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镜碎魂出

雨没有停的意思。

安怀瑾从老仆的屋子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不是正常的黑夜——乌云把所有的光都吞了,连灯笼的光都照不出三尺远。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腐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里泡了很久,终于被翻了出来。

谢怀璟还站在门口,伞收了,月白色的衣袍被雨水淋湿了大半,贴在身上,勾勒出削瘦的肩线。墨发湿透了,白玉桂花簪歪了一些,几缕碎发贴在脸侧,衬得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

他看着安怀瑾,没说话。

安怀瑾也没看他,从他身边走过,往巷子外面走。

“去哪?”楚相逢在后面问。

“找镜子。”

“你知道在哪?”

“不知道。”安怀瑾说,“但有人知道。”

他说的“有人”,是那个穿嫁衣的女人。

沈渡的娘。

她两次出现,两次都说了同样的话——“渡儿回家了”。家在沈宅,她要把沈渡带回去。那面封着沈渡魂的镜子,应该也在沈宅。

安怀瑾加快脚步。

雨打在脸上,冷的,但他没在意。他在想一件事——谢衍之为什么要杀沈家满门?为了掌事令牌。但掌事令牌当时在谁手里?在沈家手里?还是沈家只是代人保管?

还有一个问题。

谢衍之杀了沈家满门,把沈渡的魂封进铜镜,那他自己后来去哪了?

失踪。

谢怀璟说他父亲失踪了。

一个渡厄司的掌事,杀了人,抢了令牌,然后失踪。这说不通。除非有人让他失踪。

安怀瑾停下脚步。

身后的人也停下来。

“怎么了?”楚相逢问。

安怀瑾没回答,转过身,看着谢怀璟。

雨幕在他们之间拉出一道帘子,谢怀璟的脸在帘子后面模糊得像一幅褪色的画。

“你父亲失踪之前,有没有什么异常?”安怀瑾问。

谢怀璟想了想。

“没有。”他说,“他一向寡言,很少跟家人说司里的事。失踪那天,他出门前只说了一句‘去去就回’,然后就再也没回来。”

“那天是什么日子?”

“天禧十七年,七月初六。”谢怀璟顿了顿,“沈家灭门的第二天。”

安怀瑾点了点头。

七月初四,沈家灭门。七月初五,周明远被杀。七月初六,谢衍之失踪。

三天,三条人命,一个人失踪。

“你父亲跟沈家有什么渊源?”他问。

谢怀璟摇头。

“我不知道。他从不提沈家。”

“那周明远呢?”

“也不知道。”

安怀瑾盯着他看了几息。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不能说?”

谢怀璟抬眼,浅琥珀色的凤眼里有雨水的光,也有别的什么,说不清楚。

“真不知道。”他说。

安怀瑾没再追问,转身继续走。

沈宅在雨夜里像一座坟。

大门开着,安怀瑾走的时候什么样,现在还什么样。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在风雨里摇着,枝丫间挂着的红绸被雨水打湿了,贴在树干上,像一道道血痕。

正厅的灯还亮着。

安怀瑾走进去的时候,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供桌上的牌位还在,沈渡还躺在地上,姿势跟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不对。

沈渡的姿势变了。

走的时候他是侧躺的,脸朝着供桌。现在是仰躺的,脸朝着天花板,嘴角挂着一丝笑。

那笑容不属于沈渡。

安怀瑾蹲下来,伸手探了探沈渡的鼻息。有气,很微弱,像一根快烧完的蜡烛,风一吹就会灭。

“他被附身了。”林烬昭蹲在另一边,翻开沈渡的眼皮看了看,“瞳孔是散的,但跟之前不一样。之前是被摄魂,现在是身体里进了别的东西。”

“能赶出来吗?”

“能,但需要时间。”林烬昭站起身,“不过有个更快的办法——”

“让它自己出来。”安怀瑾接上他的话。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沈渡。

“出来。”他说,声音不大,但语气不容置疑,“不然我让你永远出不来。”

沈渡的眼睛突然睁大了。

不是慢慢睁开的,是一瞬间睁到最大,瞳孔猛地收缩,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他的嘴巴也张开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爬出来。

然后一团黑雾从他嘴里涌出来,在空中凝聚成一个人形。

是那个穿嫁衣的女人。

她站在供桌前,嫁衣湿透了,红得发黑。头发散着,遮住了半张脸,露出来的那只眼睛盯着安怀瑾。

“你不能带他走。”她说。

“为什么?”

