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禁术

山谷一战落幕,青崖宗一众弟子带着满身伤势,狼狈返程。

宗门大殿内,医者连夜诊治伤员,药草气息弥漫整座殿宇。多数弟子外伤淤血,灵力耗空,静养数日便能恢复,唯独几人被邪煞浊气侵入经脉,伤及根本,需要长时间闭关调理。

沈砚便是其中之一。

那日他为护住身后低阶弟子,硬抗了一记煞气冲击。表层伤口看着不算狰狞,内里经脉早已被阴毒浊气腐蚀得千疮百孔。医者再三叮嘱,他必须静养半月,绝对不可动武、不可催动灵力,否则经脉彻底崩碎,再无修行可能。

他乖乖应下,回到自己的偏峰居所,安心休养。

胸口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密的刺痛,丹田灵力滞涩郁结,稍稍调动便会传来撕裂般的痛感。他不敢逞强,日日卧床调息,压制体内残留的浊气,只盼着早日养好伤势。

他心里很安稳。

如今师姐虽心性冰封,不问世事,却终归还在青崖宗。只要他好好修行,安稳度日,便一切安好。

可这份安稳,只维持了短短三日。

第三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传讯弟子便匆匆赶来,敲响了他的房门。

“沈砚师弟,宗主传令,即刻到大殿领命。”

沈砚撑着虚弱的身子坐起身,眉心微蹙:“可是有宗门任务?我伤势未愈,医者叮嘱不可动武。”

传讯弟子面露难色,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师弟,这次任务紧急,无人可替。山下青溪镇出现千年树妖,吸食凡人精血,屠戮村落,方圆百里生灵涂炭。宗门长老商议过后,点名让你下山除妖。”

沈砚心口一沉。

千年树妖。

绝非寻常邪魔小妖可比,修为直逼金丹圆满,擅长控根缠杀、毒雾蚀骨,阴柔难缠,最是克制正道修士。

以他如今带伤的状态,别说除妖,怕是连支撑完整一战都难。

“宗门诸多师兄师姐伤势皆已好转,为何偏偏是我?”沈砚低声问道。

传讯弟子沉默片刻,如实开口:“萧清衍师兄需坐镇宗门,处理此次邪魔祸乱的后续事宜。其余高阶弟子,皆被派往各地肃清残余邪祟。现下宗门内能单独带队除高阶大妖的同辈,只剩你一人。”

这话彻底堵死了沈砚所有推脱的余地。

他瞬间懂了。

宗门不是无人可用,是刻意选了他这个伤势未愈的人。

经上次山谷一战,所有人都看清了姒禾对他的不同。偌大青崖宗,被冰封绝情的姒禾主动出手护住、默许亲近的晚辈,唯有沈砚一人。

宗门高层心存试探。

他们想试一试,彻底斩断情爱牵绊、漠视众生的姒禾,是否还会为这个唯一的师弟破例。

若是沈砚安稳归来,便相安无事。

若是沈砚出事,便能彻底试探出姒禾的底线,看清她如今的道心到底是全然无情,还是尚存一丝软肋。

何其凉薄,何其功利。

拿他的性命,做一场试探人心的赌局。

沈砚指尖微微攥紧,胸口的旧伤骤然刺痛,闷得他呼吸一滞。

他心里清楚一切,可他不敢违抗命令。

他只是青崖宗一名普通弟子,无高深资历,无滔天实力,无特权傍身。宗门旨意下达,他唯有遵从,别无选择。

违抗师命,便是忤逆宗门规矩,轻则废除修为逐出师门,重则废去灵根,永世不得修行。

他赌不起。

哪怕明知前路是死路,明知自己残躯带病,绝非千年树妖对手,他也只能咬牙接住这份命令。

“我知道了。”

沈砚缓缓起身,强压□□内翻涌的痛感,换上制式剑袍,握紧了随身长剑。

衣袍覆盖之下,他周身遍布未愈的暗伤,经脉堵塞,灵力孱弱不堪,连寻常三成战力都无法催动。

传讯弟子看着他苍白的脸色,终究是心软,低声劝了一句:“师弟,你当真要去?不然再去大殿求求长老……”

“不必了。”

沈砚轻轻摇头,声音沙哑却坚定:“宗门之命,不可违。”

他整理好剑鞘,一步一步走出居所,步履缓慢却沉稳,朝着下山的路走去。

无人送行,无人叮嘱,无人顾及他半死不活的伤势。

曾经他有师姐护着,无人敢欺,无人敢随意磋磨。

如今师姐闭关绝情,不问世事,他便成了宗门随意拿捏的棋子。

一路下山,山风掠过衣襟,吹得他身形微微摇晃。每一次踏动步伐,丹田便传来阵阵剧痛,残留的邪煞浊气顺着经脉游走,啃噬着他仅剩的灵力。

他一路咬牙硬撑,不敢有半分松懈。

两个时辰后,沈砚抵达青溪镇。

入目之处,满目疮痍。

昔日热闹祥和的村落,如今断壁残垣,遍地枯骨。草木尽数枯死,土地发黑龟裂,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气与腐朽妖气,令人作呕。

