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雾气渐沉。
一行人继续往山林深处行走。
四名受伤弟子跟在队伍后侧,步履依旧虚浮,却比先前稳了不少。
调息半柱香的效果有限,他们体内灵力依旧残缺,只能勉强维持自保状态。
不敢快跑,不敢分心,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谨慎。
沈砚走在侧前方,视线不断扫视四周密林。
经过方才大规模妖鼠群的袭击,整片区域的妖气虽已消散干净,可残留的戾气依旧浮在空气里。
让人心里发紧。
“师姐,越往里走,灵气越乱。”
沈砚低声开口。
“不止妖物躁动,整片山林的气场都在偏移。”
姒禾微微颔首。
她能感知得更清晰。
寻常山林妖祸,只会单一妖气泛滥。
但这里不一样。
此地妖气混杂、错乱、层次繁杂,像是有无数妖群被迫挤压、迁徙、逃窜。
绝非自然滋生的山林乱象。
“是被外力惊扰了巢穴。”
姒禾语气平静。
“有高阶存在过境,压得整片山野妖群不敢安居。”
沈砚心头一沉。
不用明说,两人心里都清楚。
能逼得整片山林妖物集体躁动、四处乱窜的,绝不可能是普通妖兽。
至少是大妖级别。
甚至,有可能是外界传闻那位行踪不定的存在。
北荒妖王。
只是谁都不愿意把猜想说破。
太过渺茫,太过骇人。
一旦真的牵扯上那一位,这场试炼,就不再是弟子历练,而是单方面送死。
队伍继续往前。
一路沉默前行。
后方远处,萧清珩的身影依旧不紧不慢跟随。
始终保持着固定距离。
不近,不远,不参与,不靠近。
他像是游离在所有事态之外的旁观者。
路过残妖之地,不看痕迹。
路过受伤同门,不动恻隐。
路过汹涌祸局,不抢锋芒。
全程淡漠自持,独行如影。
几名受过姒禾救助的弟子,偶尔会悄悄回头望向那道素色身影。
心底带着几分敬畏,几分怯意。
同为同辈顶尖,两人风格截然不同。
姒禾是入世的正。
遇危必挡,见弱必扶,守同门,担责任,行正道之事。
萧清珩是出世的冷。
万事不扰,万物不沾,冷眼观局,独善其身。
没人能评判谁对谁错。
只能说,道心各异,行事殊途。
行出数百丈,林间路况陡然变化。
腐叶层变薄,地面露出坚硬青石,零星散落着破碎的瓦砾、朽木、断砖。
像是深埋山林深处,被遗忘多年的废弃村落遗址。
雾气绕着残垣断壁缓缓流动。
妖气在这里骤然变得阴柔、隐晦,不再暴戾直冲。
却更加黏腻,更加缠人。
“这里以前有人居住。”沈砚低声道。
“应该是早年山下的小村落,遭妖祸覆灭,荒废多年,被山林吞噬。”
姒禾目光扫过残破废墟。
断墙歪斜,杂草丛生。
地面隐约能看见凡人遗留的破旧农具、残缺陶罐。
处处透着死寂荒凉。
而这片废墟深处,妖气最浓。
“妖物喜欢盘踞死地。”
姒禾淡淡出声。
“阴煞、死气、残怨,都能滋养妖修。”
“此处是整片外围区域最危险的点位。”
几名受伤弟子瞬间屏住呼吸,下意识靠拢在一起。
原本稍稍放下的心,再度悬了起来。
刚经历妖鼠大潮,他们已经彻底怕了山林里的突发袭击。
“师姐,我们要绕开吗?”一名弟子小声询问。
姒禾摇头。
“不必。”
“绕得开此地,绕不开整片山林。”
“试炼十日,处处是险。避一时,避不得全程。”
与其畏畏缩缩绕行,不如正面肃清。
能过,则前路通畅。
不能过,也能提前认清凶险。
这是试炼该有的心境。
“全员稳住,缓慢入内。”
姒禾抬手示意队伍放慢脚步。
一行人谨慎踏入废弃村落遗址。
残墙林立,断径交错。
视线受阻,遮挡极多,极适合妖物藏匿伏击。
越往废墟深处走,周围越安静。
连风吹草动的声音都渐渐消失。
诡异得令人心慌。
沈砚手心微微发汗,灵力始终蓄在指尖,随时可出招御敌。
几名受伤弟子面色发白,紧紧攥着手中法器。
所有人都高度紧绷。
唯独姒禾,心神稳如静水。
她视线扫过一道道断墙缝隙、坍塌屋舍、破败巷道。
感知层层铺开,排查每一处藏妖点位。
片刻后,她眸光微凝。
“不是群居妖物。”
“是单只。”
“擅长拟态、藏形、附影。”
话音刚落。
左侧一道断墙之后,阴影骤然拉长。
漆黑影子顺着地面快速游走,瞬间缠上最靠后的一名弟子脚踝。
速度极快,无声无息。
那名弟子心神松懈一瞬,根本来不及反应。
脚踝骤然一凉,像是被冰冷铁链锁住。
下一瞬,巨大的拉扯力猛地从阴影里爆发。
“啊!”
