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夜滂沱的山雨,终在破晓时分尽数收歇。
暗沉厚重的乌云缓缓褪去,层层天光穿透云层缝隙,温柔洒落整片青崖山脉。
绵延整夜的风声、雨声、雷鸣声,尽数归于寂静。
山间空气被暴雨彻底涤荡清洗,清新湿润,裹挟着草木泥土的淡淡清香,沁人心脾。
昨夜疯狂肆虐的风雨痕迹,依旧随处可见。
山路被雨水冲刷得干净透亮,青石路面潮湿微凉,林间枝叶挂满晶莹水珠,风过林梢,水珠簌簌坠落,细碎清亮。
天光大亮,天色澄澈湛蓝,万里无云,是连日来难得一见的晴好晨光。
木屋之外,山河清明,风色温柔。
一夜安稳静坐,姒禾心境已然平复不少。
昨夜积压心底的层层疑团、蛟龙谜团、道心微动的纷乱,尽数被这一夜山间宁静缓缓抚平。
谜团无解,不必强求。
凡尘疾苦在前,济世渡厄,方是当下正道。
屋内烛火早已燃尽,只剩淡淡的灯芯余温。
天色彻底大亮,时辰恰好。
姒禾缓缓起身,白衣垂落,身姿清挺安然,不染半点俗世尘霜。
一夜相处,木屋夫妇早已彻底放下心底戒备,只剩满心感激与恳切期盼。
两人一夜未眠,眼底依旧布满红血丝,憔悴疲惫,却依旧早早起身,默默收拾简陋桌椅,静静等候天亮。
他们不敢催促,不敢多言,只能满心忐忑地等待着这位白衣姑娘,践行昨日的诺言。
这是他们夫妻半月绝境里,唯一抓住的希望。
妇人看着姒禾起身,连忙上前,语气小心翼翼,带着满心期许:
“姑娘,天亮了……可以动身了吗?”
姒禾微微颔首,眸光温和笃定:“嗯,即刻启程。”
男人上前一步,手里紧紧攥着一块朴素的粗布,里面包着为数不多的碎银,是夫妻二人省吃俭用积攒半生的全部积蓄。
他双手递上前,神色恳切又局促:
“姑娘,这是我们全部积蓄,不多,聊表心意,求你务必收下。只要能找回我家孩儿,我们夫妻此生感念大恩,永世不忘。”
半生清贫,无以为报,唯有倾尽所有。
看着那双布满厚茧、粗糙干裂、微微颤抖的手,姒禾眸光微暖,轻轻抬手,温和推回。
“不必。”
她语气清淡,却极为坚定。
“举手之劳,济世本心,不求回报。”
“你们安心在家等候,我寻到孩子,便即刻带回。”
妇人眼眶泛红,再次深深躬身,声音哽咽:“多谢姑娘,多谢姑娘善心……”
人间最可贵,便是这般陌路相逢、无偿相助的赤诚善意。
姒禾微微侧身,避开大礼,不愿受凡人跪拜。
她修道渡厄,本就是为护世间安稳、苍生平安。
若每一次济世助人,皆求回报,便落了下乘,污了道心。
“我走了。”
姒禾轻轻一语,不再多留。
转身推开木屋木门,缓步踏出屋外。
清晨山风拂面,温柔微凉,吹散屋内沉闷的愁苦气息。
晨光落在她白衣之上,清绝出尘,温柔坦荡。
身后木屋夫妇伫立门前,静静目送她远去,眼底满是期盼与虔诚。
他们半生居于深山,不识仙神,不知大道。
可此刻在他们心底,这位陌路相逢的白衣姑娘,便是从天而降、渡他们绝境的恩人。
姒禾步履从容,沿着雨后洁净的青石山路,缓缓向山下而行。
山路蜿蜒绵长,直通山脚秋牙镇。
雨后山林格外静谧鲜活,鸟鸣清脆,草木清新,一路风光温柔安稳。
她一路慢行,神识悄然铺开。
沿途山路、密林、溪涧、荒石,尽数纳入神识探查范围。
她细细扫过一路踪迹,未曾放过半点异常气息、半点可疑痕迹。
