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幽深，雾气沉滞。

层层枝叶交错叠落，将天光死死挡在林冠之外。

脚下腐叶堆积厚重，每一步落下，都会响起细碎绵软的声响。

整片林子依旧死寂。

没有风声穿叶，没有鸟兽响动，静得压抑，静得诡异。

姒禾脚步不疾不徐，稳步往前深入。

灵力始终铺散在外，稳稳笼罩周身数丈范围。

任何异动、任何妖气波动，都逃不过她的感知。

沈砚跟在她身侧半步位置，不敢有丝毫松懈。

他指尖微扣，掌心捏着两张提前备好的镇妖符。

符纸温热，灵力稳蓄，随时可以祭出御敌。

两人一路前行，全程沉默。

无需多余交谈，多年默契早已刻进习惯里。

前路凶险未知，多说无益，唯有谨慎前行。

后方不远处，萧清珩的身影始终隔着一段恒定的距离。

不近，不远，不追，不避。

他独自一人穿行林间，步伐从容，气息敛至极致。

明明同处一片密林，同往深处方向，却像是完全活在两个互不干扰的结界里。

全程没有靠近，没有窥探，没有多余动作。

陌路同途，各行其道。

沈砚偶尔余光扫过后方那道素色身影，心底难免有些微妙。

全宗门都在沸沸扬扬比较两人高下。

可真正并肩入山，才看得真切。

这两人，是真的半点交集意愿都无。

姒禾自始至终不曾回头，心神全然锁定前路密林。

对她而言，旁人存在与否，从来影响不到自己的节奏。

试炼是试炼，行路是行路。

杂念过多，只会乱了道心。

继续深入百余丈，周遭雾气越发浓稠。

乳白色的雾霭缠绕树干、漫覆地面，可视范围被压得极短。

也正是雾色渐浓的瞬间，空气里那一缕若有似无的腥甜妖气，骤然清晰了数分。

不再是漂浮的淡味，而是贴着皮肤缓慢翻涌。

姒禾脚步微顿。

她眸光微沉，视线快速扫过四周浓密树影。

“来了。”

短短两个字，轻而稳。

沈砚瞬间绷紧心神，立刻抬眼四望。

雾气浮动，树影摇晃。

依旧看不到任何妖物踪迹。

可他能清晰感觉到，暗处有东西在盯着他们。

阴冷、黏腻、带着嗜血的恶意，牢牢附在两人周身。

“藏得很深。”沈砚低声道。

“是低阶雾妖。”姒禾淡淡开口，“借雾隐身，靠偷袭猎食，胆小却狡诈。”

这类妖物，是山林最常见的底层邪祟。

修为低微，正面不堪一击。

最擅长的就是藏匿暗处、伺机偷袭，专门针对心神松懈、经验不足的年轻修士。

往年试炼里，很多弟子不伤在高阶凶妖手里，反倒栽在这类小妖的偷袭之下。

防不胜防，最是磨人。

姒禾抬手，指尖微动。

腰间佩剑并未出鞘。

对付这类低阶妖物，根本无需动剑。

浪费灵力，也浪费气力。

“四周至少三只，分散藏匿。”

她感知铺开，瞬间锁定三处微弱妖气点。

三处位置，呈三角之势，隐隐形成合围。

显然是常年配合猎食的妖群，深谙围堵偷袭的套路。

沈砚立刻凝神戒备，目光快速切换三个方向，不敢放过任何一处异动。

“雾妖速度快，师姐我守左翼。”

“嗯。”

姒禾应声的瞬间，右侧林间浓雾骤然炸开。

一道灰影骤然从雾里窜出。

身形瘦小，通体灰雾凝聚，四肢枯细，眼瞳漆黑无白。

口中带着细碎獠牙，直奔沈砚侧面空门扑来。

速度极快，借力雾势，无声无息。

若是寻常弟子，这一瞬定然躲闪不及。

沈砚早有防备。

他不慌不忙，指尖灵力一催，掌心镇妖符瞬间亮起金光。

符纹暴涨，灵力炸开，精准撞在雾妖扑来的躯体上。

“滋——”

