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整结束,队伍再度启程。
十人队伍顺着幽深林道,稳步往试炼腹地深入。
越靠近山林中心地带,周遭的压抑感便愈发明显。
不是雾气带来的湿冷,是一种沉在空气里、压在经脉中的滞涩。
修士靠吐纳灵气修行。
可这片腹地的灵气,早已被浓重妖气浸染。
混杂、浑浊、驳杂不堪。
吸入肺中,隐隐带着腥钝的闷感,运转灵力都比外界迟缓半分。
寻常低阶弟子,在这里持续行走,无需遇妖,灵力都会自行耗散。
沈砚一路都在默默感知周遭气场。
他压低声线,稳步跟在姒禾身侧。
“灵气彻底乱了。”
“外围尚且能正常吐纳调息,腹地这里,灵气根本不敢大口吸纳。”
姒禾微微颔首。
她的感知覆盖面更广,察觉的细节也更刺骨。
“不是灵气紊乱。”
“是高阶妖气压场,强行扭曲了整片区域的灵机脉络。”
低阶妖物只能浸染方寸之地,扰人心神。
唯有真正的高阶妖力,才能做到篡改一方山林气场。
无声无息,却全方位压制所有低阶修士。
这也是今年试炼凶险远超往年的根本缘由。
不是妖多,是妖高。
有顶尖大妖盘踞在试炼地界深处。
只是对方敛势极深,始终不肯显露真身。
藏在黑暗最底,冷眼俯瞰所有入山修士。
沈砚心底沉甸甸的。
“照这个压制力度来看,深处绝对有化形大妖坐镇。”
“至少千年以上修为。”
姒禾没有否认。
“大概率。”
“千年大妖已有灵智,懂得蛰伏、控场、布局。”
“外围小妖集群躁动、中层妖物盘踞截杀、腹地气场锁压。”
“层层递进,分明是刻意为之。”
这番话落下,沈砚后背微微发寒。
往年试炼,都是弟子主动寻妖历练。
今年,更像是他们闯入了别人圈好的猎场。
所有节奏,都被妖方拿捏。
队伍后半段,林浩、周曼四人依旧保持着最稳妥的划水姿态。
不争前路,不探路况,不御敌守界。
只稳稳卡在队伍中间位置,随大流前行。
一路无话,眼底却始终藏着算计。
他们能隐约感觉到气场的异变,心里越发清楚。
腹地凶险翻倍。
越往深处,越容易死人。
也越容易凸显强者功绩。
姒禾越强,他们蹭到的安稳就越多。
至于暗处潜藏的危机,他们刻意不去深想。
心存侥幸,总觉得有顶尖同门在前兜底,轮不到他们殒命。
四名早前获救的伤员,依旧面色紧绷。
经历过两次死里逃生,他们早已彻底收起浮躁。
不敢贪功,不敢松懈,全程紧跟队伍,只求安稳撑到试炼结束。
十人队伍,看似同行,心境全然不一。
各怀心思,各有盘算。
前路同路,后路各异。
林间持续深入,一路再无零散小妖拦路。
太过安静。
安静得反常。
方才外围处处伏击、处处躁动。
踏入腹地之后,妖祟反而尽数绝迹。
没有突袭,没有围堵,没有异响。
整片山林死寂沉沉。
这种空无,比遍地厮杀更让人心里发慌。
沈砚越发谨慎。
“一只小妖都看不到了。”
“要么是被高阶妖力震慑,全部龟缩老巢。”
“要么……是所有妖物都收到指令,放弃外围截杀,故意放我们深入。”
姒禾眸光微沉。
“是后者。”
“诱敌深入。”
“把所有存活修士,尽数往腹地中心驱赶。”
“最后一网收尽。”
简单八个字,点破了整片山林的布局。
对方根本不在乎零星弟子逃窜、死伤。
意在全员。
想把所有入山试炼的青崖弟子,困死在腹地中心。
一次性了结。
用心狠毒,布局缜密。
绝非普通凶妖所能拥有的心智。
沈砚喉间微紧。
“若是真的被合围,我们十人队伍,根本撑不住大规模高阶妖潮。”
姒禾语气冷静沉稳。
“不必过度恐慌。”
“对方有布局,我们有宗门后手。”
“试炼设有底线结界、紧急求援机制。”
“真到绝境,全员捏碎传讯玉牌,宗门长老会瞬间空降解围。”
“大妖有智,却也忌惮青崖宗整体实力。”
