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九九是被一阵吼声吵醒的。
“这这这这——成何体统!”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赵员外站在房间门口,脸红得像煮熟的螃蟹,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手指头指着房间里,抖得跟秋风里的树叶似的。
白九九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只见沈渡靠在椅背上,身上披着她的外袍,头微微歪着,睡得正香。她的外袍是水红色的,绣着银色的狐狸纹样,穿在沈渡身上,衬得他那张清隽的脸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妖冶。
白九九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然后她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
她的外袍怎么跑到沈渡身上去了?
她想起来了。
昨晚她怕沈渡着凉,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披在他身上了。
但问题是,她当时只想着别让他着凉,完全没想过第二天早上赵员外推门进来看到这一幕会怎么想。
一个年轻道士,身上披着一个年轻姑娘的外袍,睡在人家女儿的房间里的椅子上……
这画面确实不太好看。
“那个……”白九九张了张嘴,想说“赵员外你听我解释”,但她发现自己也没什么好解释的。事实就是她把自己的外袍披在了沈渡身上,这个事实怎么说都很可疑。
沈渡被赵员外的吼声吵醒了。
他睁开眼,看了看门口脸红脖子粗的赵员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披着的水红色外袍,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把外袍从身上拿下来,叠好,放在椅子扶手上,然后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
动作行云流水,像是每天早上都在做一样。
“赵员外,”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一点沙哑,“你来得正好,我有话问你。”
赵员外被他的淡定噎了一下。
“你……你有什么话问我?我还要问你呢!你……你怎么在我女儿房里睡的?”
“捉鬼。”沈渡面不改色地说,“昨晚有东西来了,我在守着。”
赵员外的脸从红变白了。
“东、东西?什么东西?”
沈渡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早晨的阳光涌进来,照亮了窗框上那些油腻腻的指纹。
“昨晚有人趴在令千金的窗户上。”
赵员外的脸色彻底白了。
“是、是人还是……”
“人。”沈渡说,“活的。”
他转过身,看着赵员外,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睛里难得地露出一点认真的神色。
“赵员外,你仔细想想,最近有没有什么陌生人在赵府附近出现过?或者有没有什么人来找过你,打听过令千金的事?”
赵员外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摇了摇头。
“没有啊……我这半个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就等着道长你来捉鬼……”
“那赵府的下人呢?有没有谁见过生面孔?”
赵员外还是摇头。
沈渡看了他两秒,没有再追问。
他走回椅子旁边,拿起白九九的那件外袍,递给她。
“穿上,别着凉。”
白九九接过来,抱在怀里,没有说话。
她注意到,沈渡递外袍的时候,手指在她的狐狸纹样上停了一瞬。
只是一瞬。
但她看见了。
两人吃过早饭之后
赵员外让人送了一桌早饭过来。
白九九饿坏了,风卷残云地吃了两碗粥、三个包子、一碟酱菜,还顺走了桌上最后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沈渡坐在对面,慢条斯理地喝着粥,一碗粥喝了半炷香的工夫还没喝完。
白九九觉得这个人吃饭的样子跟他捉鬼的样子完全不是一个画风。
沈渡捉鬼的时候雷厉风行,吃饭的时候像只树懒。
赵婉娘也醒了,坐在床上,丫鬟喂她喝粥。她的气色比昨晚好了不少,脸颊上有了一点血色,但眼睛下面还挂着淡淡的青黑,像是一幅画被水洇湿了一角。
沈渡喝完最后一口粥,放下碗,擦了擦嘴,然后开口了。
“赵员外,三年前,你有没有在杏花村买过一块玉佩?”
白九九差点被嘴里的桂花糕噎住。
她猛地抬头看向沈渡,又猛地转头看向赵员外。
赵员外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
“玉……玉佩?”他的声音有点飘,甚至是有些许颤抖,“什么玉佩?”
“三年前,杏花村。你去那里买过一棵桂花树。卖树的人叫李大山。”沈渡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念一份账本,“我想知道,除了那棵树,你有没有从杏花村买过别的东西。”
赵员外的额头开始冒汗。
白九九看着他的脸,心里忽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赵员外,”沈渡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稳稳地钉在桌上,“那块玉佩现在在哪里?”
房间里安静极了。
赵婉娘放下了粥碗,看着自己的父亲,眼神里有了一种她这个年纪不该有的东西。
不是困惑,不是惊讶,而是一种……了然的悲哀。
好像她早就知道了。
好像她一直在等有人来问这个问题。
赵员外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那块玉佩……是我拿的。”
白九九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那天我去杏花村买树,李大山说他家里有一块好玉,问我收不收。”赵员外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他说那块玉是他从一个外地人手里收来的,成色好,雕工也好,想卖个好价钱。我看了看那块玉,确实好,就……就买了。”
“多少钱?”沈渡问。
“三……三百两。”
三百两。
阿檀的一条命,换了三百两。
白九九觉得自己的胃在翻涌。
“那块玉佩长什么样?”沈渡的声音依然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问一条人命的价钱。
赵员外比划了一下:“这么大,圆形的,白色的玉,上面刻着一个字。那个字我不认识,不是常见的字,笔画很多,像是……”
“像是篆书?”沈渡问。
“对,像是篆书。”赵员外点头,“很古老的那种写法。”
沈渡从袖子里掏出那支红玉簪子,放在桌上,推到赵员外面前。
“是这个字吗?”