若是孩童半路遇险、迷路被困、偶遇凶兽,必定会残留微弱气息、哭声、踪迹。
可一路探查下来,沿途干净平和,无凶煞,无血迹,无孩童残留气息,无半点挣扎异动。
正如夫妇二人所言。
七岁稚童,凭空消失,不留痕迹。
没有半路遇险的迹象,没有山林迷路的踪迹,没有妖兽侵袭的残痕。
如此看来,孩童失踪之地,绝非深山半路。
真正的蹊跷与隐秘,定然藏在秋牙镇内。
姒禾眸光微沉,心底已然有了初步判断。
她脚步未停,顺着绵长山路,稳步下山。
一路穿行山林,越靠近山脚,耳边传来的人声、喧闹声便愈发清晰。
远远的,便可听见阵阵嘈杂喧哗、叫卖吆喝、车马人声,热闹鼎沸,源源不断从山脚方向传来。
不同于深山的静谧清冷,山脚烟火气极盛,鲜活热闹,扑面而来。
半个时辰后。
前方山林尽头,视野豁然开朗。
一座古朴热闹的凡间小镇,静静铺展在山脚平川之上。
青砖黛瓦,老街古巷,屋舍连绵,错落有致。
镇口古树参天,石桥流水,往来行人络绎不绝,车马穿梭,商贩林立。
今日恰逢秋牙镇月度大集。
每月一次的赶集之日,是小镇最热闹、最繁华、最喧嚣的时日。
周遭十里八乡的村民、商贩、旅人,尽数汇聚此处。
摆摊设点、售卖杂货、吃食布匹、瓜果糕点、农具器皿,琳琅满目,铺满整条长街。
人声鼎沸,车马喧嚣,叫卖声、谈笑声、孩童嬉闹声、讨价还价声交织一处。
烟火蒸腾,热气弥漫,一派盛世凡尘热闹景象。
没有丝毫诡异死寂,没有半点阴邪煞气。
小镇祥和安稳,民风淳朴,往来皆是寻常凡人百姓,喜乐安然,烟火浓郁。
姒禾立在镇口古树之下,白衣临风,静静眺望整条热闹长街。
神识大范围铺开,细细探查整座小镇。
街巷平安,人气旺盛,灵气平和,无妖煞、无鬼气、无邪祟、无凶戾。
整座秋牙镇,干干净净,普普通通,是最寻常安稳的凡间集镇。
无半分诡异异动。
可越是寻常安稳,越是让人费解。
如此热闹繁华、人流密集、日夜有人往来的小镇,一个七岁孩童,如何能凭空失踪半月,不留半点风声、半点踪迹?
闹市人海,耳目众多。
孩童走失、孩童被掳、孩童遇险,必定有人目击,必定留有线索。
可半月搜寻,全镇无人知情,全程无迹可寻。
太过干净,太过蹊跷。
反倒透着一种无声的诡异。
只是这份诡异,藏在盛世烟火之下,隐在人间热闹之中,寻常人根本无从察觉。
姒禾敛去心底沉凝,抬步踏入镇中长街。
白衣身姿清绝出众,气质绝尘脱俗,行走在喧闹拥挤的市井人海之间,格外醒目。
周遭往来百姓频频侧目,悄悄打量。
有人惊叹她容貌清丽,有人讶异她气质出尘,有人暗自猜测是山中修道的仙人来客。
可市井之人淳朴良善,只敢远观,无人贸然上前打扰。
整条长街热闹依旧,喧嚣不减。
两侧摊贩林立,各色吃食香气四溢,糕点、糖画、糖葫芦、热粥、面食,烟火滚烫。
街边孩童追逐嬉闹,欢声笑语不绝于耳,处处皆是人间安稳喜乐。
姒禾顺着长街缓步前行,目光平静扫过两侧街巷、往来人群、街边角落。
一边缓步探查,一边默默观察镇中动静,细细捕捉所有细微异常。
她不急不躁,心境平稳。
真相藏于细微,线索隐于日常。
越是看似寻常的地方,越容易藏着不为人知的隐秘。
正当她行至长街中段,人流最密集、最拥挤喧嚣的地段之时。
远处街道尽头,骤然传来一阵急促狂暴的马蹄声!
哒哒哒——!
