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树的树冠遮了大半边天，叶子稀疏，漏下来的光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浅金色。

树底下放着一块石头，石面磨得光滑，边角圆润，像是坐了很多人、坐了很久。

白九九没有坐，她蹲下来绕着石头看了一圈：“这石头被人搬过来放的，摆得正，不是随便一搁。”

“嗯。”沈渡没在看她，目光落在树干侧面那道刻痕上。

白九九站起来走到他旁边：“又有什么？”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树干上刻着几道短线，弯弯曲曲凑在一起，边缘已经长出新的树皮盖住了一小截。

她凑近了看：“这刻的是什么？”

“看不完整，长回去一部分了。”沈渡侧过头换了一个角度，“中间那根竖线比旁边深，像是被刻了两次。”

“那刻的人想留个记号？”

“可能。”

“但记号刻在树干上，会随着树长大慢慢变模糊。”白九九说，“刻的人不知道吗？”

沈渡想了一下：“可能他当时不觉得需要留很久。”

“那他是留给谁看的？”

沈渡没有回答。他退后半步，目光从刻痕移到了树根底下的泥土上，树根有一处鼓起来，泥土裂开一小道缝，缝隙边缘露着一截线头，灰白色的。

“有根线头。”他蹲下来。

白九九也蹲下来：“和墙缝里那件衣裳的颜色像不像？”

沈渡看了看：“被土浸了，不好说。”

“要挖开看看吗？”

“别动。”沈渡说，“线头露在外面，底下的东西埋了不是一天两天了。挖了也拼不出什么，等它自己再露多一点再说。”

白九九看了他一下，没再坚持。两个人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地面变了，干泥地上开始出现碎片，陶片、碎瓦，还有一些细碎的灰白色碎骨，散落在泥土表面，被日头和风磨得边缘圆钝，看不出完整的形状了。

白九九低头走着，脚下的碎陶片偶尔被她踩到，发出碎裂的轻响。

她走了一阵开口了：“这地方以前住过人。”

“嗯。”

“住得还不短。东西碎得这么散，不像是住了一两天走的。”

“是住了很多年。”沈渡说，“但走的时候不匆忙。东西都留在地上，没有被翻动的痕迹。”

“那他们为什么走？”

“不知道。”

白九九顿了一下：“你猜呢？”

沈渡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可能是水退了。这里以前应该有河，水退了之后地干了，住不了了。”

白九九想了想：“旧河道？”

“嗯。”

她没再问了。又走了一阵，前面出现一条浅沟，不深，沟底长着一层干枯的矮草。

白九九正要迈过去，余光扫到沟底的泥面上有几个清晰的印痕，不是脚印，是掌印，五指张开，指节分明，像是有人撑过地面。

她停下来：“沈渡，你看沟底。”

沈渡走过来看了一眼：“掌印。”

“一整个手掌按进去的。”

“嗯。”

白九九蹲在沟边沿：“这人摔倒了，拿手撑了一下。”

“不止一下。”沈渡指了一下前方几步之外的沟底。白九九顺着看过去，那里还有一对掌印，比前面那对浅一些，像是已经恢复了力气。

“他摔了一次，爬起来又摔了一次？”她问。

“第二次可能是蹲下来之后撑了一下，不是摔的。”

“你怎么看出来的？”

“第一次是整只手拍进去的，第二次是指尖先着地，掌根压得没那么深。”

白九九又看了一遍：“那他是往哪个方向走的？”

“指尖朝南。”

“你从掌印的方向看出来的？”

“嗯。”

白九九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那就是跟我们同方向。”她跨过浅沟。

沈渡也跨了过来。过了浅沟之后，碎片少了，地面又开始变硬、变白，像是回到了干滩。

白九九走了没多远，放慢脚步，脚边的地面上有一道擦痕，很浅，像是什么东西被拖过去留下的。

“有东西被拖过。”她顺着擦痕的方向往前看，前方不远处的干滩上露出一样东西，白色的，半埋在土里。

两人走过去，白九九蹲下来，没有碰那块布料，布面已经晒得发白，表面硬得像纸壳子，边缘卷着。

她看了一会儿，风掀了一下布角，底下压着的东西露出来一线，一道深色的痕迹，像是血干了很久之后留下的。

白九九站了起来。“底下有血。”

沈渡蹲下去看了一眼：“嗯。”

“你觉得是什么血？”

“人的。”

“你怎么知道？”

“颜色深，渗进布里面了。”沈渡说，“不是溅上去的，是压在布上的。”

白九九沉默了一下：“那你觉得……这块布和那个摔倒的人有关系吗？”

“可能。”沈渡说，“也可能没关系。”

白九九站在那块布料前面，又低头看了一会儿。风又过来了，布角又被掀起了一角，底下的痕迹露出来更多一些。她看着那道暗色的痕迹，又看了看远处延伸的干泥地……

那些碎片、掌印、擦痕、血布，都在同一条线上，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地往南走，在路过的地方留下痕迹。

她转回头，对沈渡说：“那走吧，看看前面还有什么。”

沈渡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在了她前面。

他走了几步之后步子又慢了下来，像等着她一起。两个人并肩走着，干滩在脚边延伸。风又过来了，这一次把那块布角掀得更高一些，白九九回头最后看了一眼，没有停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