黑雾笼罩整片村镇上空,遮天蔽日,不见天光。

地底无数粗壮的树根盘错蔓延,深深扎入大地,吸收着残存的生灵气息,妖力沉沉压落,形成一片天然的困妖领域。

妖气扑面而来的瞬间,沈砚体内浊气瞬间暴动,经脉骤然紧缩,剧痛席卷全身,他踉跄一步,险些当场跪倒在地。

他抬手按住胸口,强行稳住身形,咬紧牙关,将翻涌的腥甜咽回喉咙。

千年树妖的威压,远超他的预估。

金丹圆满的妖力,层层叠落下压,克制得他灵力运转滞涩缓慢,浑身气血逆行。

一道苍老沙哑的笑声,骤然从黑雾深处响起:“区区一个带伤的小修士,青崖宗如今竟落魄至此,派残躯蝼蚁来送死?”

黑雾翻涌,参天古树的轮廓缓缓浮现。

树干粗壮数十丈,枝桠狰狞扭曲,挂满干枯的人骨,墨绿色的毒雾缠绕周身,每一片树叶都带着腐蚀生灵的剧毒。树身中心,裂开一道诡异的人面纹路,双眼猩红,死死锁定着下方的沈砚。

正是那只屠戮村落的千年树妖。

沈砚抬手拔剑,剑身微微震颤,不是畏惧,是持剑的手臂早已虚弱脱力。

“妖物祸乱凡尘,屠戮生灵,今日我便除你,护一方安宁。”

他声音清亮,强撑着最后的底气,哪怕身处绝境,也未曾丢了青崖弟子的风骨。

树妖哈哈大笑,妖风肆虐,卷起满地碎石枯枝:“不自量力!本妖活千载,历经数轮修行,你一个半残的小辈,也敢口出狂言!”

话音落下,无数粗壮的树根破土而出,如万千毒蛇,朝着沈砚疯狂抽打而来。

树根坚硬如精铁,裹挟着剧毒妖气,破空之声刺耳至极。

沈砚提剑格挡,勉强挥出几道剑光。

可伤势太重,灵力不足,剑光孱弱无力,落在树根之上,只划出浅浅一道痕迹,瞬间便被妖气碾碎溃散。

砰!

数根树根同时抽打在他的身上。

剧痛瞬间贯穿四肢百骸,剑袍瞬间碎裂,皮肉翻开黑红色的伤口,剧毒妖气顺着伤口钻入体内,与原本残留的邪煞浊气交织在一起,疯狂破坏他的经脉丹田。

沈砚闷哼一声,整个人被狠狠抽飞出去,重重砸在残破的断墙之上。

墙体轰然碎裂,碎石压落满身。

他喷出一大口黑血,视线瞬间模糊,浑身骨骼仿佛都被震裂,每一寸肌肤都在尖叫着疼痛。

他艰难撑着地面,想要起身,手臂却无力发软,一次次撑起,一次次跌回满地碎石之中。

从这一刻起,战局彻底落入单方面的落势。

毫无翻盘余地。

树妖居高临下,看着狼狈倒地的沈砚,眼神满是戏谑与轻蔑:“真是可怜,带着一身重伤硬闯杀局,你们青崖宗,倒是舍得牺牲后辈。”

无数树根再度袭来,密密麻麻,封死他所有躲闪的空间。

沈砚咬牙催动仅剩的灵力,强行结出一道单薄的防御结界。

结界刚刚成型,便被树根瞬间击碎。

灵力反噬,他又是一口黑血喷出,丹田剧痛欲裂,仿佛随时都会彻底崩碎。

他全程被动挨打,无攻、无守、无退。

每一次格挡都是勉强支撑,每一次躲闪都是透支生机。

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密密麻麻的裂痕遍布全身,皮肉外翻,妖气腐蚀着他的肉身,让他的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衰败。

他试过反击,试过突围,试过调动所有灵力斩破妖气。

可所有努力,全部徒劳无功。

境界压制、伤势拖累、妖气克体,三重绝境之下,他连伤到树妖分毫的资格都没有。

树妖玩心大起,并未直接下杀手,反而操控树根一次次抽打、缠绕、碾压,一点点消磨他的灵力,摧毁他的肉身,看着他在绝境之中苦苦挣扎。

“继续打啊,小修士。”

“你不是要除我护世吗?”

