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溪镇的风是冷的。
满地残尸断壁,妖气散尽,尘埃落定,可这片刚刚浴血终结妖祸的土地,半点暖意也无。
姒禾抱着怀中支离破碎的少年,指尖始终牢牢贴在他胸口。
源源不断的精纯灵力,如同最稳妥的锁链,一圈一圈锁住他濒临溃散的生机。
沈砚的身体太凉了。
凉得像是早已失去所有活人的温度。
浑身密密麻麻的血裂还在微微渗血,筋骨错位,皮肉翻卷,禁术反噬留下的伤痕深入骨髓,哪怕她不断渡入灵力,他微弱的气息依旧起伏欲断,随时都会彻底熄灭。
姒禾垂眸看着怀中人。
往日里总是眉眼清亮、执剑恭顺、一口一个师姐的少年,此刻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如纸,毫无生气。
他这一生,温顺本分,勤恳修行,尊师重道,从未忤逆宗门半分,从未争功夺利,从未恃强逞凶。
可最后换来的,是宗门凉薄算计,是带伤逼死出战,是绝境被迫燃尽寿元、自碎灵根的惨烈结局。
姒禾眼底沉淀万年的寒冰,寸寸开裂。
她可以忍世人谤她、欺她、弃她。
可以忍宗门猜忌、冷落、利用她。
可以忍三界众生所有的愚昧与刻薄。
唯独忍不得——有人动她唯一的师弟。
这是她封心绝情之后,世间仅存的一寸温柔,仅余的一丝牵绊。
是她在暗域地狱归来,荒芜孤寂的道途中,唯一干净纯粹的念想。
谁都不配动。
谁动,谁就得付出血的代价。
她不再多看残破的村落一眼,足尖轻点虚空,白衣凌空而起,抱着怀中重伤昏迷的沈砚,瞬息破空,直奔千里之外的青崖宗。
往日她御剑,清冷孤绝,不染凡尘,剑意疏离,万事不萦于怀。
今日她周身气压沉得吓人,凛冽的杀气无声蔓延千里长空,云层尽数被剑意撕裂,一路长空肃杀,风声呜咽。
整座青崖宗,尚未察觉危机将至。
宗门大殿依旧一派安然。
长老们端坐殿中,神色从容,闲谈着此次各地肃清邪祟、平定妖乱的进度。
“各地祸乱皆平,只剩青溪镇千年树妖一患,方才传来气息消散之声,想来沈砚已经顺利除妖,不久便会归来复命。”
“此子伤势未愈,尚能独斩金丹圆满大妖,倒是不负青崖栽培,心性韧性尚可。”
“也算不枉我们刻意派他前去。刚好试探一番姒禾的心性,如今看来,她果然彻底绝情,师弟生死一线,她自始至终闭门不出,毫无动静。”
几位长老语气平淡,语气里满是算计得逞的漠然。
在他们眼中,沈砚的重伤、冒险、拼命,不过是一场用来试探姒禾底线的棋子博弈。
只要能摸清顶尖战力的道心状态,牺牲一个后辈弟子,无关痛痒。
站在一侧的萧清衍静静听着,指尖微不可察地攥紧长剑。
他全程沉默,心底一片清明。
他早料到宗门此举用意,也早早劝过长老,沈砚重伤未愈,不可贸然派去对抗千年树妖。
可无人听他劝阻。
宗门高层执念太深,始终忌惮姒禾的力量,急于试探她如今的情分底线。
他们赌沈砚能活,赌姒禾彻底无情。
可直到此刻,萧清衍心底只剩沉沉的不安。
太静了。
青溪镇方向,妖力覆灭之后,没有任何弟子返程的动静,没有传讯,没有回音。
死寂得反常。
“不必多虑。”主位长老淡淡开口,语气笃定,“不过一只千年树妖,沈砚就算带伤,拼死也能完成任务。最多重伤,不至于殒命。宗门弟子,本就该在生死历练中成长。”
话音刚落。
整座青崖宗骤然一寒。
漫天温柔的宗门灵气,瞬间被极致凛冽、冰冷、肃杀的剑意碾压殆尽。
