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临尘

卯时破晓,天光浅淡。

青崖宗中央演武场,数千名试炼弟子整齐列阵。

整片场地肃静无声。

没有私语,没有异动,只有晨风吹拂道袍的轻响,一遍遍扫过规整的队伍。

三日休整期满,山林试炼今日正式开启。

所有弟子早已整装完毕。

符箓、丹药、佩剑、护身法器一应俱全,没人敢在这种关头敷衍应付。

谁都清楚,这一次的试炼和往年截然不同。

山下妖祸横行,村落遭劫,边界妖气浓郁得压人。

这不是一场简单的历练,是实打实赌上性命的生死试炼。

高台之上,掌门端坐正中,几位执法长老分列两侧,神色肃穆,目光沉沉俯瞰全场。

整场氛围紧绷到了极致。

只待掌门一句令下,所有人便要踏出宗门结界,踏入危机四伏的深山。

姒禾立在弟子阵列最前排。

身姿挺拔,肩背端正,周身气息敛得干干净净。

连日调息稳固,她的状态早已调到巅峰。经脉充盈,剑意沉敛,心境稳如静水,不起半分波澜。

她从来不会因为试炼将至而焦躁,也不会因为前路凶险而畏怯。

修道多年,她早已习惯直面劫难。

沈砚站在她身侧,站姿端正,心神却悄悄提着几分警惕。

他比谁都清楚这次试炼的水有多深。

外有躁动妖物,内有同门私心,暗处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妖气异动。

稍有不慎,便是祸端。

演武场上的沉寂维持了许久。

掌门抬手,正要开口宣读最终试炼训令。

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尽数凝在高台之上。

可就在这一刻,演武场最靠后的弟子队列里,突兀炸起一阵细碎的骚动。

起初只是两三声低低的抽气声。

转瞬之间,哗然四起。

动静蔓延得极快,从最后一排,一路往前,层层叠叠席卷整个演武场。

原本规整肃穆的队伍,瞬间乱了秩序。

无数弟子转头侧目,踮脚张望,目光齐刷刷钉死在山门通道的位置。

压抑不住的惊呼声,低低响起。

“来了!”

“是他居然来了?!”

“我真的没看错?他居然参加这次山林试炼?”

“往年再高阶的秘境试炼他都推了,这次怎么会亲自出山?”

议论细碎却汹涌,像一阵风扫过全场。

原本压得死死的氛围,彻底被打乱。

连一旁值守的执事弟子、外门长老,都忍不住抬眼望向山门方向,面露诧异。

沈砚眉头微挑,心底骤然一紧,下意识顺着众人目光望去。

下一瞬,他眼底浮出明显的意外。

场内所有人的心神,尽数被突如其来的来人牵动。

姒禾本是目视前方,心境毫无起伏。

周遭所有喧闹、惊叹、异动,都无法撼动她半分。

可耳边此起彼伏的惊呼太过统一,太过密集。

全场数千人,尽数为同一人失态。

她终于微微侧眸,淡淡抬眼,随意瞥了一眼山门通道。

晨光稀薄,落在山门石阶之上。

一道身影缓步走入演武场。

青崖宗制式素白道袍,料子朴素,无纹无饰,却硬生生穿出了一身疏离清贵。

身形修长挺拔,步履从容不迫,每一步落地都稳得毫无声息。

黑发一丝不苟束于玉冠,侧脸线条清冷利落,眉眼淡得近乎漠然。

周身气息极敛,看似温和无锋,可只要是青崖宗的人,一眼便能认出。

萧清珩。

整个青崖宗数万同辈弟子里,唯一能与姒禾战至平手的人。

没有其二。

宗门三年一大比,一年一小比,各类秘境擂台、师门考核、实战对决无数。

同辈之中,无数弟子拼命追赶姒禾的脚步,有人惨败,有人望尘莫及,有人拼尽全力也摸不到她的底线。

唯独萧清珩。

数次正面对招,次次平分秋色。

招式拆尽,灵力耗尽,剑意比拼到头,永远不分胜负,不分强弱。

他是宗门唯一能稳稳接住姒禾所有攻势、与其对等抗衡的存在。

可此人,素来孤僻寡淡,常年独居宗门最僻静的凌霄西峰。

极少现身人前,极少参与宗门聚众,不争榜单,不抢资源,不凑任何热闹。

寻常试炼、擂台比拼、门派活动,他几乎从不参与。

于同辈弟子而言,他像是一个只存在于传闻和比武记录里的人。

遥远、清冷、神秘。

谁也没有想到,这一次凶险倍增、死伤概率极大的山林试炼,他竟会亲自到场。

场中的骚动越发剧烈。

所有弟子的目光死死黏在他身上,眼底全是震惊、好奇、亢奋。

“难怪今年试炼规格拔高,原来是萧师兄来了。”

