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迷踪

凌月峰的白日,向来清宁无风。

天色本是一派澄澈透亮,流云轻缓,日光温柔洒落山林,衬得漫山草木苍翠欲滴。

山间静谧安稳,没有宗门纷争的嘈杂,没有暗域煞气的阴寒,只有风吹枝叶的轻响,伴着少年沉稳练剑的破风声,岁岁安然,日日如常。

姒禾立在崖边,静静伫立良久。

昨夜荒岭厮杀残留的疑云,依旧沉沉压在心底,挥之不散。

玉符封存的墨色龙血静静躺在储物结界深处,那缕反常干净的妖脉气息,反复在她神识里流转盘旋。

蛟龙不还手的沉默、紫雾诡谲的遁逃、两种顶级妖脉莫名纠缠的疑点。

一桩桩,一件件。

层层迷雾堆叠,将原本坦荡无垢的前路,遮得严严实实。

她千年道心第一次生出松动,心底那份坚守了一生的“妖皆为恶”的定论,悄然裂开一道细小的缝隙。

说不清是困惑,是茫然,还是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动摇。

姒禾微微垂眸,敛去眼底所有沉凝思绪。

眼下线索寥寥,再多揣测亦是徒劳。

真相深埋暗域,绝非一时半刻可以窥探分明。

与其困于无解疑团、乱了自身心境,不如暂且搁置,守好眼前安稳,静待水落石出。

身侧,沈砚的练剑声始终未停。

少年身姿愈发挺拔利落,剑路沉稳通透,一招一式规整有度,根基愈发扎实稳固。

自重塑灵根、痊愈归来,他从不敢懈怠半分。

往日温顺柔软的少年心性,多了几分隐忍与坚定。

他太清楚自己从前弱小无能,连累师姐费心庇护、屡屡涉险,受尽宗门凉薄算计。

如今死过一次,重获新生,他唯一的执念,便是勤勉修行,早日羽翼丰满。

不求扬名立万,不求大道通天。

只求来日风雨来袭,他能站在姒禾身前,替她挡尽世间寒凉,护她一世无忧。

姒禾看着他专注练剑的模样,眼底沉淀的阴郁悄然散去几分,漾开浅浅温柔。

凌月峰的方寸安稳,是她拼尽半生杀伐换来的净土。

也是她浮沉乱世里,唯一纯粹温暖的归处。

可这份平和安宁,并未持续太久。

不过半柱香的光景。

原本澄澈清明的天际,骤然风起云涌。

呼呼的狂风从远山席卷而来,穿过层层山林,吹得满山枝叶疯狂摇晃、簌簌作响。

方才尚且温柔的日光,被厚重暗沉的乌云层层遮盖。

墨色云层低压山头,黑压压笼罩整片青崖山脉,天光瞬间暗沉下来,像是昼夜骤然倒置。

山间温度骤降,凉风变得凛冽刺骨,裹挟着潮湿浓重的雨气,铺天盖地压落而来。

天色昏沉,万物失色。

原本清宁无波的山林,瞬间被风雨欲来的压抑笼罩。

沈砚下意识收剑,抬眸望向剧变的天色,眉头微蹙。

“师姐,要下大雨了。”

他修行至今,早已熟知山间气象,从未见过如此突兀、如此猛烈的天变。

乌云厚重得异常,狂风凛冽得诡异,不似寻常山间阵雨,反倒像是积攒了许久的风雨,一朝尽数倾泻。

姒禾抬眸望向暗沉天际,眸光清淡,语气平静:

“无妨,寻常山雨。”

她修行千年,历经无数天地异象,区区山间骤雨,本不值一提。

只是今日这场风雨来得太过猝不及防,阴沉压顶,气势汹汹。

话音刚落。

天际轰然炸开一声闷雷。

轰隆——!

巨响震彻群山,震荡四野山林,地脉微颤,余音久久回荡。

下一瞬。

倾盆大雨骤然坠落。

没有铺垫,没有细雨前奏,漫天雨珠密密麻麻、狂暴汹涌,狠狠砸落山间。

雨势极大,凶猛滂沱,铺天盖地,瞬间模糊远山近林,遮蔽整片天地。

不过瞬息,漫山遍野尽被雨幕吞噬。

雨水冲刷崖石、拍打草木、漫过山路,哗啦啦的雨声骤然填满整片天地。

狂风卷着暴雨肆虐山林,雾气翻涌升腾,白茫茫一片,视野被彻底封锁,十米之外,尽数朦胧不可见。

方才还明媚清朗的凌月峰,转瞬沦为风雨飘摇的苍茫秘境。

沈砚下意识后退两步,避至洞府檐下,望着窗外狂暴不止的雨势,轻声道:

“这场雨,太大了。”

寻常山间骤雨虽急,却不会如此凶悍霸道,连绵不绝,仿佛要将整片山林尽数冲刷倾覆。

姒禾立在崖边,白衣被狂风拂得微微翻飞。

她神识散开,扫过整片青崖疆域。

风雨只席卷凡间山林,并无灵力异动,并非妖邪作祟、天象祸乱,确是寻常自然风雨。

只是恰逢时节,雨势汹汹罢了。

她本可直接御风回洞府,避过这场骤雨。

可神识扫过半山腰密林之时,忽然捕捉到一丝微弱的人间烟火。

风雨深处,密林遮掩之间,隐约立着一间简陋木屋。

烟火微弱,在漫天风雨里摇摇欲坠,却格外醒目。

是凡人居所。

青崖山脉广袤辽阔,深处多荒无人烟的密林险地,极少有凡人敢深入居住。

此刻暴雨封山,狂风肆虐,独居山间的凡人,定然艰难度日。

姒禾眸光微动,心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温和。

她见惯仙门算计、妖域杀伐、三界纷乱,早已心性淡漠,疏离红尘。

可骨子里,从来善待寻常凡人众生。

“你在峰顶静待,勿要外出。”

她转头对沈砚轻声叮嘱。

“我去山下一趟,片刻便回。”

沈砚乖乖颔首:“好,师姐小心。”

姒禾微微点头,足尖轻点虚空,白衣一袭,踏着茫茫雨幕,缓缓向半山腰密林掠去。

漫天滂沱大雨砸落其身,却无法沾染她半分衣袂。

周身淡淡的灵力屏障隔绝所有风雨,任凭外界狂风肆虐、暴雨倾盆,她身姿始终清挺安然,不染尘埃。

穿过层层风雨密林,拨开缭绕白雾,那间木屋的轮廓,渐渐清晰展露在眼前。

木屋搭建得极为简陋,原木堆砌,屋顶铺着层层干茅草,四壁简单围挡,孤零零立在深山密林之间。

四周无邻舍、无通路、无人烟,寂静孤冷,与世隔绝。

狂风肆意撕扯茅草屋顶,暴雨疯狂冲刷木质屋壁,整间小屋在茫茫风雨里微微晃动,仿佛下一刻便会被风雨倾覆。

微弱的灯火从木屋窗缝透出,昏黄摇曳,在暗沉雨幕里撑出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

姒禾缓步走上前。

木屋门前是一方小小的青石平台,被雨水冲刷得湿滑透亮。

她抬手,轻轻叩了叩老旧木门。

笃、笃、笃。

三声轻响,穿透嘈杂风雨,清晰落入门内。

屋内沉寂片刻。

紧接着,传来一阵轻微的挪动声,伴着苍老沙哑的低语,带着几分警惕迟疑。

片刻后,木门被轻轻拉开一道细缝。

门后站着一对中年夫妇。

两人看着约莫四十余岁的年纪,面容饱经风霜,皮肤黝黑粗糙,眉眼间叠着化不开的疲惫与愁苦。

衣衫朴素陈旧,甚至带着几分洗旧的单薄,浑身沾着潮湿水汽,看着清贫又单薄。

男人身形微佝偻,眼底布满红血丝,神色憔悴凝重。

妇人眉眼温和,却面色苍白,眼底红肿,明显是哭过许久,眼下乌青,神色黯淡。

两人开门的瞬间,带着本能的谨慎戒备。

深山暴雨,荒无人烟,骤然有人叩门,任谁都会心生警惕。

可看清门外之人的刹那,两人皆是微微一怔。

白衣女子立在风雨之中,身姿清绝,眉目清冷,气质出尘,不染半分俗世烟火。

明明站在狂暴雨幕之前,却一身干净素雅,安宁淡然,仿佛漫天风雨皆不敢近身。

仙气凛然,温润平和,没有半分恶意戾气。

两人紧绷的戒备心,悄然松了大半。

妇人嗓音沙哑,带着哭过的哽咽,轻声询问:

“姑娘……你是?”

姒禾神色温和,礼数端正,声音清浅温柔,压过周遭嘈杂雨声:

“路过山中,恰逢暴雨封山,无处避雨,冒昧叩门,可否借屋暂避片刻,待雨势稍小便离去?”