“怎么如今,只剩苟延残喘?”

嘲讽的话语字字刺骨,伴随着无休止的攻击,彻底击溃了沈砚所有的底气。

他的视线越来越昏暗,耳边嗡嗡作响,浑身冰冷无力,灵力彻底枯竭,经脉濒临断裂。

他知道,自己撑不住了。

再这样耗下去,他只会被活活折磨致死,肉身溃烂,灵根被毁,死无全尸。

可他不能死。

他不想就这么窝囊的死去。

他还想回到青崖宗,还想再看一眼凌月峰的方向,还想再见一次他的师姐。

念头闪过脑海,沈砚涣散的眼神骤然凝聚一丝微光。

他的指尖微微颤抖,摸向腰间贴身藏着的一枚古朴玉符。

那是青崖宗的禁忌术法玉符,是宗门封存的禁术,不到必死绝境,绝对不可动用。

禁术,以透支全身经脉、粉碎灵根基底、燃烧毕生寿元为代价,短暂暴涨数倍战力,可越级斩杀强敌。

一旦动用,战后肉身崩碎,经脉尽断,灵根损毁,九死一生,几乎没有修复的可能。

这是最后的底牌,也是最惨烈的退路。

沈砚看着漫天袭来的树根妖力,感受着体内濒临溃散的生机,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没有选择了。

不动禁术,即刻惨死,尸骨无存。

动用禁术,尚有一线机会斩除妖物,完成宗门任务,也能留一口气,再见师姐一面。

他抬手,死死攥紧玉符,指尖用力,直接捏碎。

“以我残躯,燃我灵根,耗我寿元——禁术·焚天斩邪!”

低沉的默念破碎风声,血色红光瞬间从他残破的身躯之中爆发而出。

滔天灵力逆势暴涨,破碎的经脉被强行撑开,枯竭的灵力被寿元与生机强行点燃。

剧痛席卷全身,是比碎骨裂脉更痛苦千万倍的折磨。

他浑身皮肉瞬间裂开无数细密的血痕,裂痕遍布脖颈、脸颊、四肢,鲜血不断渗出,浸透了残破的衣衫,整个人宛如即将碎裂的瓷人,随时都会支离破碎。

血色剑光冲天而起,劈开漫天黑雾,硬生生斩断所有袭来的树根。

千年树妖脸色骤变,终于收起戏谑,眼底涌上浓重的忌惮:“禁术!你竟敢动用禁术自残!”

晚了。

燃烧一切的血色剑光裹挟着同归于尽的决绝,瞬间破空而出,直直劈向古树妖核心。

树妖拼尽全力催动周身毒雾与树根防御,层层妖力堆砌屏障。

可禁术之力,霸道无匹,以命换力,无惧一切防御。

铮的一声惊天巨响。

所有妖力屏障瞬间崩碎,粗壮的古树躯干被剑光贯穿,妖核当场炸裂。

凄厉的妖啸响彻百里,参天古树瞬间枯萎发黑,漫天黑雾尽数消散。

千年树妖,殒命当场。

妖祸彻底平定。

可与此同时,沈砚身上最后的生机,也彻底燃烧殆尽。

禁术反噬轰然爆发。

他周身所有裂痕瞬间扩大,从皮肉蔓延至骨骼经脉,整具身躯仿佛被生生拆分,筋骨错位,血肉模糊。

灵力彻底溃散,灵根寸寸碎裂,寿元大幅透支,生机飞速流逝。

他再也支撑不住,笔直的身躯缓缓佝偻,手中长剑哐当一声落地。

漫天风停雾散,天光重新洒落残破的村落。

危机尽除,可救下的人间,再也撑不住他残破的性命。

他站在满地狼藉之中,浑身遍布狰狞的血裂,皮肉外翻,筋骨欲碎,连站立都成了奢望。

视线彻底模糊,耳边的声响渐渐远去,意识一点点沉沦黑暗。

他知道,自己快要死了。

弥留之际,他浑浊的目光下意识望向青崖宗的方向。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好想再见师姐一面。