“之前所有传闻都说他闭关不出,谁能想到他会来参加普通山林试炼。”

“这下真的热闹了,宗门两大顶尖全都在。”

“以往次次平手,这次野外实战凶险环境,总能分出高低了吧?”

“我压萧师兄胜,他藏得太深了,根本没人知道他真实底线在哪。”

“我觉得未必,姒禾师姐的杀伐剑意从来都是同辈无解。”

细碎的猜测与议论四下纷飞。

所有人心里都燃着一股强烈的期待。

这么多年,两人始终并列同辈第一,永远平手,永远不分高下。

无数人年年盼着二人分出胜负,年年落空。

如今同入一场试炼,野外实战、绝境搏杀,变数无数,极有可能彻底决出真正的高低。

萧清珩仿若全然听不见周遭的哗然。

面对全场瞩目,他神色自始至终没有半点变化。

不骄,不躁,不惊,不喜。

目光平直淡漠,不扫人群,不看旁人,径自稳步走入前排弟子空位。

身姿端正,立地生根。

站定的那一刻,他视线稳稳落向前方高台,目光无波,不染分毫外物。

自始至终,他没有朝姒禾的方向看过一眼。

半点余光都无。

两人之间,隔着三名弟子的距离。

不远,却像隔着一道永世不相往来的鸿沟。

整个青崖宗都在拿他们二人比较,传他们是双生顶尖、同辈双绝。

可只有他们自己清楚。

彼此,形同陌路。

同宗数年,交集寥寥无几。

路上遇见,互不招呼。

宗门大比交手,只拆招式,不言一语。

无交情,无交集,无寒暄,无恩怨。

纯粹的同门陌生人。

旁人眼里的旗鼓相当、宿命对手,在他们二人这里,什么都算不上。

沈砚看着身侧师姐的侧脸,心底格外清楚。

师姐性子冷硬,向来无心攀比输赢。

可架不住全宗门上下,年年月月拿她和萧清珩对比。

此刻全场沸腾,人人期待双强对决,气氛热烈刺眼。

姒禾静静望着那道清冷孤挺的身影。

眼底没有惊讶,没有意外,没有好奇,更没有半分所谓的争锋欲。

她只是淡淡看着。

看着全场为他轰动,为他沸腾,为他揣测输赢。

片刻后,唇角轻轻一动。

一声极轻、极冷的冷哼,自喉间溢出。

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贴身而立的沈砚能够听见。

不是敌意,不是轻视。

只是纯粹的淡漠与不耐。

厌烦旁人无休无止的对比,厌烦这些无谓的争锋噱头。

修行是独行道,剑道是本心道。

何须找一个所谓对手,分高低、论输赢、博人眼球。

幼稚,且无谓。

沈砚闻声,心底了然。

师姐从来不在意这些虚名对比。

别人趋之若鹜的双强对决,在她眼里,只是多余的纷扰。

“谁都没想到他会出山。”沈砚压低声音,轻轻开口,“往年再大的试炼他都闭门不出,这次偏偏来了。”

姒禾目视前方,语气平淡无波。

“与我无关。”

四个字,干净利落,彻底划清界限。

他来或不来,是他的选择。

他强或弱,是他的道。

从头到尾,与她的试炼、她的修行、她的道心,没有半点关系。

沈砚轻轻点头。

道理他都懂。

可整个宗门,没人能真正看淡这场双强同局。

萧清珩常年隐于西峰,实力深不可测,藏锋多年。

师姐常年稳于人前,杀伐果断,战绩耀眼。

一个藏,一个显。

一个寡淡疏离,一个冷硬端正。

偏偏实力均等,旗鼓相当。

这样两个人同入一场试炼,注定不可能平静。

高台之上,掌门与诸位长老神色如常,毫无意外。

显然高层早已收到报备,知晓萧清珩会参与此次试炼。

之前所有人的震惊,唯独他们早已知晓。

待场内弟子骚动稍稍平息,掌门终于再度出声。

沉厚的嗓音压落全场,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肃静。”

