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赵府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赵员外等在门口,看见沈渡怀里抱着的赵婉娘,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他张着嘴,想说什么,但嗓子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发出一串含混的呜咽。
沈渡没理他,抱着赵婉娘径直走进了后院,把她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盖好。赵婉娘的呼吸平稳,脸色比在山神庙的时候好了不少,但依然苍白,嘴唇上还有残留的胭脂痕迹。
白九九站在床边,看着她,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这个看着和她差不多大的姑娘,差一点就成了别人的新娘。
一个死人的新娘。
“她什么时候能醒?”白九九问。
沈渡正在洗脸,他问赵府的下人要了一盆水,正慢条斯理地洗着手上的血迹和灰。听到白九九的话,他头也没抬回道:“今晚。”
“那我们等她醒了再走?”
“你走不走都行。”沈渡擦干手,从袖子里掏出那个酒壶,晃了晃,空的,皱了皱眉,“我要等她醒了问几句话。”
白九九拉过一把椅子,一屁股坐下去,整个人瘫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累。
不是身体累。
好吧,虽然身体也很累,膝盖疼,脚踝疼,下巴磕破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
那是心。
今天一天,她从赵府跑到杏花村,从杏花村爬到山神庙,从山神庙打了一路跑回来,中间还学了一项新技能
贴符。
她以前在青丘的时候,每天最大的烦恼就是今天穿什么颜色的裙子,以及怎么躲过族里长辈的唠叨。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她会拿着天师道传人的符纸,和上百只恶鬼正面硬刚。
“道长。”她闭着眼睛,声音有点飘。
“嗯。”
“你今天用的那个禁术,真的没事吗?”
沈渡沉默了一瞬。
“没事。”
“你骗人。”
“……你怎么知道是骗人?”
白九九睁开一只眼,斜着看他。沈渡站在窗边,月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的脸色的确比平时白,嘴唇的颜色也淡了,左肩那片血迹已经干了,在道袍上洇出一片暗色的印子。
“因为你从来不说实话。”白九九说。
沈渡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介于“被逗笑”和“懒得理你”之间。
“那也是跟你学的。”
“我可没教你骗人。”
“你不需要教。”沈渡把空酒壶塞回袖子里,“你天生就是个小骗子。”
白九九想了想,觉得这话也不算冤枉她。她确实是狐狸精,狐狸精天生就会骗人,这是她们的血脉天赋,比什么符咒都好使。
但她骗人的时候,从来不会用这种语气说“没事”。
所以她决定,等回去之后,一定要想办法看看沈渡的肩膀。
夜半
赵婉娘是子时醒的。
白九九那时候正在打盹,趴在桌子上,嘴角挂着一丝口水,梦见自己吃到了青丘最好的桂花糕。然后她听见了一声轻微的呻吟,条件反射地弹了起来,结果椅子往后一仰,整个人连人带椅子翻倒在地。
“哎哟——!”
她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揉着摔疼的腰,就看见赵婉娘正睁着眼睛看她。
那双眼睛很清澈,没有之前的涣散和混沌,也没有被黑色侵染的痕迹。她就那样安静地躺在床上,看着白九九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裙子、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重新坐好。
白九九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清了清嗓子:“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赵婉娘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从白九九身上移开,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窗边站着的沈渡身上。
月光下,沈渡靠在窗框上,双手插在袖子里,半闭着眼睛,看起来像是在打盹。但白九九知道他没有睡,他的呼吸频率不对,睡着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赵婉娘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稍微不注意就会听不见。
“他……走了吗?”