“它敢围杀弟子,却不敢公然硬撼宗门威压。”
这也是对方始终只藏势、不现身的原因。
暗中收割可以。
明面挑衅宗门,万万不敢。
沈砚稍稍定心。
“那就好。”
至少还有退路。
队伍继续往前推进数百丈。
地面植被悄然变化。
原本腐叶厚重、草木杂乱的林地,渐渐变得平整干净。
地面露出黝黑硬土,寸草不生。
周遭树木尽数枯败,枝干光秃,死气沉沉竖立林间。
没有半点生机。
妖气在这里彻底盖过灵气。
目之所及,满目荒芜死寂。
空气里的腥甜,变成了沉沉的铁锈血腥气。
陈旧、厚重、层层堆积。
是无数生灵殒命、长年累月浸染留下的气息。
周曼下意识蹙起眉,轻声开口。
“这里好难闻。”
语气带着几分不耐与嫌弃。
林浩低声接话。
“应该是往年试炼殒命弟子的血气残留。”
“日积月累,被妖气锁在这片地界,散不去。”
这话一出,几名伤员心底一凉。
往年死在这里的同门,数不胜数。
他们此刻脚下踩的,是无数修士埋骨之地。
人心惶惶,氛围越发压抑。
姒禾视线扫过整片枯林。
她脚步微微一顿。
“停。”
全队瞬间止步。
无人敢动。
所有人都能察觉到,前方的压迫感已经抵达临界点。
姒禾抬眼,望向枯林最中心。
视线穿透层层枯枝干影,落在远处一片暗沉空地。
那里,是整片山林妖气最汇聚、气场最诡异的核心点位。
“前方是腹地阵眼。”
她淡淡出声。
“整片山林的妖气,都是从那里扩散开来的。”
沈砚凝神望去。
肉眼看不见任何东西。
只有沉沉黑雾,笼罩整片中心空地。
黑雾不飘不散,稳稳凝固在半空,像是一堵黑色的无形壁垒。
“阵眼藏妖?”他低声问。
“藏势。”
姒禾纠正。
“真正的妖,不在阵眼表面。”
“在阵眼之下。”
“它在压阵、聚气、蓄势。”
“等势蓄满,便是合围开启之时。”
话音刚落。
远处黑色雾壁轻轻一动。
极其细微的波动。
普通人完全无法察觉。
但在场所有修士,心头齐齐一震。
空气里的滞涩感瞬间翻倍。
像是无形的重压,落在每一个人的肩背。
修为最弱的几名伤员,直接腿下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面色瞬间惨白,气息紊乱。
灵力被强行压制在经脉之中,流转滞涩,寸步难行。
“好强的压迫力……”
“根本扛不住。”
“这绝对是千年大妖的气场!”
低低的惊呼声,从队伍里响起。
人人心神震颤。
后方林浩四人脸色也彻底变了。
之前所有的侥幸、算计、划水心思,在这一刻尽数清零。
他们终于真切意识到。
这次试炼,不是普通凶险。
是真的会死人。
死很多人。
林浩眼底掠过悔意。
早知腹地是这般局面,他绝不会一路尾随蹭队。
可此刻进退两难。
深入已险,后退更慌。
前路未知,后路漫漫,四周全是妖氛笼罩。
已然没有退路。
周曼紧紧攥着袖口,指尖泛白,脸色褪去所有伪装的温柔。
只剩真切的惶恐。
他们平日里争名次、抢资源、比高低。
在真正的妖祸大势面前,渺小得不值一提。
姒禾静静感受着远处阵眼的波动。
她是全队气场抗性最强的人。
即便身处妖氛核心压迫区,她身姿依旧挺拔,稳稳立在原地,没有半分晃动。
灵力依旧沉稳,剑意敛于经脉深处,随时可出鞘御敌。
她沉声开口,安抚全队慌乱。
“稳住心神。”
“妖势压身,压的是血脉、是灵力、是体魄。”
“压不住的,是道心。”
“心神越乱,压制越重。”
“凝神静气,固守丹田,不要抵抗气场,只守本心。”
简单几句,落点清晰。
慌乱的众人下意识依言照做。
闭眼凝神,稳住呼吸,固守丹田灵力。
片刻之后,身上窒息般的压迫感稍稍缓解。
众人终于喘回一口气。
沈砚紧盯前方黑雾壁垒,低声道:
“师姐,我们现在怎么办?直接破阵?”