二字落下,演武场瞬间死寂。

所有弟子立刻收声归位,端正站姿,不敢再有半分异动。

喧闹褪去,氛围重新沉回肃穆。

掌门目光扫过全场,缓缓开口。

“三日休整完毕,试炼规则,此前已再三告知。”

“今日启程,入百里青冥山林,试炼为期十日。”

“小队行动,不得私自离队,不得同门内讧,不得残害无辜凡人,不得私夺民间财物。”

“遇小妖自行除灭,积累功绩。遇中高阶妖物,量力周旋,保全自身为先。遇致命危机,即刻捏碎传讯玉牌求援。”

他语速平稳,每一条规矩都清晰落地。

随即话锋一转,语气陡然沉厉。

“本次山林妖气异常躁动,边界妖祸惨烈,凶险远超历年。”

“试炼之中,死伤难免。”

“生死各安天命,修为不及、道心不坚、妄逞匹夫之勇者,埋骨山林,宗门亦不追责。”

直白、冷酷、不加修饰。

修行路上,从无温情可言。

试炼是历练,也是筛选。

能活下来的,方能继续前路。

弱者殒命,是天道常理,亦是仙门常态。

全场弟子心神齐齐一凛。

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消散,所有人都真切意识到,这一次是真的把性命悬在了刀尖上。

掌门目光微微前移,最终落在前排两道最拔尖的身影上。

姒禾,萧清珩。

整个青崖宗同辈之中,最顶尖的两人。

“你二人。”

掌门声音落下,字字清晰。

“同辈修为榜首,战力冠绝各门。此次入山,无需刻意争功夺绩。”

“你二人责在制衡全局,照看同门。遇大范围妖祸、遇高阶凶妖,需主动牵制,保全弱小弟子。”

一句话,直接把整场试炼最重的担子,压在了两人肩头。

全场弟子瞬间恍然。

难怪高层默许萧清珩破例出山。

不是为了让他争名次、比高低,是为了让这两大最强弟子,稳住整场试炼的生死局面。

姒禾微微垂眸,身姿未动,淡然应声。

“弟子遵令。”

另一侧,萧清珩眉眼依旧清淡,无波无澜,淡淡颔首。

“遵令。”

两道声音一左一右,同样清冷,同样平稳。

没有交错,没有对视,没有任何多余互动。

依旧陌路。

旁人眼里的宿命对手,在任务面前,只是两个同时承担宗门责任的普通同门。

掌门不再多言,袖袍骤然一扬。

“启程。”

