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旧鬼

府衙旧址在姑苏城北,如今已是一片荒地。

安怀瑾到的时候,天色彻底暗了。不是傍晚那种暗,是有人在天上泼了一层墨,把所有的光都吸走了。乌云压得极低,几乎贴着屋顶,空气闷得像要炸开。

没有雨,但潮气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就是这儿。”林烬昭用扇子点了点地面,“府衙大门的位置。”

他说的是一块碎了一半的石碑,倒在杂草丛里,上面刻着的字已经被风雨磨得看不清了。石碑旁边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枝丫光秃秃的,没有一片叶子。

树上挂着东西。

安怀瑾走近了才看清——是红绸。很多条红绸,从树枝上垂下来,在无风的空气里纹丝不动,像一条条凝固的血。

“有人来祭拜过。”慕南舟蹲下来,捻了捻地上的香灰,“香是新烧的,不超过三天。”

“谁会来祭拜一个六十年前死了的官员?”楚相逢问。

没人回答。

安怀瑾绕到槐树后面,树干上刻着字。不是刻上去的,是烧上去的,像是有人用烧红的铁器在树皮上烙出来的。

一行字。

“周明远,天禧十七年七月初五,殁于此。”

周明远就是那个周大人。

安怀瑾伸手摸了摸那行字,树皮粗糙,烙痕深得几乎要穿透树干。他把手指放到鼻尖闻了闻,有焦糊味,也有桂花味。

两种味道混在一起,说不出的诡异。

“沈渡呢?”他突然问。

楚相逢回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沈渡不见了。

他们从沈家出来的时候,沈渡明明跟在后面。安怀瑾记得他的脚步声,很轻,踩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但他确实在。

“什么时候不见的?”谢予迟的声音很冷。

“出沈家的时候还在。”林烬昭想了想,“走到巷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在。过了那个石拱桥……”

他顿了顿。

“过了石拱桥之后,我没再注意。”

安怀瑾没说话,转身往回走。

他走得不快,步伐很稳,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气场变了。不是愤怒,是那种冰面下的暗流,表面上波澜不惊,底下的水流已经急得能卷走人。

白发在无风的空气里微微飘动,蓝蝶发饰颤了颤,像感应到了什么。

他走过石拱桥,走过那条湿漉漉的巷子,走到沈家大门口。

门开着。

他走的时候,门是锁上的。慕南舟开的锁,走的时候又锁了回去,锁得好好的。

现在门开着,锁挂在门环上,完好无损。

安怀瑾推门进去。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不是沈渡。

是个女人,穿着嫁衣,红色的绸缎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像一团燃烧的火。她的头发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下巴,白得透明。

安怀瑾认出了她。

巷子里吊着的那一个。

“你是沈渡的娘。”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女人没动,也没说话。

安怀瑾往前走了一步。身后传来楚相逢压低的声音“小心”,他没理。

“沈渡不见了。”安怀瑾说,“他在哪?”

女人的头慢慢抬起来。

头发滑落,露出整张脸。五官端正,眉眼柔和,如果不是脸色太苍白,应该是个温婉的女人。但她的眼睛不对劲——瞳孔是散的,像是看着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渡儿。”她开口,声音像风吹过枯叶,“渡儿回家了。”

“这不是他的家。”安怀瑾说,“他的家六十年前就没了。”

女人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

“六十年。”她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原来这么久了。”

她抬起手,指了指正厅的方向。

安怀瑾绕过她,走进正厅。

供桌上的牌位还在,但多了几个。他走的时候只有三个,现在有五个。新增的两个,一个写着“周明远之位”,一个写着“周门沈氏之位”。

沈渡跪在供桌前,低着头,一动不动。

“渡儿。”女人跟进来,站在门口,声音温柔得不像一个鬼,“娘给你点了灯,你怎么不亮?”