她语气礼貌,姿态谦和,没有半分强者高傲,温顺得体。

夫妇二人对视一眼,眼底皆是迟疑,随即化为淳朴的善意与无奈。

深山独居,本少来客,更何况如此滂沱暴雨,山路凶险难行。

这般模样的姑娘独自入山,定然无处可去。

男人沉默片刻,侧身拉开木门,声音粗粝温和:

“进来吧,外头雨太大了。”

“山里风雨凶险,别站在外头淋着。”

“陋室简陋,姑娘莫嫌弃。”

“多谢。”

姒禾微微颔首,缓步踏入木屋之中。

屋内空间狭小朴素,陈设简单至极。

一张木桌,几条长凳,一方土灶,便是全部家当。

屋内收拾得干净整洁,虽清贫,却透着安稳规整的烟火气。

昏黄油灯静静燃烧,暖意微弱,却足以驱散山间风雨寒凉。

木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头呼啸的狂风与滂沱暴雨。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低沉绵延。

姒禾收了周身灵力屏障,静静立于屋中。

待站稳身形,她才真切察觉,这对夫妇的神色,凝重得过分。

眉眼之间,堆叠着化不开的愁苦、疲惫、焦灼,还有一丝深入骨髓的绝望。

并非清贫度日的辛苦,而是一种压得人喘不过气、日夜难安的心事。

两人站在一旁,沉默寡言,眉宇紧锁,时不时失神望向窗外茫茫雨幕,眼底满是空落落的茫然。

气氛沉闷压抑,安静得近乎窒息。

姒禾心思细腻,观察入微,一眼便看出两人心绪不宁,定然藏着极大的难事。

她并未贸然打探,只是安静立在一旁,静待雨势减缓。

妇人端来一杯温热的粗茶,递到她手中,勉强扯出一抹笑意:

“姑娘喝点热茶暖暖身子吧,山里雨凉。”

“多谢婶子。”

姒禾接过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瓷壁,心底微暖。

她捧着热茶,轻声开口,语气温和,不带半分探听的刻意:

“二位看着心绪不宁,似有烦心难事。”

话音落下。

夫妇二人身形皆是一僵。

眼底好不容易压下的酸涩与焦灼,瞬间翻涌而上。

妇人鼻尖一酸,眼眶瞬间又红了,泪水在眼底打转,强忍着才没有落下。

男人重重叹了一口气,眉宇间的愁苦愈发浓重,沉沉压在心头。

沉默良久,他才沙哑开口,声音带着无尽疲惫与无力:

“不瞒姑娘说……我们家里,出大事了。”

姒禾眸光微凝,静静倾听。

“我们夫妻俩世代住在这深山边上,无亲无故,一生清贫。”

“一辈子就盼着平平安安过日子,唯一的念想,就是家里的小儿子。”

男人嗓音粗重沙哑,带着深深的疲惫与痛楚。

“孩子今年才七岁,乖巧听话,懂事得很,从不调皮惹事,是我们两口子这辈子唯一的盼头。”

说到孩子,他眼底难得泛起一丝温柔,转瞬又被巨大的绝望覆盖。

“可就在半个月前……孩子不见了。”

一句话落地,屋内氛围彻底沉了下去。

妇人再也忍不住,低头抬手抹了把眼角泪水,肩膀微微颤抖,压抑着呜咽。

姒禾指尖微顿,心底生出几分恻然。

七岁稚童,天真年幼,懵懂无知,最是需要亲人守护的年纪。

莫名失踪半个月,可想而知,这对夫妇半个月来是何等煎熬焦灼、日夜难眠。

男人深呼吸一口气,压下喉间酸涩,继续缓缓道来:

“半个月前,孩子说想去山下小镇买糖吃。”

“那小镇离这里不算远,名叫秋牙镇,往日孩童往来都是安稳无事。”

“我们想着孩子懂事,便应允了,让他早去早回。”

“可那日出门之后……人就再也没有回来。”

“整整半个月,音信全无,杳无踪迹。”

说到最后,男人嗓音微微颤抖,藏不住心底的恐慌与绝望。

“这半个月,我们夫妻俩踏遍了周遭所有山林、小路、溪涧。”

“日夜不休地找,找遍了能找的每一寸地方,喊哑了嗓子,跑烂了鞋袜。”

“我们求遍了山里乡邻,重金请过游走修士、江湖旅人帮忙寻人。”

“可所有人找遍全程,最终都是空手而归。”

“半点踪迹都没有。”

“就好像……我的孩子,凭空从这世间消失了。”

字字泣血,句句沉重。

半生清贫,一世安稳,唯一的骨肉至亲,凭空失踪,无影无踪。

半个月的煎熬、等待、奔波、绝望,早已将这对寻常凡人夫妇的心神彻底熬垮。

姒禾静静听着,眉心缓缓蹙起。

秋牙镇。

她略有耳闻。

青崖山脉山脚毗邻的一座凡间小镇,民风淳朴,地域不大,往来安稳,素来无大凶险祸乱。

寻常孩童独自往返,绝无失踪的道理。

七岁稚童,无自主远行能力,无自保之力,如何能凭空消失、不留半点痕迹?