赵员外低头看了一眼,摇头。
“不是。这个字我不认识,但那个玉佩上的字我也不认识……不一样。这个字的笔画少,那个字的笔画多。这个字的线条是直的,那个字的线条是弯的,像是一条蛇盘在那里。”
白九九注意到,沈渡的眼神微微变了一下。
但没有一丝惊讶,反而像是确认了某件事情。
好像他早就知道答案,只是在等赵员外说出来。
“那块玉佩现在在哪里?”沈渡把簪子收回去,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赵员外沉默了很久。
久到白九九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在我夫人那里。”他终于说出来了,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干涩,艰难,“我买回来之后,我夫人很喜欢,就……就戴在身上了。”
“赵夫人现在在哪里?”
赵员外抬起头,看了沈渡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恐惧,又像是恳求。
“她……”他的声音在发抖,“她三年前就死了。”
白九九愣住了。
“怎么死的?”
“病死的。”赵员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买回那块玉佩之后不到一个月,她就病了。先是吃不下东西,然后睡不着觉,然后开始说胡话。请了十几个大夫,都看不出来是什么病。拖了两个月,就……”
他没有说下去。
但白九九已经听明白了。
赵夫人死了,戴着那块玉佩死了。
那块玉佩现在在哪里?
赵员外没有说。
但白九九看见,赵婉娘的手,不自觉地摸上了自己的脖子。
她的脖子上戴着一条红绳,红绳上坠着一个小小的东西,藏在衣领下面。
白九九看不见那是什么。
但她的鼻子闻到了。
那是一股很淡、很淡的玉香。
不是普通的玉。
是陪葬过的玉。
赵家后院
早饭之后,沈渡把白九九叫到了后院。
桂花树下,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光影。
“你闻到了?”沈渡靠在树干上,双手插在袖子里,半闭着眼睛。
“嗯。”白九九点头,“赵婉娘脖子上戴的那块东西,是陪葬过的。”
“不是陪葬过的。”沈渡睁开一只眼看了她一下,“是一直没从死人身上取下来过的。”
白九九的后背一阵发凉。
“你的意思是……那块玉佩,一直戴在赵夫人身上,直到她下葬?”
“嗯。”
“那赵婉娘是怎么拿到的?”
沈渡沉默了一瞬。
“你猜。”
白九九想了想,想到了一个最不可能的答案,但那个答案在她脑子里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合理。
“赵婉娘……挖了她娘的坟?”
沈渡没有说话。
但白九九知道,她猜对了。
一个十六岁的姑娘,在三更半夜,一个人拿着一把铁锹,去了她娘的坟前,挖开泥土,撬开棺材,从她娘的脖子上取下那块玉佩。
然后戴在自己身上。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她知道那块玉佩是阿檀的。”沈渡说,像是看穿了白九九的心思,“她从一开始就知道。”
白九九的脑子里乱成一团。
赵婉娘知道那块玉佩是阿檀的。
她知道阿檀是被她爹间接害死的。
她知道那块玉佩是从一个死人身上拿来的。
但她还是把它戴在了自己身上。
“她想把玉佩还给阿檀。”白九九喃喃地说。
“嗯。”
“但她还不了,因为阿檀的魂魄已经不在杏花村了。”
“嗯。”
“所以她才去山神庙,想用自己的命,换阿檀的自由。”
沈渡没有再说“嗯”。
他看着白九九,那双金色的眼瞳里映出她的倒影。
一只头发散乱、脸色苍白、眼眶微红的小狐狸。
“你很聪明。”他说。
白九九愣了一下。
这是沈渡第一次夸她。
但此刻,她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因为聪明没有用。
聪明不能让阿檀活过来。
聪明不能让赵婉娘从愧疚里解脱。
聪明不能让那个穿绸缎的人伏法。
“沈渡,”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脸,“那个穿绸缎的人,到底是谁?”
沈渡从袖子里掏出那个酒壶,拔开塞子,喝了一口,又塞上。
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桂花树下的泥土上。
“一个死人。”他说。
白九九皱眉:“死人?”
“三年前就该死的人。”沈渡把酒壶塞回袖子里,直起身来,“但因为某块玉佩,他一直活到了现在。”
他转过身,朝院外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
“今晚,我们去赵夫人的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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