弟子猝不及防,整个人被瞬间拽倒。
身体飞速朝着断墙阴影里滑去。
力道暴戾迅猛。
若是被拖入阴影深处,瞬息就会被妖力吞噬血肉。
其余几名弟子吓得浑身一震,下意识后退。
慌乱之间,无人敢上前营救。
沈砚眼神一厉,正要跨步上前。
一道身影已然先动。
姒禾身形一晃,瞬间掠出数尺。
不慌不忙,抬手落掌。
掌风精准压在那片躁动黑影之上。
灵力凝练厚重,带着纯正镇妖之力。
“镇。”
一字轻落。
地面疯狂游走的黑影骤然僵死。
那种冰冷黏腻的吞噬感瞬间消失。
被拖拽的弟子身体骤然一轻,整个人瘫在地上大口喘息,脸色惨白如纸。
惊魂未定。
姒禾目光落在地面阴影上。
那团黑影被灵力镇压,不断扭曲、翻腾、收缩。
隐隐显出妖形。
通体无体,以影为躯,借暗而生。
是影祟妖。
修为不高,却最是阴毒难缠。
专门藏匿暗处,偷袭落单、心神不稳之人。
“别乱动。”
姒禾淡淡开口。
“它本体未出,藏在最深的阴影死角。”
话音未落。
周遭所有断墙阴影同时晃动。
整片废墟的影子,都开始不规则扭曲。
分不清哪一处是真妖,哪一处是普通光影。
妖物极懂惑人之心。
故意制造全方位异动,扰乱判断,让人无从锁定真身。
几名弟子彻底慌了。
“到处都是影子!分不清在哪!”
“它在移动!到处都在动!”
沈砚快速定神,低声道:“师姐,我锁定不住位置。”
影祟妖无形无质,藏于万象阴影之中。
不主动显露真身,极难捕捉。
姒禾神色未变。
她视线静静扫过全场晃动的阴影。
不乱,不躁,不慌。
越是混乱,越要静心观本。
妖影万千,妖气同源。
真身永远只有一处。
片刻,她眸光一定。
“找到了。”
指尖灵力骤然凝出一线锐光。
细如丝,快如电。
破空而出,精准钉入废墟最深处一间坍塌古屋的横梁阴影。
那一瞬。
整片晃动的阴影骤然一滞。
下一秒,一声尖锐无声的妖嘶凭空炸开。
肉眼可见的黑色妖气从横梁阴影里疯狂溢出。
翻滚、扭曲、溃散。
短短两息。
所有异动尽数平息。
整片废墟瞬间恢复死寂。
阴影归静,气流归稳。
影祟妖,直接被穿透妖核,彻底斩杀。
干净利落,毫无拖泥带水。
几名弟子怔怔看着,久久回神不了。
这种无形妖祟,最难对付。
他们束手无策、满心恐惧的死局,在姒禾手中,不过弹指之间。
差距之大,令人失语。
沈砚松了口气。
“总算肃清了。”
姒禾微微摇头。
“没有。”
她目光淡淡扫过废墟外围的草丛。
“妖是肃清了。”
“但人,藏不住心思。”
沈砚一愣。
话音刚落。
废墟外侧的林间,忽然走出四道身影。
四名师兄师姐,结伴而立,神色冷淡,静静看着废墟之内的一行人。
正是之前在宗门内,暗自攀比、非议、想要蹭庇护、又暗中嫉妒姒禾的那一批同辈弟子。
为首的,正是林浩与周曼。
四人立在林边,不进不退,目光沉沉。
眼神里没有同门关切,只有算计,和冷淡的观望。
方才影祟妖作乱的全程,他们必然已经看了许久。
却从头到尾,没有出手相助半分。
默默旁观,冷眼看着同门遇险、看着弱者挣扎、看着姒禾出手清局。
沈砚眼底瞬间掠过冷意。
“你们一直在外面?”