好想再听她说一句话。

就一眼,就够了。

冥冥之中,仿佛是执念感天,远方天际,一道纯白剑光瞬息千里,破空而来。

凌月峰结界万年封闭,无人能扰。

可方才禁术爆发的剧烈波动,夹杂着沈砚濒临死亡的微弱气息,穿透层层屏障,直直闯入姒禾的感知之中。

那是她唯一的师弟。

是她在这世间,仅剩的一点牵绊。

是她纵使冰封心脉,也从未真正放下的唯一之人。

姒禾正在洞府内打磨剑心,心神极致沉静,无波无澜。

可那一缕微弱、破碎、濒临断绝的气息传来的瞬间。

她万年不变的冰封心绪,骤然剧烈动荡。

识海震颤,剑心翻涌,多年不曾波动的情绪,轰然炸开。

她不问凡尘,不问宗门,不问众生祸福。

可唯独沈砚不行。

这是她从入门便护着的小师弟,是她绝情路上,唯一留存的温柔过往,是她孤绝世间,仅存的软肋。

无人可以动。

无人可以伤。

谁敢伤他,便是逆她心意,扰她道根。

姒禾没有半分迟疑,瞬间起身,剑光破空,瞬息千里。

速度快到极致,远超以往任何一次出手。

她一路疾驰,心神紧绷,前所未有的慌乱席卷心头。

她不怕天崩地裂,不怕邪魔乱世,不怕众叛亲离。

她唯独怕……晚了。

怕她来晚一步,再也见不到这个乖乖跟在她身后、喊她师姐的少年。

青溪镇残破村落之中。

沈砚摇摇欲坠,身躯即将溃散,意识彻底沉沦。

就在他双眼即将彻底闭合的前一秒。

一道清冷熟悉的白衣身影,落在了他的眼前。

天光落在那人身上,白衣胜雪,眉眼清冷,是他刻在心底无数年的模样。

是他的师姐,姒禾。

濒死的黑暗之中,骤然亮起唯一的光。

沈砚涣散的瞳孔骤然聚焦,残破的脸上艰难扯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微微张口,声音气若游丝,破碎微弱,几乎听不真切。

“师……师姐……”

只轻轻唤出两个字。

所有的力气彻底耗尽,眼前天光碎裂,黑暗彻底吞噬意识。

他双眼一黑,身形直直向前倒落。

姒禾瞳孔骤缩,心头一紧,身形瞬间掠至他身前。

再也没有半分平日的淡漠疏离。

她伸出手,稳稳接住那具濒临崩碎、满身裂痕的单薄身躯。

入手一片冰凉。

浑身筋骨错位,皮肉开裂,无数血痕纵横交错,深入肌理,连骨骼都布满了碎裂的纹路。

气息微弱到几乎断绝,灵根崩碎,经脉尽毁,生机飘散,只剩最后一缕残息吊着性命。

触目惊心的伤势,密密麻麻,遍布全身,看得人心头发颤。

这便是她向来护在身后的小师弟。

那个乖巧听话、勤恳练剑、永远满眼信任看着她的少年。

如今被宗门磋磨,被妖物重创,被逼动用禁术,落得这般支离破碎、濒临惨死的下场。

姒禾抱着他摇摇欲坠的身躯,指尖触到他冰冷破碎的肌肤,心底冰封多年的寒壁,轰然碎裂。

无尽的冷怒与后怕,席卷四肢百骸。

她从不生气众生负她。

可这一刻,她动了滔天怒意。

怒宗门凉薄,拿人命试探人心。

怒世人卑劣,肆意磋磨无辜。

怒自己闭关太沉,未能护住唯一的师弟。

她没有丝毫犹豫,单手紧紧抱住沈砚残破的身子,掌心快速覆上他血肉模糊的胸口。

精纯、温润、极致凝练的灵力,毫无保留、源源不断地渡入他崩碎的经脉与枯竭的丹田之中。

灵力温柔霸道,一点点稳住他飘散的生机,修补他断裂的经脉,锁住他即将散尽的残息。

她垂眸看着怀中人苍白死寂的侧脸,声音褪去所有冰冷疏离,带着从未有过的温柔与安稳,一字一句,轻轻落在他耳边。

语气坚定,带着安抚,带着救赎,带着不容撼动的笃定。

“别怕。”

“师姐来了。”

“没人再敢伤你。”

“有我在,你不会死。”

风掠过残破的村落,吹散漫天血腥。

孤绝于世的白衣剑者,抱着支离破碎的少年。

冰封无情的道心,为一人彻底破防。

世间众生皆可弃,唯独师弟,绝不可舍。

往日她渡己不渡人。

今日,她愿破一切冰封,倾尽所有,渡他残躯,护他余生。

沈砚双眼紧闭,毫无回应,只剩微弱的呼吸,在她的灵力滋养下,堪堪维系。

姒禾抱着他,稳稳立在满地狼藉之中。

眼底褪去所有淡漠,只剩彻骨的寒凉与偏执的护惜。

青崖宗今日的所作所为,所有凉薄算计,所有刻意磋磨。

她尽数记下。

从今往后。

谁敢欺她师弟,她便清算谁。

谁敢负她身边人,她便倾覆一切,讨回所有公道。

绝情之人,一旦动情,便是极致偏执,极致护短,极致雷霆万钧。

天光漫漫,白衣拥残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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