高空云层轰然碎裂,一道纯白剑光横贯天际,带着碾压一切的威压,直直落在宗门大殿正门前。
大地震颤,石阶开裂。
所有闲谈的长老瞬间噤声,神色剧变,猛地抬头望向门外。
白衣落立。
身姿孤冷,气场滔天。
姒禾抱着怀中奄奄一息的少年,静静站在大殿台阶之下。
她衣袍染了零星血点,神色极静,没有暴怒,没有嘶吼。
可那双冰封的眼眸,此刻没有半分温度,眼底沉沉覆着一层死寂的寒杀。
全场死寂。
大殿内外所有弟子、执事、长老,尽数僵立原地,不敢呼吸。
太吓人了。
此刻的姒禾,比论道台上碾压全场的时候,还要可怕百倍。
论道之时,她是淡漠超然,无喜无怒,无心无情。
而今,她身上裹挟着实打实的、翻覆宗门的滔天杀意。
姒禾垂眸,低头看着怀中呼吸微弱的沈砚。
他的眉头始终紧紧蹙着,哪怕昏迷,身体也本能地蜷缩着,承受着禁术反噬、筋骨碎裂的无尽痛苦。
她抬手,轻轻拂过他沾满血污的额发,动作极轻,带着旁人从未见过的温柔。
“阿砚,别怕。”
她低声轻语,只有怀中之人能听见。
“到家了。”
“师姐带你回来了。”
“从今往后,无人再敢逼你,无人再敢伤你。”
说完这句话,她缓缓抬眼,视线漠然扫过殿内所有端坐的长老。
一字一句,清冷落地,震彻整座宗门大殿。
“谁下令,让带伤未愈的沈砚,下山除妖?”
声音不高,却带着绝对的压迫力,压得所有人心神巨颤。
无人敢答。
一众长老面色青白交错,神色慌乱,方才的从容算计,瞬间荡然无存。
片刻僵持之后,端坐主位的大长老硬着头皮上前,故作沉稳开口:“姒禾,宗门历练,本就是弟子修行本分。青溪镇妖祸肆虐,残害凡人,宗门无人空余,派沈砚下山,是宗门公允安排,并无不妥。”
“公允?”
姒禾轻声重复这两个字,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
她低头,掀开沈砚后背残破染血的衣袍。
满目狰狞的裂痕瞬间暴露在所有人眼前。
皮肉翻裂,筋骨错位,经脉尽碎,浑身遍布禁术燃烧过后的干枯血纹,原本澄澈的灵根气息彻底溃散,生机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触目惊心,惨烈至极。
殿内所有弟子瞬间倒吸一口凉气,心底狠狠一震。
他们从前只知沈砚下山除妖,只当是寻常历练。
从未想过,他竟伤成这般模样。
“他三日之前,山谷一战重伤。”
姒禾目光冰冷,字字铿锵,句句诛心。
“医者断论,需静养半月,不可动武,不可催灵力,否则经脉尽废,修行尽毁。”
“你们明知他重伤未愈,明知千年树妖金丹圆满,阴毒霸道。”
“明知他前去,九死一生。”
“依旧强行下令,逼他残躯出战。”
“这就是你们口中的宗门公允?”
一连串反问,压得所有长老哑口无言,颜面尽失。
无人敢辩驳。
所有理由,所有说辞,在这一具支离破碎的残躯面前,苍白可笑,不堪一击。
大长老脸色愈发难看,强行维持威严:“修行本就九死一生,历练本就生死自负!沈砚身为青崖弟子,为宗门平祸,为本门尽忠,乃是本分!纵使重伤,也是他修行路上的劫数,与宗门无关!”
“与宗门无关?”
姒禾眼底寒意骤深,周身剑意瞬间暴涨数倍。
“他伤势未愈,是宗门医者定论。”
“强行遣派,是宗门旨意。”
“明知必死,刻意驱遣,拿他残躯性命,试探我心境虚实。”
“算计他的人,是你们。”
“逼死他的人,是你们。”
“如今一句修行劫数,便想撇清所有罪责?”