绝非简单走失迷路。

多半是暗藏蹊跷,或是偶遇意外,或是被人暗中掳走。

深山小镇,人烟混杂,暗处藏污纳垢,极易滋生祸端。

看着眼前夫妇憔悴绝望、日夜泣苦的模样,姒禾心底生出几分恻然。

凡人一生渺小脆弱,命如浮萍,遇祸无助,求告无门。

他们倾尽所有、日夜奔波,却连孩子半点踪迹都寻不到。

这份无助绝望,沉甸甸压人心底。

屋内沉默良久,只剩窗外风雨呼啸。

姒禾垂眸,沉默片刻,再度抬眸时,眼底已然褪去所有迟疑,只剩温和笃定。

她轻声开口,音色清润安稳,落在沉闷屋内,如定心之音:

“我帮你们寻。”

短短三字,干净利落,不张扬,不浮夸,却带着十足底气。

夫妇二人骤然抬眸,眼底满是错愕与不敢置信。

怔怔望着眼前清冷绝尘的白衣女子,一时失语。

姒禾看着二人震惊模样,语气平稳,再度确认:

“明日天亮,我前往秋牙镇追查踪迹。”

“我帮你们找回孩子。”

妇人瞬间泪崩,积压半月的委屈、绝望、无助尽数爆发,泪水汹涌而出,哽咽不止。

她踉跄上前一步,对着姒禾深深躬身,声音颤抖不已:

“多谢姑娘……多谢姑娘!”

“求求你……求求你帮帮我们!”

“只要能找回孩子,我们做什么都愿意!哪怕倾尽所有,我们都心甘情愿!”

男人眼眶泛红,亦是深深弯腰鞠躬,满心感激,难言一语。

半月绝望绝境,无人可助,无路可走。

此刻骤然得来一丝渺茫希望,几乎是他们夫妻最后的救命稻草。

姒禾轻轻抬手,虚扶一把,止住二人躬身大礼。

“不必如此。”

她神色温和,语气淡然:

“稚童无辜,骨肉牵挂,为人父母寻子心切,情理之中。”

“恰逢我路过此地,遇上便是缘分,力所能及,自当相助。”

她从不随意插手凡间琐事,凡尘因果繁杂,众生祸福自有天命。

可幼童失踪、骨肉离散,人间至苦,她不忍坐视不理。

修道者,斩妖除邪,渡厄济世。

渡的从来不止天地劫难,亦有人间疾苦。

男人稳了稳颤抖的声线,连忙细细告知详情:

“孩子是半月前,巳时左右独自前往秋牙镇,从此未归。”

“孩子穿着蓝色粗布小褂,黑色布裤,眉眼圆圆的,很好辨认。”

“镇上我们已经翻来覆去找了无数遍,问遍所有街坊商贩,无人见过异常。”

“我们实在……实在没有半点办法了。”

说到最后,堂堂汉子声音哽咽,眼底满是无力。

姒禾静静记下所有细节,眸光沉静,微微颔首:

“我知晓了。”

“今夜暴雨未歇,山路凶险,不宜赶路。”

“明日天明日出,雨停路干,我即刻动身前往秋牙镇。”

“定会尽力,寻回令郎踪迹。”

没有夸大许诺,没有虚言安抚。

只有稳稳当当、落地实处的承诺。

夫妇二人含泪点头,眼底终于浮出半月来第一缕微弱的光亮。

窗外暴雨依旧滂沱,风声呼啸,雨势滔天。

可这间狭小简陋的木屋之中,沉沉绝望里,终究悄然生出一丝希望暖意。

姒禾静坐屋中,听着窗外风雨喧嚣,心底已然暗自盘算妥当。

秋牙镇看似平凡无波,孩童却凭空失踪,遍寻无迹。

此事绝不简单。

或是人为掳掠,或是山野邪祟暗中作祟,或是小镇暗藏隐秘祸端。

明日前往,她必要彻查全程,追根溯源,查清所有蹊跷。

寻回失踪稚童,了结这场人间别离疾苦。

风雨未歇,前路未知。

一场凡尘寻子之行,悄然启幕。

而无人知晓。

远在两界归墟的幽暗虚空里。

黑袍孤影静静伫立,满身旧伤新痕,默然遥遥望向青崖山脚的凡间小镇方向。

他依旧隐于暗处,不扰她分毫清净。

她济世渡人。

他渡她余生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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