金光灼体，妖雾瞬间蒸腾大半。

雾妖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嘶鸣，躯体踉跄后退，妖气紊乱。

根基瞬间被打散大半。

“搞定一只。”沈砚松了口气，立刻稳住身形，继续紧盯剩余暗处。

姒禾目光落在另一侧雾色最浓的树干阴影里。

第二只雾妖，正欲伺机偷袭。

它藏得极稳，耐心极强，等着同伴牵制，再寻致命空门。

姒禾没有给它出手的机会。

她指尖轻弹，一道细碎灵力破空飞出。

精准、干脆，没有半分多余弧度。

灵力直接穿透浓雾，正中雾妖藏身处。

暗处又是一声短促嘶叫。

灰雾溃散，妖气直接崩碎。

连现身的机会都没有，便被彻底打散妖核，化为林间散雾。

干净利落，一击即灭。

全程不过两息。

沈砚心底早已习惯师姐这般碾压式战力。

同辈之中，能做到这般轻松瞬杀妖兽的，寥寥无几。

只剩最后一只。

也是三只里面最狡猾、妖气最稳的一只。

它始终按兵不动，藏在最厚重的雾层之后，没有贸然出手。

既不营救同伴，也不现身逃窜。

默默蛰伏，隐忍观望。

姒禾眸光微冷。

“还躲。”

她看透这类小妖心思。

懂得隐忍，懂得观望，懂得择优而动。

只是再狡诈的心思，在绝对实力面前，都是徒劳。

她不再试探，脚步微微前移。

周身灵力轻轻震荡。

无形气场铺开，瞬间压迫整片局部雾区。

浓稠雾色被灵力强行拨开，露出后方粗大树干。

树干根部阴影里，最后一只雾妖果然蜷缩在此。

见藏身之处被迫暴露，它终于不再隐忍。

身形骤然暴涨，带着漫天灰雾，直直朝着姒禾正面扑杀而来。

尖啸刺耳，戾气冲天。

试图以最凶狠的姿态，逼退对手，寻机逃窜。

姒禾神色未变。

身形稳稳立在原地，不躲不闪。

待到雾妖扑至身前三尺范围，她抬手一掌平平拍出。

掌风沉稳，灵力凝练厚重。

没有花哨招式，没有多余变化。

简简单单一记镇妖掌。

精准落在雾妖凝聚的妖体正中。

“砰。”

轻响落下。

狂暴灵力瞬间炸裂。

整团灰雾直接被一掌拍碎。

妖气溃散，妖核崩裂，连一声完整嘶鸣都没能发出，便彻底消散在林间风雾里。

三只雾妖，尽数肃清。

全程不过数息时间。

沈砚彻底松下心神，紧绷的肩背缓缓放松。

“这雾妖比往年遇到的更沉得住气。”

“往年一两只还好对付，这次直接合围，套路老练很多。”

姒禾微微颔首。

“不是它们变聪明了。”

“是整片山林妖气上浮，所有低阶妖物，都被大环境滋养得更凶、更稳。”

寻常山林小妖，不会有如此默契的合围意识。

如今这般规整狡诈，足以说明整片山林的妖群，整体习性都变了。

变得更具攻击性，更懂狩猎。

沈砚心底又沉了几分。

“越往深处，妖物只怕会越来越难对付。”

“嗯。”

姒禾收回灵力，目光望向更深处幽暗密林。

“继续走。”

两人再度抬步，继续深入。

刚前行数步，后方林间传来极轻的动静。

不是脚步声，是灵力震散雾色的微响。

两人下意识余光一瞥。

萧清珩刚好途经方才他们肃清雾妖的区域。

他依旧独行，步伐从容，神情淡漠。

地上残余的细碎妖气、溃散的妖雾，在他周身三尺，便被无形气场自行涤荡干净。

无需出手，无需动作。

仅凭周身内敛底蕴，便足以镇压这类低阶邪祟。

他目光淡淡扫过地面残留的妖气痕迹，没有停顿，没有侧目看向前方两人。

径直穿过这片区域，继续前行。

依旧同路，依旧陌路。

沈砚看着这一幕，心底忍不住暗自对比。

师姐出手，干净利落，杀伐果断，直面斩除。

萧清珩则全然不同。

内敛、深沉、不动声色，万物不扰其身。

两人的路数，截然相反。

却偏偏实力对等，常年平手。

难怪全宗门始终分不出高下。

姒禾全然不在意后方动静。

别人的修行路数、对敌方式，与她无关。

她只守好自己的道，斩好眼前的邪。

一路再往前，林间雾气稍稍变淡，视线清晰些许。

地面开始出现零星凌乱脚印、破损衣料碎片。

甚至有几滴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落在腐叶之上。

痕迹陈旧，却清晰刺眼。

沈砚眉头一拧。

“是更早入山的弟子留下的。”

“应该是刚刚入山不久，就遭遇了袭击。”

姒禾俯身，指尖轻轻拂过地面干涸血痕。

灵力微微探入。

残留妖气杂乱暴戾，不止一种妖物气息。

“不止一队弟子遇袭。”

