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里,那些猩红的眼睛越来越近了!
白九九数不清有多少双眼睛!
它们藏在灌木丛里,藏在石头后面,藏在枯萎的树冠中,像是一盏盏被鬼火点亮的灯笼,密密麻麻地包围了整条山路!
“别数了。”沈渡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依然是不紧不慢的调子,“数清楚了只会更害怕。”
白九九把视线从那些红点上移开,咽了口唾沫:“你就不怕吗?”
“怕。”
白九九一愣,回头看他。
沈渡已经把赵婉娘放在了路边一块相对平整的大石头上,正从袖子里往外掏东西——符纸、短剑、一个白九九没见过的小铜铃。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很有条理,像是在做一件每天都在做的事情。
“怕有用吗?”他把铜铃挂在腰间,把符纸一张一张地插在腰带缝隙里,最后把那柄银色的短剑握在右手,“怕完了,该做的事还是得做。”
白九九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说“怕”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淡。
他是真的不怕,还是只是习惯了把怕藏起来?
她来不及想这个问题了。
因为第一只鬼已经从灌木丛里冲了出来!
那东西的样子白九九这辈子都忘不了
它曾经也许是个人,或者说,它曾经拥有人类的形状。但此刻它的身体被怨气撑得变了形,四肢着地,像野兽一样匍匐前行,脊背上长出了一排黑色的骨刺,脸上只剩下一张嘴,嘴里是两排参差不齐的尖牙。
它朝着白九九扑了过来。
白九九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修炼了一百零三年,学过幻术,学过易容,学过怎么在青丘的狐族社交圈里八面玲珑地活下去,但没有任何人教过她,当一只被怨气扭曲的恶鬼朝你扑过来的时候,你应该怎么办。
她的身体比脑子先做出了反应
白九九往旁边一闪,堪堪躲过了那一扑。恶鬼的爪子擦过她的袖子,撕下一大块布料,露出里面雪白的胳膊。
白九九低头看了一眼胳膊上的三道红痕,血珠渗出来,火辣辣地疼。
“别发呆。”沈渡的声音从她左边传来。
白九九抬头,看见他已经挡在了她面前。短剑横在身前,剑身上的符文亮着淡淡的光,那三张插在腰带上的符纸无风自动,像是在回应某种召唤。
第一只恶鬼落地后立刻转身,再次朝他们扑来。沈渡没有躲,他往前迈了一步,短剑自下而上地撩起,剑锋划过恶鬼的腹部,金色的光从伤口处炸开,那东西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化作一团黑雾消散了。
但更多的已经涌上来了!
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它们从灌木丛里、从石头缝里、从地底下钻出来,密密麻麻地挤满了山路。白九九数不清了,她只知道空气中充满了腐臭和血腥的味道,耳边全是尖锐的嘶吼和骨骼摩擦的声音。
沈渡回头看了她一眼。
“符呢?”
白九九这才想起来,她手里还攥着那三张真符。
她低头看了看符纸,又抬头看了看那些涌来的恶鬼,手指在发抖。
“我……我不会用……”
“把符贴在它们身上。”沈渡一边说,一边挥剑斩退了两只扑上来的恶鬼,“贴哪儿都行。”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白九九深吸一口气。
她是狐狸精。她是青丘狐族的后裔。她不能在一群恶鬼面前丢脸。
好吧,丢脸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能死。
她攥紧符纸,朝最近的一只恶鬼冲了过去。
那只恶鬼比刚才第一只还要大,身形像是用几具尸体拼凑起来的,歪歪扭扭地立在那里,四五条胳膊从不同的方向伸出来,每只手上都长着长长的黑指甲。
白九九冲到它面前,把符纸往它胸口一拍
结果什么都没发生,白九九的顿时凉了半截。
恶鬼低头看了看贴在胸口的符纸,又看了看白九九,那张扭曲的脸上似乎露出了一丝困惑的表情。
白九九也困惑。
然后她看到符纸从恶鬼胸口飘了下来,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她忘了
符纸要用灵力激活。
她根本不知道怎么激活。
恶鬼不再犹豫了。它伸出四条胳膊,同时朝白九九抓了过来。
白九九往后一跳,但她的速度没有恶鬼快,一只黑爪子抓住了她的脚踝,猛地一拽,她整个人摔倒在地,下巴磕在石头上,磕得她眼泪都出来了。
“沈渡!”她喊了一声。
一道金光从她头顶掠过,精准地削掉了那只抓着她的爪子。恶鬼发出一声惨叫,松开了她的脚踝。
沈渡站在她面前,左手持剑,右手掐诀,金色的光从他身上涌出来,将周围逼近的恶鬼暂时逼退了几步。
他没有回头看她,但声音很稳。
“符纸的背面,有一个符文,你摸到了吗?”