安怀瑾这才注意到,供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灯芯烧得噼啪响,火苗忽明忽暗。

沈渡没有反应。

安怀瑾走到他身边,蹲下来,伸手抬起他的下巴。

沈渡的眼睛睁着,瞳孔放大,跟那个女人一样,像是灵魂被抽走了,只剩一具空壳。

“被摄魂了。”林烬昭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进来,蹲在另一边,伸手在沈渡眼前晃了晃,“三魂七魄少了两个,魄还在,魂没了。”

“能找回来吗?”安怀瑾问。

“能,但需要时间。”林烬昭站起身,扇子在指间转了一圈,“不过有个更快的办法——让摄他魂的人自己放回来。”

所有人都看向门口那个女人。

女人站在门槛外,嫁衣的下摆拖在地上,沾了泥,红得发黑。她看着沈渡,眼里的情绪复杂得像一团打了死结的线。

“我没摄他的魂。”她说,“我只是……只是让他看到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真相。”

安怀瑾眉头微动。

女人走进来,每一步都轻得像没有重量。她走到供桌前,伸手摸了摸沈渡的牌位,手指在“殁”字上停了一下。

“天禧十七年,七月初四。”她慢慢说,“那天晚上,沈家来了一批客人。”

“什么人?”

“渡厄司的人。”

安怀瑾没接话,等着她说下去。

“他们来找老爷,要一样东西。老爷不给,他们就动手了。”女人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先杀了我,然后是老爷,最后是渡儿。”

“他们要什么?”

女人转过头,看着他。

“一块令牌。”

安怀瑾从袖中取出那枚沈家的令牌,举到她面前。

“这个?”

女人看了一眼,摇头。

“不是。这是沈家的令牌,不值钱。他们要的那块,是渡厄司的令牌,上面刻着渡厄司的印记,背面有一个‘掌’字。”

谢予迟的锁链响了一声。

安怀瑾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渡厄司的掌事令牌,一共只有三块。一块在司主手里,一块在副司主手里,第三块……

第三块失踪了很多年。

“那令牌现在在哪?”他问。

女人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诡异极了,嘴角咧到最大,眼睛却一点没弯,像是有人拿刀在她脸上划了一道口子。

“你手里。”她说。

安怀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但女人的视线落在他手上,确凿无疑,像那里真的有一块令牌。

“你好好想想。”女人说,“你来这里,真的是为了渡他吗?”

安怀瑾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害怕,是那种毫无来由的心悸,跟之前在渡厄司时一模一样。胸口闷得发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想出来又出不来。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去了。

“我来这里。”他说,一字一顿,“是为了完成渡厄司的任务。其他事,跟我无关。”

女人笑得更深了。

“你骗不了我。”她说,“你连自己都骗不了。”

话音刚落,她的身体开始变淡,跟客栈老板一样,像墨水滴进水里,一点一点散开。但她的眼睛一直看着安怀瑾,直到最后,只剩一双眼睛悬在半空中,盯着他。

“渡儿会醒的。”那双眼说,“但你们要带他走。这里不安全。”

然后连眼睛也散了。

供桌上的油灯灭了。

黑暗里,安怀瑾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重得像擂鼓。

他讨厌这种感觉。

楚相逢点了一盏灯,昏黄的光重新填满房间。沈渡倒在地上,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林烬昭蹲下来检查了一下,说了句“魂回来了”。

安怀瑾没说话,走到供桌前,看着那五个牌位。

周明远,周门沈氏。

“周大人娶了沈家的人?”他问。

“应该是。”慕南舟不知什么时候翻出了一本册子,就着灯光翻看,“沈家的族谱,我在偏厅找到的。周明远的夫人姓沈,是沈渡的姑姑。”

“也就是说,沈渡的娘让沈渡去找的周大人,是他姑父。”楚相逢说。

“亲姑父。”慕南舟翻了翻册子,“沈渡他爹的妹妹,嫁给了周明远。”

安怀瑾的手指在供桌上敲了敲。

“沈家灭门,周明远第二天也死了。杀他的人,应该是同一批。”

“渡厄司的人。”谢予迟靠在门框上,锁链在脚边盘成一圈,灰蓝色的眼睛看不出情绪,“杀沈家是为了令牌,杀周明远是为了灭口。”

“那沈渡呢?”楚相逢问,“为什么要伪装成上吊?”