马蹄急促,速度极快,奔腾碾压青石路面,声响震天,骤然穿透整条街市的嘈杂人声。
急促、慌乱、失控。
不似寻常赶路慢行,反倒像是马匹受惊、肆意狂奔而来。
喧闹的长街,瞬间有片刻的安静。
沿街百姓下意识转头望向声音来源,眼底生出几分惊慌。
赶集之日,长街人流密集拥挤,马匹失控狂奔,极易冲撞伤人,酿成大祸。
下一瞬。
一道黑色快影,裹挟着狂风,从街巷尽头急速冲撞而来。
是一匹高大骏马,四蹄翻飞,马尾狂甩,双目惊惶,明显彻底受惊失控。
马背上坐着一名青衫男子,勒紧缰绳,神色慌张,极力拉扯、极力压制。
可受惊骏马彻底失控,野性爆发,完全不听指令,横冲直撞,沿着拥挤长街极速狂奔。
速度极快,势不可挡。
长街人流密集,百姓躲闪不及,慌乱避让,尖叫惊呼此起彼伏。
“马受惊了!快躲开!”
“快跑!马儿冲过来了!”
街市瞬间大乱,原本安稳热闹的集市,骤然陷入混乱慌张。
百姓四散躲闪,推挤避让,孩童被大人护在怀中,摊贩匆忙后撤,场面瞬间失控。
姒禾眸光一凛,神识瞬间锁定失控奔马。
视线极速扫过混乱人群,瞬间捕捉到最危险的一幕。
长街中央,人流缝隙之间。
一名身着浅粉布裙的年轻姑娘,正低头收拾脚下散落的竹篮物件,动作缓慢,未曾察觉身后疾驰而来的惊马。
她距离奔马路线不过半步之遥。
周遭人群慌乱躲闪,人人自顾不暇,无人有余力提醒、无人有余势拉扯她避让。
惊马速度极快,转瞬即至。
半步距离,瞬息之间,便是重伤踩踏之祸。
电光火石之间,根本来不及反应、来不及躲闪。
周遭百姓惊呼出声,眼底满是不忍与惊慌,已然预见下一秒的惨烈冲撞。
千钧一发之际。
姒禾身姿微动。
无需御风,无需灵力,只是寻常迈步,身形一瞬掠出数尺,快得只剩一道白衣残影。
旁人尚且未看清动作,她已然落至那名粉裙姑娘身侧。
在马蹄即将踏落、马身即将冲撞的瞬间。
她指尖精准探出,稳稳扣住姑娘纤细的手腕。
力道轻柔却稳固,不重不厉,恰到好处。
顺势轻轻一拽、一带。
唰——
轻柔力道牵引之下,粉裙姑娘整个人瞬间被带离原地,踉跄两步,稳稳落在街边安全地带。
全程不过一瞬。
堪堪避开了致命冲撞。
风声擦着衣角掠过,狂乱马蹄轰然踏过姑娘方才伫立的位置。
只差毫厘,便是一场血肉横飞的惨祸。
粉裙姑娘惊魂未定,脸色煞白,浑身僵硬,呆呆站在原地,半晌回不过神。
周遭所有惊呼声、慌乱声,骤然一滞。
整条混乱长街,瞬间安静一瞬。
所有人怔怔看着那道清冷白衣,眼底满是震惊与敬佩。
太快、太稳、太从容。
于生死一瞬,轻描淡写,救人于绝境。
而危机,并未就此结束。
受惊骏马狂奔之势未止,依旧疯狂躁动、剧烈挣扎。
马背上的男子全力拉扯缰绳,身心紧绷,力道过猛。
加之马匹剧烈颠簸、疯狂晃动,他身形骤然失衡,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一倾。
他慌忙俯身压身,想要稳住重心、勒停马匹。
可身形仓促前倾的瞬间,肩头狠狠撞上了身侧一名沿街摆摊的小贩。
那小贩正端着一方木盘,盘中盛满刚出炉的香甜桂花糕,热气腾腾,正要递给客人。
骤然被猛力撞击,身形一晃,手腕脱力。
手中木盘瞬间脱手!
啪——!
