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照在那张油腻腻的脸上。
白九九的手指攥紧了符纸,脑子里飞速转着。
沈渡说过,符纸对活人没用,这是专门对付鬼的东西。如果外面这个人真的是三年前在杏花村杀了阿檀的凶手,那她现在手里拿着的这三张纸,跟废纸没什么区别。
但她还是攥着。
攥着比空手强。至少心理上。
“你谁啊?”白九九开口了,声音比她想象的要稳得多。大概是因为她是一只狐狸精,狐狸精天生就会演戏。不管心里多慌,面上都能装出三分镇定。
窗外那个男人咧开嘴笑了。
月光照出他一口黄牙,牙缝里塞着不知道什么东西,看起来像是肉丝。
“小丫头,别怕。”他的声音黏糊糊的,像是含着一口痰在说话,“我不是坏人,我就是……想找个人。”
“找人你白天来啊,大半夜的趴在人家姑娘窗户上,你说是好人?”
白九九一边说,一边往后退了一步。不是因为她害怕
好吧,还是有点害怕,但更多的是因为她需要拉开距离,给自己留出反应的时间。
那个男人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大概没想到一个看起来十六七岁的小姑娘,说话这么冲。
“我是这家的亲戚,”他换了个说法,声音压低了几分,像是在说什么秘密,“我听说我侄女病了,特意来看看她。你就让我进去,看一眼就走。”
白九九差点没笑出来。
亲戚?你一个大胡子油腻中年人,跟赵员外那张圆脸长得有半点相似吗?再说了,真要是亲戚,不走正门,不走侧门,连狗洞都不钻,偏偏要趴在窗户上?
这人把她当傻子。
“你侄女叫什么?”白九九问。
“赵……赵婉娘。”
“你叫什么?”
“我……我姓周,周大力。”
“周大力。”白九九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你跟赵员外是什么亲戚?”
“他是我表舅子的连襟。”
白九九不懂这些弯弯绕绕的人际关系,但她知道一件事那就是……
真正走亲戚的人,不会在半夜三更被人堵在窗户外面问了三句话还回答得磕磕巴巴。
“你要真是亲戚,你就去敲正门。赵府的管家姓周,跟你一个姓,你去跟他说,让他给你开门。”
窗户外的男人沉默了。
月光下,他的表情变得很难看。那张原本油腻腻的脸上,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沉的、带着几分凶狠的神色。
“小丫头,”他的声音变了,不再黏糊糊的,而是变得又低又硬,像是石头磨石头,“我跟你好说好商量,你别不识抬举。”
白九九的狐狸毛又炸了。
但她没有后退。
因为她身后就是赵婉娘的床。如果她退了,这个油腻腻的大胡子就会从窗户爬进来,然后赵婉娘就会落在他手里。
白九九想起了阿檀。
阿檀在三年前死在这个人手里。
她不能让赵婉娘也变成阿檀。
“我不识抬举。”白九九把窗户又推开了一点,月光照在她脸上,照亮了她那双亮晶晶的狐狸眼,“你咬我?”
窗外的男人愣住了。
不是因为这句话多有杀伤力,而是因为他看清楚了白九九的脸。
月光下,少女的面容娇憨明丽,一双眼睛尤其灵动,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媚意。
不是普通人的媚意。
是狐狸精的。
那个男人的瞳孔微微放大了。
他盯着白九九的脸看了几息,然后慢慢地、慢慢地笑了。那个笑容和之前不一样,之前的笑是油腻的、黏糊糊的,现在的笑是贪婪的、兴奋的,像是一个赌徒在牌桌上抓到了一手好牌。
“原来是个小妖精。”他低声说,声音里有了一种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兴奋,“怪不得这么横。”
白九九的后背一阵发凉。
他能看出来?
一个普通的杀人犯,能看出来她是妖?
还是说……他不是普通的杀人犯?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白九九面不改色地装傻,但手心里的符纸已经被汗水浸湿了。
那个男人没有回答。
他伸出手,按在窗户上,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把窗户往里面推。
白九九用尽全身的力气顶住窗户,但她的力气跟一个成年男人比起来差太多了。窗户一寸一寸地往里面滑,那个男人的脸也越来越近,酒臭和汗臭扑面而来,熏得她想吐。
就在窗户被推开大半、那个男人的半个身子已经探进来的瞬间
叮铃——
一声清脆的铃声从院子里传来。
不大,但很清晰,像是有人在远处摇了一下铜铃。
那个男人的动作僵住了。
他的脸色变了,变得很难看,像是听到了什么让他恐惧的声音。
他猛地缩回身子,转头朝院子里看去。
白九九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月光下,院子中央站着一个人。
穿着洗得发白的道袍,手里拎着一个酒壶,腰间挂着一串铜铃。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清隽的脸上面无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发着光。
金色的光。
白九九从来没有觉得沈渡的出现这么让人安心过。
“沈渡!”她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欢喜。
沈渡没有看她。
他看着窗户上那个半个身子已经探进来的男人,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块石头。
“赵府的后院,亥时之后不准外人进入。你不知道吗?”