安怀瑾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沈渡的脸,年轻人睡得很沉,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一个不太好的梦。

“因为他看到了。”安怀瑾说,“沈渡看到了杀他娘的人,也看到了那块令牌。杀他的人想灭口,但没来得及——有人把沈渡的魂封进了这面镜子里,让他永远困在那一夜。”

“谁封的?”林烬昭问。

安怀瑾沉默了几息。

“封他的人,应该就是留下这块令牌的人。”他从袖中取出那枚沈家的令牌,放在供桌上,“这枚令牌不是沈家的,是渡厄司的。有人把它做成沈家令牌的样子,留在沈家,作为标记。”

“什么标记?”

“提醒。”安怀瑾说,“提醒后来的人,这里发生过什么。”

他转过身,看着门外。

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在夜色里静默着,枝叶间挂着的不是花,是红绸。

“那个老仆说,杀沈家的人嫁祸给了一个不该嫁祸的人。”安怀瑾说,“嫁祸给谁?”

没人能回答。

但他心里隐隐有了一个答案。

嫁祸给渡厄司。

不是六十年前的渡厄司,是现在的渡厄司。有人想用这面镜子,告诉现在的渡厄司:你们欠着一条命。

不,三条。

沈家三口,加上周明远,四条。

门外传来脚步声。

所有人同时转头。

谢怀璟站在院子里,月白色的长衫在夜色里泛着微光,银线绣的桂花暗纹若隐若现。墨发用白玉桂花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脸侧,雨水打湿了,贴在皮肤上。

他手里撑着一把油纸伞,伞面上画着桂花的枝条。

“你怎么进来的?”楚相逢问,语气不怎么客气。

谢怀璟没回答,收了伞,走进正厅。他经过谢予迟身边时,谢予迟的锁链动了一下,像是在示警,又像是在打招呼。

“溯世镜出了问题。”谢怀璟说,声音一如既往地温润,但安怀瑾听出了底下的紧绷,“外面的通道在收缩,如果你们不在三天内出来,就会被困在里面。”

“多久了?”安怀瑾问。

“从你们进去到现在,外面已经过了三天。”谢怀璟看着他,“你们在里面才过了一天,时间流速在加快。按照这个速度,外面三天,里面最多还剩两天。”

安怀瑾点了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

“你知道沈家的事?”他忽然问。

谢怀璟沉默了一瞬。

“知道一些。”他说,“渡厄司的档案里,有天禧十七年的记录,但被人撕掉了。我只知道沈家灭门案跟一块失踪的掌事令牌有关。”

“令牌的事,你怎么没提前说?”

谢怀璟抬眼看他,浅琥珀色的凤眼里有安怀瑾没见过的东西。

“因为我说了,你可能就不会来了。”

安怀瑾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

那笑容温和,眼底却冷得像结了冰。

“谢清晏。”他叫谢怀璟的字,“你拿我当探路的石子?”

谢怀璟没否认,也没承认。

“你是最适合的人选。”他说,“因果道的修士,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线。这桩旧案牵扯了太多人,只有你能理清。”

安怀瑾没再看他,转身走到沈渡身边,弯腰把人扶起来。

“走。”他说,“去找那个老仆。”

“他还可信吗?”楚相逢问。

“不可信。”安怀瑾说,“但他是我们现在唯一的线索。”

他们走出沈家大门的时候,雨又开始下了。

细密的雨丝打在脸上,凉得刺骨。安怀瑾把沈渡交给慕南舟架着,自己走在最前面,白发被雨水打湿,贴在脸侧,蓝蝶发饰上的水珠一颗颗滚落。

谢怀璟跟在最后面,撑着那把桂花伞,月白色的衣袍在雨幕里像一团雾。

安怀瑾没回头,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不是因为谢怀璟在看他,是因为他看不清谢怀璟。

那个温润如玉的桂堂公子,在这场旧案里到底扮演什么角色?他为什么要等他们进了溯世镜才跟进来?外面的通道收缩,是真的,还是他编的?

