。

终于见血了。

终于撑到极限了。

她最引以为傲的坚韧,最执拗的坚守,最不肯弯折的脊背。

终于开始崩裂。

他静静看着她带血再战、带伤冲锋、残躯挡潮。

看着她眉心厄印彻底萎靡,几近消亡。

心底没有快意。

也没有怜悯。

只有一片万古不变的冷寂。

他给过她机会停。

给过她时间养。

给过她放手、自保、退让的选择。

是她自己不要。

是她执意要站在这乱世最前面。

执意要用一己残躯,挡天地倾覆。

那如今所有伤痛、所有透支、所有煎熬。

皆是她自择。

……

镇口战场,厮杀依旧不休。

姒禾擦去血迹之后,神色愈发冷静。

痛到极致,反而麻木。

她开始舍弃大范围清场。

节省灵力,精准点杀。

只斩头领、只破冲锋点、只堵缺口。

不求杀光。

只求压住。

能拖一刻,是一刻。

她死死咬着牙,稳住紊乱的气息,声音低沉却坚定,传回阵内。

“不用管我。”

“稳住阵法。”

“我还能战。”

短短三句。

每一句,都耗着她仅剩的气力。

阵内众人听得鼻尖发酸,却只能咬牙死守。

他们帮不上她。

只能拼命稳住后方,不让她腹背受敌。

“阵法稳住!全员死撑!”

“绝不让妖祟踏进一步!”

光幕震颤不休,却始终屹立。

黑白厮杀持续,风声、剑鸣、妖嘶、震响交织一片。

日头渐渐西斜。

天光一点点变暗。

半日时限彻底走完。

属于休战的最后一丝余地,彻底消散。

山林之间,妖气骤然暴涨十倍!

一股压得人神魂发颤的威压,从山林最深处缓缓漫出。

不是妖祟的戾气。

是更高阶、更死寂、更让人绝望的力量。

阵内所有修士浑身一僵,灵力瞬间滞涩,头皮炸开般发麻。

“这、这是什么威压——!”

“比之前所有妖祟加起来都恐怖!”

姒禾心头猛沉。

她知道。

是他。

祁逍不再压制气场。

他不再旁观温柔的消耗战。

真正的局,从这一刻,才刚刚开始。

她缓缓收剑,侧身而立。

白衣染尘,唇角带血,脊背依旧笔直。

眉心灵厄印彻底沉寂,一片浅淡。

可那双眼睛,依旧清亮、锋利、不肯折半分。

她抬眼,望向沉沉山林深处。

明知残躯难支。

明知大势倾颓。

明知对面是不可匹敌的存在。

依旧无声立誓。

你要覆人间。

我便守人间。

你欲灭众生。

我便护众生。

厄印可灭。

骨血可残。

唯独正道本心。

永不弯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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