那个男人从窗户上缩了回去,转过身,面对着沈渡。他比沈渡矮半个头,但壮得多,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站在那里像一堵肉墙。
“你又是谁?”他粗声粗气地问。
“我是赵员外请来捉鬼的道士。”沈渡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自我介绍,“你趴在他女儿窗户上的事,我明天会告诉他。”
那个男人的脸色变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凶狠的表情。
“你告诉他也没用。我是他亲戚,来看看我侄女,怎么了?”
沈渡没有说话。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但白九九注意到,他腰间的铜铃在微微颤动,发出极细微的嗡鸣声。那声音很低,低到人耳几乎听不见,但那个男人似乎能听见。
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额头上开始冒汗。
“你走吧。”沈渡终于开口了,“今晚的事,我可以当没看见。”
那个男人盯着他看了几秒,咬了咬牙,然后转身,大步流星地朝院墙走去。他翻墙的动作很利落,一点也不像喝了酒的人。
几息之后,院子里安静了。
沈渡站在原地,看着那堵墙,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朝白九九走来。
“你没事吧?”他问。
“没事。”白九九摇头,然后忍不住问了一句,“那个人……你认识?”
沈渡没有回答。
他走到窗边,伸手摸了摸窗框上留下的指纹
油腻腻的,带着酒臭和汗臭。他把手指放在鼻尖闻了闻,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说他叫周大力。”白九九补充道。
“假的。”
“你怎么知道?”
“赵府的管家姓周,叫周福,是赵员外夫人的陪房。赵夫人娘家姓周,但她没有兄弟,只有一个姐姐,早就死了。”沈渡把手收回来,面无表情地说,“我在来之前,把赵府上下的人口查了一遍。”
白九九张了张嘴,想夸他一句细心,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这不是细心,这是职业病。一个靠坑蒙拐骗为生的天师,在接一单五百两的生意之前,当然要把雇主的底细摸清楚。
“那他到底是谁?”
“不知道。”沈渡说,“但有一点可以确定。”
“什么?”
“他不是来走亲戚的。”
白九九忍住翻白眼的冲动。
这个她也知道。
“他身上的味道,”沈渡忽然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你闻到了吗?”
白九九愣了一下,回忆了一下刚才那个男人身上的气味。酒臭,汗臭,还有……
“还有一股……很淡的香味。”她努力回忆着,“不是脂粉香,也不是花香,像是……像是……”
“像是供香。”沈渡替她说完了。
白九九的脑子嗡了一下。
供香。
寺庙里烧的那种香。
一个杀人犯身上怎么会有供香的味道?
“他刚从某个地方来。”沈渡说,“那个地方,烧了很多香。”
白九九看着他的脸,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但沈渡没有再说话。
他转过身,朝赵婉娘的房间走去。
白九九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道长,杏花村那边怎么样了?你见到阿檀了吗?”
沈渡的脚步顿了一下。
“见到了。”
“他怎么说?”
沈渡沉默了一瞬。
“他说,杀他的人不是李大山。”
白九九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是那个穿绸缎的人。”
白九九的脑子里闪过刚才那个男人身上的绸缎衣服。
虽然皱了、脏了、破了,但那确实是绸缎。
三年前,杏花村来了一个穿绸缎的人。
三年后,赵府的后院,来了一个穿绸缎的人。
是同一个人吗?
还是——同一种人?
“还有一件事。”沈渡推开了赵婉娘房间的门,月光跟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阿檀的玉佩,不是普通的玉佩。”
“那是什么?”
沈渡没有回答。
他走进房间,在椅子上坐下来,从袖子里掏出那个空酒壶,看了看,又塞了回去。
“明天再说。”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今天累了。”
白九九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脸色比平时白了很多,嘴唇的颜色也淡了。左肩上那片暗色的血迹已经干了,在道袍上结成了一片硬硬的壳。
她想说点什么,比如“你肩膀上的伤要不要处理一下”,或者“你要不要喝点水”。
但沈渡已经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他睡着了。
就这么坐在椅子上,靠着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腹部,下巴微微抬起,露出脖颈处一道浅浅的疤。
白九九看着那道疤,忽然想:他是一个天师,他每天都在跟鬼打交道。他身上有很多疤,有些在看得见的地方,有些在看不见的地方。
她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披在沈渡身上。
沈渡没有醒。
白九九又轻手轻脚地退回来,坐回赵婉娘床边的椅子上,把脚缩上来,抱住膝盖。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洒下一地银白。
白九九看着月光,想着今天晚上那个穿绸缎的男人,想着他身上那股供香的味道,想着他看她的那个眼神里带着贪婪的、兴奋的、像看猎物一样的眼神。
她打了个哆嗦。
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那个男人说“原来是个小妖精”的时候,语气不是害怕,不是惊讶,而是
欣喜。
像是一直在找什么东西,终于找到了。
白九九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叹了口气。
她忽然有点希望沈渡不要睡得那么熟。
但她没有叫他。
因为她知道,他今天用了禁术,又一个人去了杏花村,又跟那个穿绸缎的男人对峙了一场。
他累了。
她也累了。
窗外的月光慢慢移动,从她的脚边爬到了她的膝盖上,又从她的膝盖上爬到了她的肩膀上。
白九九在月光里,慢慢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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