“因为他是我的。”女人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尖锐,“他是我的儿子,谁也不能带走他。”

“他不是你儿子。”安怀瑾说,“你儿子六十年前就死了。他是执念,是你儿子的执念,也是你的执念。”

女人愣了一下。

“你是执念。”安怀瑾重复了一遍,“你不是沈渡的娘,你是她死前最后一口气化出来的东西。你以为你是她,以为沈渡是你儿子,以为你们还活着。但你们早就死了。”

女人开始发抖。

嫁衣上的水珠被抖落,在地上溅出一朵朵小小的水花。她的身体在变淡,跟之前一样,像墨水滴进水里,一点一点散开。

但她没有消失。

她猛地抬起头,露出整张脸。五官还是那个五官,但表情完全变了——不是温柔,不是哀伤,是恨。刻骨铭心的恨,像是烧红的铁,烫得人不敢直视。

“那我也要带他走。”她说,声音嘶哑,“就算我们死了,我们也要死在一起。”

“你不能。”安怀瑾说,“他的魂被封在镜子里,你的魂也被封在镜子里。你们出不去。”

女人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跟她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不是诡异,不是嘲讽,是一种绝望的、认命的笑。

“那你也出不去。”她说,“你们所有人,都出不去。”

话音刚落,正厅的门猛地关上了。

不是风吹的,是有东西从外面推的。门板撞在门框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震得供桌上的牌位哗啦啦倒了一片。

油灯灭了。

黑暗里,安怀瑾听见很多声音。哭的,笑的,喊冤的,叫骂的,跟之前在巷子里听到的一样,但更近,更响,像是那些声音就在这个房间里,就在他身边。

他凝出一片雪花。

微弱的蓝光照亮了方寸之地。他看到楚相逢站在他左边,裂空鞭已经出袖,鞭身上的火焰在黑暗里跳动。慕南舟站在他右边,溯光剑出鞘,剑身泛着淡紫色的光。林烬昭在他身后,墨韵扇展开了一半,土黄色的灵力从脚下蔓延开去。谢予迟的锁链已经铺满了半个房间,银白色的光芒在黑暗中织成一张网。

谢怀璟站在门口,手里多了一把剑,剑身窄而长,像一截月光。

但房间里没有那个女人。

只有沈渡。

沈渡坐起来了。

他坐在供桌前,手里抱着那五个牌位,一个一个摆在腿上,摆得整整齐齐。他的眼睛睁着,瞳孔是正常的,但眼神不对——太亮了,亮得不正常,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灯。

“沈渡。”安怀瑾叫他的名字。

沈渡抬起头,看着他。

“我想起来了。”沈渡说,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刚被附身过的人,“我都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

“那天晚上的事。”沈渡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牌位,“我娘被杀的那天晚上。”

他开始说。

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记录,不带任何感情。

“那天晚上,家里来了六个人。领头的穿着一身黑,腰上挂着一块令牌。我娘让我躲在祠堂的供桌下面,用桌布盖住我。我从缝隙里看到他们的脚,六双脚,都穿着黑色的靴子。领头的那个走到我娘面前,问她令牌在哪。我娘说不知道。他就动手了。”

沈渡停了一下。

“他杀我娘的时候,用的是锁链。”

安怀瑾的手指微微一动。

锁链。

他看向谢予迟。谢予迟面无表情,但锁链缩了缩,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杀完我娘,他们开始搜屋子。搜了很久,没找到。领头的那个很生气,说‘把那个小的找出来’。然后他们开始找我。”沈渡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他们找到了供桌,掀开桌布,看到了我。领头的那个蹲下来,看着我,问我令牌在哪。我说不知道。他就掐住我的脖子,越来越紧,越来越紧,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后来呢?”

“后来我醒了。躺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周围都是雾。我走了很久,走不出去。然后我听到了我娘的声音,她说‘渡儿,回家’。我就跟着她的声音走,走到了这里。”沈渡抬起头,看着安怀瑾,“然后我就一直在这一天里重复,重复了六十年。”

安怀瑾沉默了几息。

“那个领头的,”他说,“你看到他的脸了吗?”

沈渡摇头。

“没看到。他一直背对着光,脸是黑的。”

“那他的令牌呢?看清了吗?”

沈渡想了想。

“没看清,但记得上面有个字。不是‘渡’,是别的字。”

“什么字?”