很多问题,但安怀瑾没有问。

因为问了也不会得到真话。

至少现在不会。

老仆住在城西的一条小巷子里,一间矮房,门板破了一半,用草帘子挡着。安怀瑾敲门的时候,里面传来一阵咳嗽声,然后是一阵缓慢的脚步声。

门开了。

老仆站在门口,浑浊的眼睛在雨夜里反着光。他看见安怀瑾,又看见他身后那一群人,脸上的皱纹动了动,像是一张干裂的树皮被风吹了一下。

“你们找到周大人了?”他问。

“找到了。”安怀瑾说,“他的牌位在沈家祠堂。”

老仆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

“周大人死之前,留了一样东西给我。”他说,转身往里走,“让我交给来找沈家的人。”

安怀瑾跟进去。

屋子很小,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火苗被从门缝里灌进来的风吹得东倒西歪。

老仆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匣子,落满了灰,锁已经锈死了。他用拐杖敲了两下,锁断了。

匣子里是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渡厄司亲启。”

安怀瑾拿起信,信封很厚,里面不只有信纸,还有别的东西。他拆开,先掉出来的是一块令牌。

铜制的,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渡”字,背面刻着渡厄司的印记,印记下面是一个“掌”字。

掌事令牌。

安怀瑾把令牌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后来刻上去的,笔迹潦草,像是刻得很急:

“杀我者,渡厄司掌事谢氏。”

谢氏。

安怀瑾抬起头,看着门外的谢怀璟。

雨幕里,谢怀璟撑着伞,一动不动。灯光照不到他脸上,看不清表情,但安怀瑾能感觉到他的视线。

那视线落在令牌上,很沉,很重,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

“谢清晏。”安怀瑾叫他的名字,声音不大,但在雨夜里听得格外清楚,“谢氏,是你什么人?”

谢怀璟沉默了很久。

久到安怀瑾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是我父亲。”

锁链哗啦啦响了一声。

雨下得更大了。

安怀瑾把那封信拆开,信纸泛黄,墨迹已经淡了,但还能看清上面的字。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写得很用力,像是在用最后的力气把每一个字刻进纸里。

“吾乃姑苏府知府周明远。若见此信,说明沈家之事终有人问津。天禧十七年七月初四夜,渡厄司掌事谢衍之率人入沈宅,索要掌事令牌未果,杀沈氏满门。吾次晨闻讯前往,途中遇伏,自知难逃一死,故留此书。令牌被谢衍之取走,沈氏幼子沈渡之魂被其封入铜镜,永困姑苏。吾妻沈氏,亦死于谢衍之之手。吾无子嗣,唯留此信于老仆,望后人彻查。”

安怀瑾看完,把信递给谢怀璟。

谢怀璟接过去,低头看了几息,手指微微收紧,信纸边缘被捏出了褶皱。

然后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收进袖中。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还是温润的,但安怀瑾听出那底下的涩意,“我只知道我父亲失踪了,不知道他做过这些事。”

“现在你知道了。”安怀瑾说。

谢怀璟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安怀瑾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很像一把伞——撑开的时候温润如玉,收起来的时候,骨子里是冷的,硬的,能挡雨,也能伤人。

“还有两天。”安怀瑾说,收回视线,“两天之内,要找到沈渡的魂,把他从镜子里带出去。”

“怎么找?”楚相逢问。

安怀瑾把玩着那枚掌事令牌,铜制的边缘磨得很光滑,不知道被多少人摸过。

“沈渡的魂被封在镜子里。”他说,“我们要找到那面镜子。”

“溯世镜?”林烬昭挑眉,“我们就在溯世镜里。”

“不。”安怀瑾摇头,“是一面铜镜,跟谢怀璟给我们的一模一样。沈渡的魂被封在里面,而我们现在所在的,是那面铜镜里面的世界。”

他顿了顿。

“也就是说,我们现在在镜中的镜中。”

所有人都沉默了。

安怀瑾看着雨幕里那棵桂花树,花瓣被雨水打落,飘了一地,像铺了一层碎雪。

“找到那面镜子,就能找到沈渡的魂。”他说,“找到沈渡的魂,就能知道六十年前那一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然后呢?”慕南舟问。

安怀瑾没有回答。

他看着掌心里凝出的那片雪花,六角的,晶莹剔透,在雨夜里泛着微弱的蓝光。

雪花化了。

水珠顺着他指尖滑落,滴在地上,跟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然后。”他说,声音很轻,“把该还的还了,该了的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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