白九九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符纸,翻到背面。背面确实有一个小符文,比正面的简单得多,只有三笔,像是一个歪歪扭扭的“山”字。
“摸到了。”
“把你的灵力往那个符文里送。不用太多,一点点就行。”
白九九闭上眼睛,试着调动体内的妖力。她的妖力不算强,在青丘的同辈里只能算中下,但胜在精纯,这是她母亲留给她的唯一遗产,一滴天狐的心头血,融在她的血脉里,让她的妖力比普通的狐妖更纯粹。
她把一丝妖力送进那个符文里。
符纸亮了一下。
很微弱的光,像是一只萤火虫在夜里闪了闪,但确实亮了。
白九九睁开眼,看见符纸上那个三笔符文正在发光,淡淡的金色,和她平时见到的妖力光芒不一样,那不是妖力的颜色,是符纸本身在回应她的灵力。
“好了。”沈渡说,“现在再贴一次。”
白九九爬起来,顾不得拍掉身上的土,攥着那张发光的符纸,朝最近的一只恶鬼冲了过去。
这一次,符纸贴上去的瞬间,金色的光炸开了。
不是沈渡那种级别的金光,没有震退一大片恶鬼的威力,但那只被贴了符的恶鬼确实停住了!
它僵硬地站在原地,像被人点了穴一样,浑身上下只有眼睛还能动,那双猩红的眼珠子里映出白九九惊愕的脸。
“它……不动了?”
“定身符的效果。”沈渡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依然平淡,但白九九听出了一丝赞许的意味,“能定住大概十个呼吸。够你跑了。”
白九九还没来得及高兴,就看见那只被定住的恶鬼身后,又涌上来了十几只!
十个呼吸。
够跑了。
但她不想跑。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剩下的两张符纸,又看了看沈渡。他一个人在恶鬼群里厮杀,短剑挥舞出一道道金色的弧光,每一剑都能斩杀一只恶鬼,但恶鬼的数量太多了,杀一只涌上来两只,杀两只涌上来四只。
他的额头上已经沁出了汗珠。
白九九从来没见过沈渡出汗。
她攥紧符纸,朝另一只恶鬼冲了过去。
贴。
定住。
转身,下一只。
贴。
定住。
再下一只。
她的速度越来越快,从最初的犹豫迟缓,到后来几乎形成了肌肉记忆,冲过去,贴符,转身,找下一个目标。三张符纸轮流用,贴在恶鬼身上,等它们挣脱了再揭下来换一个贴。
她没有沈渡的杀伤力,但她可以定住那些恶鬼,让沈渡有时间和空间去斩杀更危险的目标。
一人一狐,一攻一控,居然在恶鬼群里撑了一炷香的时间。
但恶鬼还是太多了。
白九九的妖力在快速消耗。她本来就不是妖力雄厚的类型,这一炷香的时间里,她几乎把自己所有的妖力都注入了那三张符纸,现在只觉得头晕目眩,眼前的景象开始出现重影。
“白九九。”沈渡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她恍惚间抬头,发现沈渡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到了她身边。他的道袍上多了几道口子,左肩的位置有一片暗色的血迹,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恶鬼的。
“嗯?”
“还剩多少妖力?”
白九九感应了一□□内的情况,苦笑的看了沈渡一眼回道:“大概……够跑。”
沈渡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停了一瞬。
“那就跑。”
“往哪儿跑?”
沈渡没有回答,而是伸手从她手里抽走了那张已经黯淡无光的符纸。
他从自己腰带上取下一张新的,白九九没看清是什么符,就将它和那张旧符叠在一起,双手合十,将两张符压在手心。
“天地玄宗,万气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地面上,震得脚下的碎石都在跳动。
金色的光从他合十的双手之间溢出,越来越亮,越来越浓,像是一轮小太阳在他掌心升起。
白九九被那光晃得睁不开眼,下意识地用手臂挡住了脸。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嘶吼,不是尖叫,而是一种……叹息。
无数个声音重叠在一起的叹息,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从她自己的心底发出的。
金光散去。
白九九放下手臂,睁开眼。
山路上空了。
所有的恶鬼都不见了。没有黑雾,没有残骸,连空气中那股腐臭的味道都淡了许多。
只有沈渡站在她面前,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颤抖。
他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大石头旁边,弯腰把赵婉娘抱了起来。
“走了。”他的声音有点哑。
白九九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一件事。
“道长,你刚才用的那个……是禁术吧?”
沈渡的脚步没有停。
“嗯。”
“禁术对身体有损伤吧?”
“嗯。”
“那你为什么要用?”
沈渡沉默了几步的距离。
山风吹过来,带着暮色和凉意,吹得他的道袍猎猎作响。
“因为再不用,你就撑不住了。”他说。
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白九九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看着沈渡的背影,那个抱着别人、道袍破损、肩膀上有血迹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有人记得她撑不住了。
“沈渡。”她喊了一声。
“嗯?”
“你肩膀上的伤……”
“没事。”
“让我看看。”
“说了没事。”
“你让我看看!”
沈渡终于回过头来。
暮色里,他的脸色比平时白了几分,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睛此刻完全睁开了,露出底下纯粹的金色瞳光,正映着她的倒影。
一只头发散乱、脸上有灰、下巴磕破了皮、狐狸耳朵和尾巴都冒出来了的小狐狸。
他看着她的狼狈样子,嘴角动了一下。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白九九记了很久的话。
“你贴符的手速还行,就是跑得太慢了。回去练练。”
白九九愣了一瞬,然后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知道了。”她擦了擦眼睛,跟上了他的脚步,“回去就练。”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山路往下走。
身后,暮色四合,杏花村的方向传来一声悠长的钟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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