沈渡闭上眼睛,眉头紧皱,像是在记忆深处打捞一样沉了很久的东西。

“谢。”他说,“上面写着一个‘谢’字。”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谢怀璟开口了。

“不可能。”他说,声音还是温润的,但能听出那底下的紧绷,“渡厄司的令牌上只有‘渡’字和职位,不会有姓氏。”

“那不是我说的。”沈渡睁开眼,看着他,“是我看到的。”

谢怀璟还要说什么,安怀瑾抬手制止了他。

“令牌的事先放一边。”他说,“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那面镜子。”

“找到了。”慕南舟突然说。

所有人看向他。

慕南舟蹲在供桌旁边,手里拿着一样东西。是一面铜镜,巴掌大小,镜面灰蒙蒙的,跟他们进来时用的那面一模一样。

“在供桌下面找到的。”慕南舟说,“塞在桌板的夹层里,用蜡封着。”

安怀瑾接过镜子。

入手冰凉,沉甸甸的,像握着一块冰。镜面上有一层薄雾,他用袖子擦了擦,雾散了,露出镜面里的东西。

一张脸。

不是他的脸,是沈渡的脸。年轻的,七岁的,眼神惊恐的,张着嘴在喊什么。

但镜面里没有声音。

安怀瑾把镜子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天禧十七年七月初四,封。”

“就是这个。”他说,“沈渡的魂在里面。”

沈渡看着那面镜子,身体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那种灵魂深处的共鸣,像是缺失了很久的东西突然回来了,身体承受不住那种冲击。

“我感觉到……”他伸出手,想去摸那面镜子,“里面有东西在叫我。”

安怀瑾把镜子拿开,没让他碰到。

“现在不能碰。”他说,“你的魂被封在里面六十年,身体和魂已经产生了排斥。如果直接放回去,你的身体承受不住。”

“那怎么办?”楚相逢问。

安怀瑾把镜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镜面的边缘有一圈极细的刻痕,不是花纹,是字。小得几乎看不见,他把镜子凑到灯前,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镜中有镜,镜外有镜。破镜者,困于镜。执镜者,渡于镜。”

他念完,抬起头。

“这是什么意思?”林烬昭问。

安怀瑾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那面镜子,看着镜面里沈渡的脸,忽然想到一件事。

他们进来的那面镜子,跟这面镜子,一模一样。

不是相似,是一模一样。同样的尺寸,同样的纹路,同样的刻痕。

“双镜。”他说,“有两面一模一样的镜子。一面封着沈渡的魂,就是我们手里这面。另一面是谢怀璟给我们的那面,我们通过它进入这个世界。”

“然后呢?”楚相逢问。

“然后——”安怀瑾顿了顿,“这两面镜子是互通的。封着沈渡魂的这一面,是钥匙。我们进来的那一面,是门。用钥匙开门,就能把沈渡的魂带出去。”

“那怎么用?”慕南舟问。

安怀瑾想了想。

“需要一个人拿着这面镜子,从我们进来的那面镜子走出去。两个镜子会产生共鸣,封在里面的魂就会被释放。”

“谁拿?”

安怀瑾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镜子,镜面里沈渡的脸在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七岁孩子不该有的东西——不是恐惧,是期待。

六十年的期待。

“我来拿。”他说。

“不行。”楚相逢几乎是立刻反对,“你拿的话,你的魂会被吸进去。上面写得很清楚,‘破镜者,困于镜’。”

“那不是写给我们的。”安怀瑾说,“那是写给制造这面镜子的人的。制造者破了镜,困于镜。我们不是制造者,我们是执镜者。执镜者,渡于镜。”

“你怎么确定?”

安怀瑾笑了笑。

“不确定。”

楚相逢瞪着他。

“所以你要拿命去赌?”

“不是赌。”安怀瑾把镜子收进袖中,“是因果。”

他转身往外走。

“沈渡的身体留在这里,林烬昭和谢予迟守着。其他人跟我走,去找我们进来的那面镜子。”

“在哪?”慕南舟问。

安怀瑾在门口停下,回头看了谢怀璟一眼。

“这要问他。”他说,“那面镜子是他的,他应该知道怎么找。”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谢怀璟身上。

谢怀璟站在门口,月白色的衣袍还在滴水,白玉桂花簪歪得更厉害了,几缕碎发垂在眼前,遮住了半边眉眼。他的脸色不太好,嘴唇发白,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镜子在城外。”他说,“姑苏城西,有一座废弃的渡口。我们进来的那面镜子,被我放在了渡口的老柳树下。”

“为什么要放在那么远的地方?”楚相逢问。

谢怀璟沉默了一瞬。

“因为我不知道进来之后还能不能出去。”他说,“如果出不去,至少那面镜子不在城里,不会被人利用。”

“利用来做什么?”

谢怀璟看着他,浅琥珀色的凤眼里有安怀瑾从未见过的东西。

“利用来困住更多的人。”

安怀瑾没再问。

他走进雨里,往城西的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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