她步步踏上台阶,白衣踏血,气场碾压全场。
往日她从不与宗门争辩,从不计较个人得失,从不干涉宗门规矩,万事疏离,万事退让。
所有人都默认她好说话,默认她绝情无牵,默认她可随意拿捏、随意怠慢。
直到今日,众人才彻底惊醒。
她无情,是对天下众生无情。
她无牵,是对世间万事无牵。
可她护短。
护得偏执,护得决绝,护得不顾一切。
谁敢伤她在意之人,她便不讲规矩,不论尊卑,不惜倾覆一切,讨要公道。
“姒禾,你放肆!”二长老厉声呵斥,强行撑住场面,“你虽修为超绝,终究是青崖弟子!宗门规矩在上,长老旨意如山,你胆敢当众质疑宗门,忤逆尊长,以下犯上?”
“以下犯上?”
姒禾眸底寒光凛冽,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
“青崖养我百年,我替青崖镇乱世、平祸乱、扛劫数、护宗门百年安稳。”
“我欠青崖的,早已还清。”
“从今往后,我不欠宗门分毫。”
“你们既敢拿我师弟做棋子,赌他生死。”
“就要做好,付代价的准备。”
话音落下,她抬手一指。
凌厉剑意瞬间锁定刚刚出言辩解的二长老。
一缕细碎剑光破空而出,精准落在他身前玉案之上。
轰隆一声!
坚硬的千年寒玉案,瞬间碎裂成齑粉。
碎石纷飞,威压滔天。
二长老浑身一僵,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脚步下意识后退,眼底涌出极致的惊惧。
他这一刻才真切感受到。
如今的姒禾,早已不受宗门礼法束缚,早已不惧长老权威。
她的实力,早已凌驾整个青崖宗之上。
真要动怒,覆灭大殿,碾压诸长老,不过一念之间。
全场死寂,无人再敢出言呵斥。
萧清衍立在人群一侧,静静看着眼前的一切,眼底满是了然。
他早知道,一旦触及姒禾唯一的软肋,这片冰封百年的寒川,必然彻底崩裂。
无人可以阻拦。
也无人有资格阻拦。
姒禾懒得再看一众惊慌失措、色厉内荏的长老,低头看向怀中依旧昏迷的沈砚。
他的气息依旧微弱,随时可能断绝。
当下追责泄愤,皆是其次。
保住他的命,才是重中之重。
她收了周身滔天杀意,语气恢复冰冷淡漠,对着全场淡淡开口。
“从今日起。”
“沈砚,入我凌月峰,归我护佑。”
“青崖宗任何旨意、任何任务、任何历练,不得强加于他。”
“宗门诸人,不得传唤、不得磋磨、不得苛责。”
“谁敢再动他分毫,便是与我为敌。”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立死规矩。
这是她给沈砚的庇护,也是她向整个青崖宗,摆明的态度。
她可以不问世事,可以不理宗门事务,可以漠视众生祸福。
但她的人,轮不到旁人随意拿捏、随意牺牲。
一众长老面色铁青,屈辱、忌惮、愤怒交织心底,却无人敢反驳半句。
他们心知肚明,今日之事,理亏在先,实力碾压在后。
他们没有半分底气,与如今的姒禾对峙。
姒禾不再理会众人各异的神色,转身踏步,朝着凌月峰的方向走去。
白衣背影孤绝挺拔,怀中紧抱着残破昏迷的少年。
来时一身杀意,惊彻宗门。
去时一身安稳,只为护一人余生。
全程无人敢拦,无人敢阻,无人敢再多说一句废话。
所有人静静看着那道白衣身影渐行渐远,心底五味杂陈。
敬畏、恐惧、愧疚、后悔,层层叠叠,压得众人抬不起头。
他们终于彻底明白。
姒禾从未真正无情。
她只是把所有的温柔、所有的护惜、所有的软肋,尽数留给了唯一一个师弟。
众生皆为过客,唯独沈砚,是她心上唯一之人。
凌月峰结界缓缓开合。
姒禾踏入峰顶,瞬间隔绝了山下所有喧嚣、算计与冷眼。
整片山峰依旧清冷寂静,一如往日。
只是今日,这片孤寂万年的冰封峰顶,终于不再只有她孤身一人。