“至少两队以上，同时遭妖群围堵。”

沈砚心底一寒。

“刚入山就这么凶险？”

往年试炼前半程，大多是平稳历练。

真正凶险，都在试炼中后期、山林深处。

今年刚踏足外围区域，就有弟子负伤遇险。

足以见得，整片山林的凶险等级，已经彻底拔高。

“应该是分散行进之后，落单小队被盯上了。”姒禾淡淡道。

妖物嗅觉敏锐，擅长捕捉生人气息。

弟子四散分散，修为参差不齐，强弱差距极大。

自然优先挑选弱队下手。

沈砚低声感慨。

“这次试炼，只怕折损会比往年重很多。”

姒禾没有接话。

折损与否，从来都是试炼定数。

道心不坚、实力不足、心神松懈，入山殒命，是修行路上必经的筛选。

她能护得住身边人，护不住满堂同门。

继续前行片刻，林间忽然传来微弱的呼救声。

声音断断续续，虚弱沙哑，夹杂着压抑的痛哼。

不远，就在前方百丈之内。

“有人受伤了。”沈砚立刻抬眼望向前方密林。

姒禾眸光微动，脚步微快。

两人快速穿林而过，拨开交错枝桠。

视线开阔一瞬，前方林间景象清晰映入眼帘。

两支双人小队狼狈瘫坐在地。

四名弟子，三人负伤，一人勉强支撑。

衣衫破损，道袍染血，手臂、肩头、脖颈，都是深浅不一的妖爪伤痕。

地面躺着两具已经僵硬的小妖尸体。

显然是拼死斩杀之后，彻底脱力。

看见姒禾与沈砚走来，负伤弟子眼底瞬间亮起一丝希冀。

“姒禾师姐！”

为首一名女弟子强忍疼痛，艰难开口。

“求求师姐，能不能帮我们……”

话音未落，她牵扯伤口，又是一阵剧烈痛咳。

气息虚弱，灵力紊乱，状态极差。

沈砚立刻上前两步，取出疗伤丹药。

“先服药稳住伤势。”

他没有迟疑，直接递出丹药，出手帮扶。

几名弟子挣扎着接过，匆忙吞服。

丹药入体，温和药力缓缓扩散，总算压住了翻涌的气血。

片刻之后，几人状态稍稍缓和。

那名女弟子脸上血色依旧苍白，低声快速叙说着方才遭遇。

“我们两队刚刚分散深入，没走多远，突然被一群妖鼠围堵。”

“数量太多，速度太快，密密麻麻从地底窜出。”

“我们来不及结阵，直接被冲散，仓促应战，硬生生拼杀到脱力。”

“还有几只漏网的妖鼠，钻进林子深处跑了，我们实在无力追击。”

妖鼠。

群居低阶妖物，数量庞大，擅长集群突袭，咬噬锋利，最是难缠。

单打独斗不堪一击。

一旦成群，极容易拖垮修士灵力。

姒禾目光扫过地面凌乱爪痕。

地面密密麻麻细小爪印层层交错，数量惊人。

确实是大规模妖鼠集群。

“伤得最重的是哪里？”她开口询问。

女弟子咬牙道：“灵力透支过重，经脉轻微受损，皮肉伤倒是其次。”

“我们现在灵力空虚，不敢随意移动，生怕再遇妖物，直接殒命。”

他们此刻最缺的，就是片刻安稳休整的时间。

姒禾眸光平静。

“此地不宜久留。”

“妖鼠群居，不会单独行动。方才逃窜的残妖，会带回族群主力。”

“不出半柱香，这片区域会被大群妖鼠合围。”

几名弟子脸色瞬间惨白。

刚刚拼死脱战，听闻还要遭遇更大规模围攻，心底瞬间生出惧意。

“那我们……”

“跟着我们往前走一段。”姒禾直接定论，“走出这片妖鼠活动区域，再让你们休整调息。”

几人又惊又喜，连忙应声。

“多谢师姐！”