林浩淡淡一笑,语气随意。
“路过而已。”
“听闻这边有妖气暴动,过来看看。”
周曼目光扫过地上惊魂未定的几名伤员,柔声开口,话里却不带半分暖意。
“看来师姐这边,打得很辛苦。”
阴阳怪气。
字字都带着刻意的试探与轻压。
姒禾目光平静落在四人身上。
她一眼看透对方心思。
这群人,不是路过。
是刻意尾随。
一路看着她救人、清妖、稳压全场。
心底的嫉妒、不甘、算计,早已攒满。
他们不敢正面与她抗衡。
却想伺机捡漏、抢功绩、找瑕疵、抓把柄。
试炼功绩排名,资源奖励,禁阁心法。
所有贪念,尽数写在眼底。
姒禾语气清淡,不冷不热。
“既然路过,便一起过来整顿。”
“前方妖气更重,单独小队极易覆灭。”
她依旧守着本心。
即便看透人心私念,也不会刻意弃同门于险境。
可她大度,旁人未必领情。
林浩眼底掠过一丝暗喜。
正是想要的结果。
能蹭上姒禾的队伍,等于全程保稳,功绩稳拿,凶险减半。
他嘴上却故作客气。
“会不会太过叨扰师姐?我们四人实力普通,怕是会拖累师姐节奏。”
周曼适时附和。
“是啊师姐,我们怕给你添麻烦。”
虚伪客套,句句演戏。
沈砚听得心底发冷。
这群人,最是擅长装模作样。
之前宗门山道之上,还暗踩他拖累师姐。
此刻为了活命、为了蹭功绩,脸皮厚得毫无底线。
姒禾淡淡道。
“试炼之中,同门互助,无需客套。”
“愿意同行,便跟上。”
她不多评判人心。
善念也罢,私心也罢。
入了山林,能活下来,才算真本事。
嘴上仁义道德,心底算计重重,终究过不了试炼的厄。
四人立刻顺势踏入废墟,装作乖巧安分的模样,并入队伍之中。
看似顺从,眼底算计丝毫未减。
队伍人数骤然增多。
原本的六人小队,变成十人同行。
人多,看似安稳。
实则暗流滋生,人心混杂。
沈砚压低声音,靠近姒禾身侧。
“师姐,这群人私心太重,带上他们,未必安稳。”
姒禾轻声回应。
“无妨。”
“人心藏诡,比妖难防。”
“但试炼本就是炼妖、炼境、炼心。”
“他们存私念,自有天道制衡。”
“我只需守好本心,护好当下可护之人。”
其余人听不见低语。
只看见姒禾依旧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队伍短暂休整片刻,再度出发。
新增的四名弟子,刻意走在队伍中段。
既不靠前御敌,也不靠后守尾。
专挑最安全、最稳妥的位置。
全程观望,全程划水。
一旦遇妖,前面有姒禾、沈砚挡险。
真出危机,身后有伤员垫底。
算盘打得极响。
前行途中,林浩看似随意闲谈。
“师姐方才斩杀影祟妖的手法,果然精妙。同辈无人能及。”
“也不知这次试炼结束,功绩榜第一,是不是依旧稳稳落在师姐手里。”
看似夸赞,实则刻意抬捧,引所有人关注排名。
周曼轻笑一声,接话。
“未必哦。”
“不是还有萧师兄同在试炼吗?”
“两位都是顶尖实力,谁先谁后,还真不好说。”
刻意提起萧清珩。
刻意挑起两人对比。
想借旁人,压姒禾一头。
想看看素来冷淡的姒禾,会不会心生争锋欲。
想看顶尖对峙,想看两人互压,想看强者相争、他们坐收渔利。
人心算计,无处不在。
姒禾脚步未停,语气平淡无波。
“功绩高低,随心即可。”
“我试炼,不为榜单,不为名次,不为资源。”
“只为除妖护道,完成试炼本心。”
一句话,淡淡破开所有人的算计。
不接攀比,不接争锋,不接圈套。
林浩与周曼碰了个软钉子。
眼底掠过一丝不甘,却不敢再多言。
一路继续深入。
行过废墟村落,前方山林更加幽暗。
妖气层层堆叠,压迫感越来越重。
不多时,前方林间传来零星打斗声。
兵器碰撞、妖嘶人喝、低喘痛哼,交织在一起。
不止一队弟子在前方苦战。
“前面有人在拼杀。”沈砚立刻警惕。
姒禾抬眼望向前方幽暗密林。
“过去看看。”
队伍加快脚步,穿林突进。
视线豁然开朗。
前方一片开阔林地中,三支小队被困。
足足六名弟子,被一群獠牙妖狼围困。
妖狼数量十余头,体型精壮,獠牙外露,眼瞳猩红。
速度快、咬合狠、配合默契。
三支小队早已灵力透支,伤痕累累,节节败退。
两名弟子重伤倒地,无力再战。
剩余四人苦苦支撑,防线濒临破碎。
随时可能全员覆灭。
看见姒禾一行人出现,被困弟子瞬间眼里迸出光亮。
“姒禾师姐!”