令落,阵开。

演武场东侧山门处,青色结界大阵瞬间亮起层层灵光。

光幕流转,阵法嗡鸣,贯通内外山林地界。

十日山林试炼,正式开启。

各支小队按照次序,稳步动身,依次踏入阵法通道。

人流缓缓前移,井然有序。

前排弟子率先迈步前行。

姒禾抬步,身姿平稳向前。

沈砚紧随其后,半步不离。

临近阵法光幕时,两人刚好与萧清珩并肩擦肩。

距离极近,不过咫尺之隔。

只要偏头,便能对视。

可三人无一人侧眸。

萧清珩目视前路,神色淡漠,步履不偏不倚,仿佛身侧两人只是最寻常的陌生同门。

姒禾心神凝于前路山林凶险,压根无意分神多看。

短短一瞬擦肩,无声错过。

没有交集,没有停顿,没有暗流,没有争锋。

陌路同途,仅此而已。

一步踏入结界光幕,温润的阵法灵气瞬间包裹周身。

视野短暂恍惚、光影流转。

不过瞬息,双脚落地,已然踏出宗门护山大阵,立在群山外围的广袤荒山野岭之间。

身后宗门灵光结界闭合,隔绝了来时路。

身前,是无边无际的幽深山林。

天色比山内更沉,雾气厚重,层层叠叠压在林冠之上。

入目尽是深绿浓黑,林木参天,枝桠交错,遮蔽大半天光。

整片山林死寂得诡异。

无鸟鸣,无虫声,无走兽穿行的动静。

寻常山野该有的生机,尽数湮灭。

空气里漂浮着一缕若有似无的淡腥气。

混在潮湿的雾风里,不刺鼻,却足够让所有修士心头发沉。

是妖气。

真实、凛冽、蛰伏的妖气。

无数小队弟子陆续从阵法中踏出,落地之后纷纷散开。

各自按照提前规划的方向,分散深入山林,避免扎堆扎堆浪费试炼区域,也防止大规模聚集引来强力妖群。

片刻之间,数千弟子四散四方,消失在不同方位的密林入口。

空旷的山野空地,很快变得冷清。

只剩风声穿林,雾色翻涌。

沈砚落地之后,第一时间绷紧心神,抬手握紧腰间佩剑。

他抬眼望向四周沉沉密林,低声开口。

“师姐,这里的气息比预想的更沉。整片山林太静了,不正常。”

太过死寂,便是最大的凶险预兆。

寻常山林哪怕入夜,也绝不会彻底无声。

如今白日尚且如此死寂,林深处必定蛰伏着大量妖物。

姒禾抬眸,视线扫过周遭层层密林。

她的感知铺开,缓慢探向四周。

灵力无声游走,探查方圆百丈之内的动静。

没有立刻发现妖踪,可无处不在的压抑感,始终萦绕周身。

“是妖群提前蛰伏。”

姒禾淡淡出声。

“妖气弥漫整片山林,低阶妖物尽数藏于林间暗处,伺机而动。”

“往年试炼,入山即可撞见零散小妖。今年全程蛰伏,是刻意藏势。”

沈砚心头一紧。

“刻意藏势?难道真的有大妖压场?”

他不由自主想起之前流传的北荒异动传闻。

妖王祁逍离境,行踪不明。

虽然所有人都觉得妖王不可能屈尊游荡凡人山林,可眼下这反常的山林景象,不由得人不慌。

姒禾没有立刻作答。

她目光望向山林最深处,云雾最浓的那片区域。

那里妖气最沉,压迫感最重。

暂时探查不出高阶妖物的确切踪迹,可整片山林的诡异氛围,绝非普通小妖能够造就。

“不必预设恐慌。”

姒禾收回探查的灵力,语气冷静沉稳。

“先稳步深入,逐层探查。”

“遇妖斩妖,遇险避险。”

“试炼十日,步步谨慎即可。”

沈砚定了定神,重重点头。

“好。”

两人不再停留,抬脚朝着正前方幽深密林稳步深入。

脚下枯枝软草轻响,脚步声在死寂的林子里格外清晰。

越往山林深处走,雾气越重,光线越暗。

参天古木遮天蔽日,将天光挡得严严实实。

周遭温度缓缓下沉,阴冷的气息丝丝缕缕侵透衣袍。

走出去不过百余丈,身后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不急不缓,始终隔着一段距离跟随。

沈砚脚步一顿,下意识回头。

林间雾色朦胧。

一道素白道袍的身影立在不远处的树影之下,步履从容,静静跟在后方。

萧清珩。

他没有跟随任何小队,独自一人入山。

不抢前路,不跟旁人扎堆,不远不近,独自行于林间侧道。

察觉到沈砚的回望,他依旧神色淡漠,无丝毫反应。

只是淡淡抬步,继续往前,方向同样是山林深处。

他没有刻意跟随,也没有刻意避开。

仅仅是,同路而行。

沈砚收回目光,低声对姒禾道:“他也往深处去了。”

姒禾眼皮未抬,脚步未停。

“随他。”

道不同,亦可同途。

他走他的路,她斩她的妖。

彼此互不干涉,便是最好的状态。

她从不会因为旁人的动向,打乱自己的试炼节奏。

林间风雾浮动,枝叶轻晃。

暗处隐隐有细碎妖瞳闪烁,藏在浓密的树影与雾气之后,悄悄窥视着踏入山林的修士。

危机,早已遍布四周。

这场万众期待、暗流汹涌的山林试炼,在两大顶尖同门陌路同途的开局之下,正式拉开凶险帷幕。

无人知晓,十日深山行,会斩多少妖邪,遇多少绝境,破多少人心虚妄。

更无人知晓,这场看似寻常的宗门试炼,会彻底颠覆她十数年坚守的正道认知。

前路雾浓,妖厄暗藏。

人心参差,陌路并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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