姒禾摇头。
“不急。”
“对方蓄势未完成,此刻破阵,等于直面大妖最盛的锋芒。”
“得不偿失。”
“先观望,等它动。”
妖不动,我不动。
以静制动,以稳破诡。
这是当下最稳妥的破局方式。
众人静静伫立枯林之中,屏息等待。
整片山林死寂无声。
只有远处黑雾壁垒,在缓慢、持续地翻涌膨胀。
妖氛一点一点爬升,压迫感一寸一寸加重。
时间缓缓流逝。
半柱香。
一柱香。
两柱香。
试炼的时间在一分一秒消耗。
就在众人紧绷神经、静静对峙的时刻。
队伍后方的林间,传来一阵轻缓脚步声。
不急不躁,稳稳落地。
众人下意识回头。
萧清珩缓步从枯林暗影中走出。
他依旧独身一人。
素白道袍在暗沉枯色林间,干净得近乎刺眼。
周身气息依旧淡得近乎无痕。
可所有人都能清晰察觉。
他是全场唯一一个不受妖势压制的人。
同样身处腹地阵眼压迫区。
同样直面高阶妖氛笼罩。
他身姿从容,步履平稳,气息绵长。
没有半分滞涩,没有半分勉强。
仿佛这片压得全队弟子喘不过气的大妖气场,对他而言形同虚设。
他一路独行至离队伍数丈之外的位置,缓缓驻足。
抬眼,望向远处黑雾阵眼。
淡漠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审视。
依旧无人敢与他搭话。
包括姒禾。
两人依旧陌路同途。
同观一局危局,同临一场大险。
却依旧无交集、无对视、无言语。
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此刻都被远处的黑雾壁垒牢牢吸住。
没人再有心思攀比强弱、算计功绩、勾心斗角。
生死面前,所有私心浮华,皆为虚妄。
又过片刻。
黑雾翻涌速度骤然加快。
整片黑色壁障轰然扩张数丈。
妖氛瞬间暴涨。
“嗡——”
无形的气场震荡席卷全场。
地面枯碎枝叶齐齐震颤、浮空、乱舞。
原本死寂的山林,瞬间掀起无声风暴。
几名低阶弟子直接被气场震得气血翻涌,闷哼出声。
“要动了!”沈砚低喝。
姒禾眸光骤然凝冷。
她清晰感知到,阵眼深处,那股潜藏已久的妖力,终于开始苏醒。
不是外放。
是苏醒。
蛰伏许久的大妖,终于有了动作。
下一秒。
远处黑雾中心,传出一声低沉、悠远、横跨整片山林的妖鸣。
不尖锐,不刺耳。
厚重、苍茫、带着俯瞰众生的漠然。
穿透林木,穿透黑雾,穿透层层妖氛。
沉沉落在每一个人的耳膜里。
所有人心头齐齐一颤。
真正的高阶大妖,现世前兆。
妖鸣落尽,山林再静。
可所有人都清楚。
平静已经是假象。
真正的凶险,即将彻底爆发。
沈砚手心全是冷汗。
“它要出来了?”
姒禾盯着黑雾深处,缓缓摇头。
“不是出来。”
“是在召集妖群。”
“合围,开始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
山林四面八方,隐隐响起密密麻麻的躁动声。
地底、林间、树梢、暗影。
无数细碎声响层层叠叠汇聚而来。
原本绝迹的妖物,尽数出动。
从山林各个角落,朝着腹地中心快速汇聚。
风声、叶响、兽爬、虫窜。
万千异响,齐齐苏醒。
整片死寂山林,瞬间变成妖潮炼狱。
身后的林浩四人脸色彻底惨白。
再也装不出半分从容淡定。
“四面八方全是妖……我们被包围了!”
“这么多!根本杀不完!”
“完了,这次真的栽在这里了!”
恐慌压垮了所有伪装。
之前所有的算计、侥幸、优越感,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只剩下最本能的恐惧。
四名伤员更是双腿发软,死死靠在一起,眼底满是绝望。
他们本就灵力残缺,伤势未愈。
面对即将合围的海量妖潮,毫无自保之力。
沈砚瞬间拔剑出鞘,灵力蓄满剑身。
全身紧绷,进入最高备战状态。
“师姐!阵型!”
姒禾心神不乱。
越是危局,她越冷静。
“所有人靠拢!”
“结成守御阵!弱者居中,战力在外!”
短短两句,直接定局。
慌乱的众人瞬间回神,立刻靠拢聚拢。
以两名战力最强的姒禾、沈砚为最前线。
林浩四人次之,守两翼。
四名伤员死死缩在最中心。
临时守御阵,瞬息成型。
阵型刚落。
第一道妖影,已然冲破枯林,直扑阵型而来。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无数道。
密密麻麻的妖物,从四面八方黑暗中涌出。
狼形、鼠形、影祟、毒蛾、骨虫。
山林所有品类的妖祟,尽数集结。
铺天盖地,黑压压一片,直奔十人守御阵碾压而来。
真正的绝境鏖战,正式开启。
姒禾握剑的指尖微微收紧。
剑身微凉,稳稳震鸣。
她守在最前,直面整片汹涌妖潮。
眼底没有恐惧,没有慌乱。
只有一片清透的冷静。
试炼炼心,绝境炼剑。
今日这场山林大厄,避无可避。
那便——
拔剑,迎战。
不远处,萧清珩独立暗影之下。
看着轰然爆发的妖潮,看着仓促结阵的队伍。
淡漠眼底,无惊无惧,无波无绪。
他依旧没有上前,没有相助。
只是静静立在那里,旁观这场席卷整片山林的生死局。
两大顶尖,一守、一观。
一入世斩厄,一出世旁观。
同一片危局,两样道心。
也正因这截然不同的道心,往后漫漫前路,他们终将走向完全不同的宿命。
妖潮滔天,杀机遍地。
山林深处,暗流汹涌。
无人知晓,这场试炼绝境,会彻底撬动多少人心、颠覆多少认知、改写多少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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