“救命!快救命!”
绝望的呼救声骤然响起。
后方跟来的林浩四人,下意识脚步一顿。
眼底瞬间生出迟疑。
十余头妖狼,凶性极强。
硬拼必然耗损灵力,甚至可能负伤。
功绩固然诱人,风险也极大。
四人眼神快速交汇。
心底瞬间达成一致。
观望,不先手。
让姒禾出手清场,他们最后捡漏收尾,稳稳拿功绩,不担风险。
自私心思,清清楚楚写在眼底。
沈砚看得透彻,心底微凉。
危难当头,最能看清人心。
姒禾无视身后四人迟疑。
只淡淡对沈砚道:“出手。”
“好。”
两人不再迟疑,直接跨步冲出。
姒禾不恃强、不拖沓。
抬手剑不出鞘,灵力层层铺开,镇妖之力直压狼群。
沈砚持符上前,金光镇场,封住妖狼突进路线。
两人配合多年,攻防一体,进退有度。
顷刻之间,原本死死压制六名弟子的妖狼群,被瞬间打乱阵型。
妖狼暴怒,转头扑向新来的两人。
凶戾扑面而来。
姒禾身形轻晃,侧身避过利爪。
掌风起落,干脆利落。
一掌一头,步步稳杀。
没有华丽招式,没有多余动作。
每一击,都精准落在妖狼妖核要害。
杀得稳,杀得准,杀得干净。
短短数息。
倒地妖狼越来越多。
围困之势彻底破碎。
被困弟子压力骤减,大口喘息,满眼敬畏。
而队伍后方,林浩四人始终站在边缘。
一动不动。
全程观望,全程袖手。
只在最后,剩两头残狼垂死挣扎之时,才终于假意上前,随手补了两招。
装作参与战局的模样。
混一份功绩,混一份参与度。
滴水之功,妄图平分成果。
战局彻底肃清。
满地妖狼尸体,妖气缓缓溃散。
被困弟子得以保全性命,瘫坐调息。
林浩笑着上前,语气自然。
“还好我们赶来得及时,不然诸位师弟师妹怕是凶险了。”
轻飘飘一句话,直接把大半功劳揽在自己一行人身上。
脸皮之厚,令人咋舌。
沈砚脸色彻底冷了。
从头到尾,他们未出一分力,未挡一次险。
全程观望,捡漏收尾。
此刻居然敢堂而皇之抢功。
姒禾神色依旧平静。
不争,不辩,不恼。
她看得太透。
这群人贪的是功绩、虚名、资源。
可他们贪走的只是浮名外物。
真正的实战历练、心境打磨、生死体悟,半点偷不走。
“休整片刻,继续前行。”
姒禾淡淡一语,盖过所有虚伪说辞。
不再纠结人心细碎。
前路更险,没时间耗在无谓纷争上。
众人就地调息。
林间短暂安稳。
就在此时,后方林间微风轻动。
那道素色身影缓缓走出。
萧清珩依旧独行而至。
他目光淡淡扫过满地妖狼尸身,扫过狼狈喘息的弟子,扫过方才那场人心尽显的闹剧。
眼底无波无绪。
不评善恶,不看输赢,不论人心。
仅仅驻足半息,便再度抬步,越过众人,继续朝着山林最深处走去。
依旧陌路,依旧疏离。
只是擦肩而过的瞬间。
他视线极淡,掠过姒禾一眼。
一瞬而已,转瞬移开。
无人察觉。
姒禾亦未在意。
她早已习惯旁人目光起落。
世人或敬、或妒、或攀比、或观望,于她而言,皆是外物。
半柱香后。
全员休整完毕。
队伍再度集结,继续深入试炼腹地。
前路幽暗无尽,妖气沉沉蛰伏。
妖祸可见,刀兵可见,凶险可见。
唯独人心藏在暗处。
贪念、算计、侥幸、虚伪、自私。
无声滋生,无声蔓延。
比山林妖祟,更难渡,更难防。
试炼炼妖,亦炼人心。
这场十日深山渡厄。
斩得尽世间邪祟。
未必渡得尽,人心万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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