对他们而言，此刻能跟上最强弟子队伍，就是最大的生机。

沈砚简单帮几人处理了一下外伤止血。

一行人不敢耽搁，立刻起身，继续往前转移。

四名负伤弟子跟在身后，步履虚浮，全程小心翼翼。

一路前行，气氛压抑。

没人再多言多余的话。

只剩脚步穿行林间的轻响。

行至半途，后方林间再度传来轻微动静。

萧清珩的身影缓缓从树影里走出。

他依旧独行而至。

目光淡淡扫过这支临时拼凑的队伍，扫过几名负伤弟子。

神色没有半点波澜。

不惊，不奇，不怜，不躁。

只是稍稍停顿半息，便再度抬步，依旧保持距离，跟在后方。

没有上前搭话，没有问询状况，没有主动帮扶。

淡漠疏离，一如从前。

几名负伤弟子看见他，眼底瞬间又燃起一丝希望。

萧清珩的实力，与姒禾齐名。

两大顶尖同时在场，他们心底安稳不少。

只是没人敢主动上前搭话。

这位西峰师兄，太冷，太寡淡，让人不敢靠近。

队伍继续前行。

片刻后，四周地面开始频繁出现细小洞口。

密密麻麻，遍布树根之下。

妖鼠巢穴，就在这片区域。

空气里的腥臊妖气瞬间浓烈数倍。

“来了。”姒禾脚步一停。

话音刚落。

地底簌簌响动疯狂炸开。

无数细小黑影从洞口窜出，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黑毛、尖牙、细爪，双眼猩红。

数量足足上百。

集群而动，戾气冲天，直奔一行人围攻而来。

声势骇人，密密麻麻压满整片林间空地。

四名负伤弟子瞬间脸色煞白，下意识后退半步，握紧手中残破法器。

他们灵力空虚，根本无力再战。

沈砚立刻上前一步，挡在几人身前。

“师姐，我守正面！”

“不用。”

姒禾轻轻抬手，止住他的动作。

她目视前方汹涌而来的妖鼠群，眸光沉静无波。

不过是群居低阶妖祟。

数量再多，根基低微，不成气候。

她抬手，指尖灵力凝聚。

没有出鞘佩剑，没有动用符箓。

仅仅抬手一挥。

柔和却霸道的灵力瞬间席卷整片林间。

大范围镇妖灵力铺开，自上而下轰然压落。

漫天奔袭的妖鼠群，瞬间被灵力气场禁锢。

狂奔的身形齐齐僵在原地。

下一瞬。

噼里啪啦的细碎炸裂声此起彼伏。

一只只妖鼠妖核破碎，躯体溃散，成片成片直接湮灭。

不过两息时间。

漫天汹涌妖群，尽数肃清。

整片林间瞬间清净。

满地黑影尽数消失，妖气快速溃散。

风停，声静，邪祟尽灭。

四名负伤弟子彻底看呆在原地。

眼底满是震撼，久久回不过神。

他们拼死苦战、险些殒命的妖鼠大潮。

在姒禾手下，竟如此轻易、如此干脆，弹指即灭。

差距，天差地别。

沈砚早已习以为常，神色平静。

后方树影之下，萧清珩立在原地。

他静静看着方才那一幕。

淡漠的眼底，极深处，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

转瞬即逝，再度恢复清冷无澜。

依旧没有上前，没有言语。

只是默默看着。

姒禾收回灵力，淡淡看向惊魂未定的几名弟子。

“此地安全了。”

“就地调息半柱香，恢复灵力，再继续前行。”

几名弟子连忙应声，恭敬至极。

“多谢师姐！”

几人迅速盘膝落座，闭眼调息，抓紧每分每秒恢复状态。

林间再度安静下来。

雾气缓缓流动，枝叶轻晃。

沈砚站在姒禾身侧，低声开口。

“外围就已经是这种强度，深处只怕更难应付。”

“嗯。”姒禾点头，“妖物集群增多，攻击性变强，整体活跃度远超往年。”

“这次试炼，不是单纯历练，是整片山林妖祸彻底躁动。”

沈砚心头沉甸甸的。

“也不知道这次试炼，最后能完整活着回去多少人。”

姒禾沉默片刻。

“各凭道心，各凭本事。”

她能救眼下遇见的人，救不了所有人心底的松懈与侥幸。

修行本就是渡己渡厄。

旁人的劫，终究只能自己扛。

半柱香时间转瞬而过。

几名弟子调息完毕，灵力恢复大半，脸色好看不少。

虽然依旧虚弱，却已经拥有基本自保之力。

几人起身，对着姒禾深深躬身行礼。

“多谢师姐援手相救。”

“若非师姐，我们今日必定殒命在此。”

姒禾淡淡颔首。

“无需多礼。试炼路上，同门互助，分内之事。”

她从不会恃强凌弱，也不会见死不救。

这是她的道。

可她的善意，从来有限。

只救可救之人，只帮可帮之事。

“休整完毕，继续前行。”

一行人再度启程，朝着山林更深处稳步迈进。

前路幽暗深沉，雾色更浓，妖气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