木盘腾空而起,脱离掌控,在半空翻转数圈,盘中桂花糕纷纷松动,摇摇欲坠。
若是落地,满盘糕点尽数摔碎、糟蹋浪费事小。
滚烫糕点洒落人群,极易烫伤路人、孩童,再度引发混乱祸事。
半空飞旋的木盘,速度极快,翻转坠落,眼看着就要重重砸落地面。
众人目光尽数定格在悬空木盘之上,神色紧张。
无人来得及接住,无人来得及补救。
又是一瞬之间。
姒禾眸光平静,抬手,伸掌。
动作从容、舒缓、不急不躁。
白皙修长的手掌稳稳抬起,精准对上坠落轨迹。
下一秒。
稳稳托底。
咔嚓轻响落地,木盘稳稳落在她掌心,四平八稳,分毫未晃。
盘中温热桂花糕尽数安稳,一块未撒、一块未碎、完好无损。
风停。
马稳。
盘落。
瞬息之间,两场祸事,尽数消解。
喧闹混乱的长街,彻底死寂。
整条集市,上百双眼睛,齐齐落在那道白衣身影之上。
无人说话,无人动弹。
只剩风吹街巷的轻响,与众人心底无尽的震撼。
方才凶险连环,步步危机,眼看就要伤人酿祸、搅乱集市。
可这位白衣姑娘,轻描淡写,举手抬足之间,尽数化解。
救人、接盘、止祸。
行云流水,从容不迫,淡然自若。
粉裙姑娘缓过心神,连忙上前,脸色依旧发白,对着姒禾深深屈膝,语气满是后怕与感激:
“多谢姑娘救命!方才、方才若是没有姑娘,我今日定然难逃一劫!大恩大德,永世难忘!”
她心口依旧剧烈起伏,后怕不已。
方才那一瞬间,她几乎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姒禾轻轻摇头,收回手掌,将木盘稳稳递还给怔在原地的小贩,语气清淡温和:
“无妨,举手之劳。”
小贩连忙接过木盘,看着盘中完好无损的桂花糕,连连道谢,激动不已。
失控的骏马,在男子全力压制之下,终于渐渐缓下躁动,四蹄稳步,慢慢停在街巷中央。
马背上的青衫男子长长喘出一口气,擦去额角冷汗,翻身下马。
他神色愧疚难堪,快步上前,对着姒禾深深拱手致歉,语气满是歉意:
“在下不慎,坐骑受惊,险些酿成大祸,惊扰集市、险些伤人,多谢姑娘出手相救,平息祸乱。”
若不是姒禾反应极快、出手及时。
今日这场惊马狂奔,定然撞伤路人、踩踏百姓,后果不堪设想。
他不仅害人,更是要背负祸乱集市、伤及无辜的罪责。
姒禾淡淡颔首,神色平静无波:
“无妨,人安物稳,便无大碍。”
她并未苛责,未曾追责。
马匹受惊非人力可控,对方也并非有意为之,知错愧疚,已然足够。
一场突如其来的集市危机,就这样被她轻描淡写彻底化解。
周遭沉寂片刻,整条长街,再度缓缓恢复喧闹。
只是所有人看向姒禾的目光,已然全然不同。
敬畏、赞叹、感激、好奇,尽数藏在眼底。
百姓低声议论,纷纷称赞这位白衣姑娘心地良善、身手不凡、仙气凛然。
喧嚣市井,人间烟火。
她一袭白衣,立于闹市中央,清绝出尘,温柔坦荡。
不惊、不躁、不矜、不伐。
救人于危难,止祸于瞬息,行善而不张扬,济世而不图名。
可无人知晓。
这位温柔向善、济世救人的白衣剑修。
昨夜刚刚手持长剑,一剑一剑,劈斩在最爱她之人的身躯之上。
无人知晓。
她千年斩妖渡厄,杀伐无数,一身凛冽剑意。
却偏偏对凡尘众生,温柔至极,慈悲至极。
长街风暖,人声喧闹,烟火灼灼。
姒禾抬眸,望向整条繁华热闹、毫无异常的秋牙镇。
眼底温柔褪去,覆上一层淡淡的沉凝。
小镇依旧太平,市井依旧安稳。
可她心底的疑虑,却愈发深重。
这般人流不息、日夜喧闹、人人相熟的热闹小镇。
七岁乖巧稚童,半月前于此失踪。
无人见、无人闻、无人查、无人知。
干干净净,杳无音信。
太过安稳,太过寻常。
反倒像一张精心织就的温柔大网。
将一场孩童失踪的隐秘祸端,完美藏于盛世烟火之下。
她静静伫立闹市之中,白衣从容。
心底已然悄然笃定。
这秋牙镇的热闹太平之下。
必有隐情。
必有蹊跷。
必有一桩无人知晓、无人看破、藏于凡尘烟火里的隐秘旧事。
她今日入镇。
不为观景,不为闲逛。
只为剥去这层繁华热闹的外衣。
寻踪,觅迹,查隐情,破迷局。
寻回失踪半月的无辜稚童。
渡这场无声无息、无人察觉的人间厄难。
风拂长街,烟火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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