她抱着沈砚,缓步走入洞府,轻轻将他放在寒玉床之上。
寒玉床能稳生机、镇伤势、压制反噬,是整个青崖宗最好的疗伤圣地。
她俯身,指尖依旧贴在他的胸口,源源不断的灵力持续渡入他体内。
不敢停。
一丝一毫都不敢停歇。
禁术反噬太狠,灵根碎裂,经脉崩断,寿元透支,肉身崩坏。
寻常修士落到这般地步,早已身死道消,魂飞魄散。
沈砚能撑到现在,全靠一口执念吊着残息。
姒禾垂眸看着他脸上未干的血痕,看着他紧皱的眉头,看着他哪怕昏迷依旧隐忍痛苦的模样,心底一片酸涩寒凉。
他太乖了。
太懂事,太隐忍,太懂得尊卑规矩。
宗门下令,明知死路,依旧遵命下山。
绝境苦战,明知不敌,依旧死战不退。
濒死绝境,为了完成任务、为了活着回来见她,不惜自毁根基,燃烧一切。
从头到尾,他从未怨过宗门,从未抱怨命运,从未喊过一句苦,一句怕。
最后撑到最后一刻,拼尽一切平定妖祸,拖着支离破碎的身子,只为等她来,只为唤她一声师姐。
姒禾指尖微颤,心底万年寒冰彻底消融,化作无尽柔软与疼惜。
她轻声俯身,凑在他耳边,一遍一遍,温柔安抚。
“阿砚,别怕。”
“回峰了,安全了。”
“没人再逼你出战,没人再逼你拼命。”
“从今往后,你只需要好好疗伤,好好休息。”
“师姐守着你。”
“一直都在。”
她坐在寒玉床边,日夜不离,灵力寸寸滋养他崩碎的经脉,一点点修补他受损的肉身,死死锁住他飘散的生机。
凌月峰无风无浪,寂静安然。
山下的宗门大殿,却是久久无法平静。
长老们静坐殿中,面色难看至极,全场死寂无言。
今日之事,是青崖宗百年以来,最彻底的一次折损颜面。
被自家弟子当众对峙、碾压、立规矩,却只能忍气吞声,不敢反驳,不敢追责。
权力被架空,威严被碾碎,算计被当众拆穿,沦为全场笑话。
许久之后,大长老缓缓开口,声音干涩沉重。
“是我们……失算了。”
他们赌姒禾无情,赌她无牵无挂。
最后赌输了。
她冰封道心,漠视众生,却唯独将所有温柔,尽数予了沈砚。
萧清衍静静立在一旁,淡淡出声:“从一开始,便不该拿他试探。”
“姒禾绝情,是对外界众生绝情。”
“她护短,从来都是真的。”
百年同门,他最清楚。
从前姒禾在世温柔,护众生、护宗门、护所有后辈。
如今她冷漠疏离,不再护天下,却依旧护着她唯一的师弟。
这是刻在她骨子里的温柔,从未真正磨灭。
只是再也不对外人展露半分。
大殿之内,无人再言语。
无尽的悔恨与沉寂,笼罩整座宗门。
他们赢了任务,平了妖祸,保住了凡尘安宁。
却彻底输掉了人心,输掉了最后的温情,输掉了与姒禾仅剩的一丝平和羁绊。
从此,凌月峰与青崖宗,彻底割裂。
宗门再无资格管束姒禾,再无资格调度沈砚。
一山一师姐一师弟,自成一方天地,与世独立。
而此刻的凌月峰洞府之中。
寒玉床上的少年,睫毛轻轻颤了颤。
在源源不断的温柔灵力滋养下,他濒临熄灭的生机,缓缓稳住。
依旧昏迷不醒,却不再如先前那般随时断绝。
姒禾静静守在床边,寸步不离。
眼底再无半分冰封冷漠。
只剩沉沉的疼惜,与偏执坚定的守护。
世间万人谤她、弃她、疑她、欺她,她皆可一笑置之,漠然以对。
唯独她的小师弟,受不得半点委屈,受不得半分伤害。
她封心渡厄,本欲孤身赴长路,不问凡尘,不沾因果。
可如今,为这一个满身伤痕、拼死归来的少年。
她愿破冰出尘,执剑护短,逆尽世间凉薄,倾覆所有算计。
众生皆妄,道心孤寒。
唯你,是我冰封岁月里,唯一不肯舍弃的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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