沈渡没有睁眼。
“走了。”
赵婉娘的眼眶红了。
她没有哭出声,但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进枕头里,在枕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白九九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她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谢你”太轻了。
“别哭了”太假了。
“没事了”——
可她不知道,赵婉娘流的眼泪,到底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那个东西,”赵婉娘的声音从被子底下传出来,闷闷的,“附在我身上的那个东西,他不是坏人。”
白九九一愣。
沈渡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赵婉娘慢慢坐了起来,靠在床头上,把被子拉高,裹住自己的肩膀。她没有看他们,而是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被子上的手指。
“他叫阿檀。”她说,“三年前,他从很远的地方来这里,要在杏花村住一段时间。他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摆了个摊子,帮人写信、读信、写状子。他念过书,字写得很好,村里人都喜欢他。”
白九九偷偷看了一眼沈渡。
沈渡的眼睛已经完全睁开了,金色的瞳光在月色里若隐若现。
“李大山是村里的屠户,”赵婉娘继续说,“脾气不好,喝醉了就打人。他老婆受不了,跑了,留下一个女儿叫小穗,才五岁。小穗没人管,饿了就到村口找阿檀要吃的,阿檀就给她买包子,教她认字,给她扎辫子。”
她的声音渐渐平稳下来,像是一条河,荷水流过平坦的河床,不急不缓。
“村里的王婆子想给阿檀说亲,问他有没有心上人。他说有,但他要回去问问他爹,问他爹同不同意。王婆子骂他,说娶媳妇还要问你爹?他就笑,笑得很好看。”
赵婉娘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白九九注意到,她的嘴角微微上翘了一点。
“后来呢?”白九九忍不住问。
赵婉娘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后来有一天,村里来了一个人。穿绸缎的,带着两个随从,说是从城里来的,要找一块地修别院。李大山给他指了路,那个人走了以后,李大山回来就不对劲了。他把家里的刀磨了又磨,把院子里的鸡全杀了,一只都没留。”
白九九的脊背一阵发凉。
“三天后,”赵婉娘的声音开始发抖,“阿檀死了。”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连窗外的虫鸣声都停了。
“谁杀的?”沈渡的声音从窗边传来,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赵婉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眼泪从她脸上无声地滑落。
“李大山说,阿檀偷了他的钱。他去阿檀家里要,阿檀不给,他就动了手。打了阿檀一顿,阿檀还是不给,他就……”她的声音彻底碎了,“他把阿檀打死了。”
白九九的手指攥紧了椅子的扶手。
“但这不是真的,对不对?”沈渡的声音依然平静,“阿檀没有偷李大山的钱。”
“没有。”赵婉娘摇头,“阿檀从来不偷东西。他有银子,他爹每个月都给他寄银子,他根本不需要偷。”
“那李大山为什么要杀他?”
赵婉娘的嘴唇在颤抖。
“因为……因为那个人。”她几乎是挤出了这句话,“那个穿绸缎的人,不是来看地的。他是来找阿檀的。他要阿檀手里的一样东西。阿檀不给,他就找李大山替他拿。李大山欠了赌债,那个人说,只要拿到阿檀的东西,就帮他还债,还给他双倍的银子。”
“什么东西?”
“一块玉佩。”赵婉娘说,“阿檀他爹给他的,上面刻着一个字。”
沈渡的眉头微微一动。
他从袖子里掏出那支红玉簪子,放在手心,举到赵婉娘面前。
“是这个字吗?”
赵婉娘看了一眼簪子上刻着的那个字,摇了摇头。
“不一样。阿檀的玉佩上刻的字,是‘秦’。秦朝的秦。他说那是他家的姓。这个字……”她看着簪子上那个她不认识的符号,“我没见过。”
沈渡把簪子收回去,沉默了。
白九九看着他,等着他说点什么。
但他什么都没说。
“后来呢?”白九九替沈渡问了,“那个穿绸缎的人后来怎么样了?”
“不知道。”赵婉娘说,“阿檀死了之后,那个人就走了。李大山把阿檀的尸体埋在村中央的打谷场边上,在上面种了一棵桂花树。他说,这样就算有人来查,也发现不了。”
“三年了,”沈渡忽然开口,“没有一个人发现?”
赵婉娘低下头,单薄的事情在夜里,显的是那样的无助。
“村里人都知道。”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他们不敢说。李大山是村里最凶的人,他们怕他。而且那个穿绸缎的人走之前,给村里每户人家都留了银子。五两,每家五两。”
白九九觉得自己的血在往头顶涌。
五两银子。
一条人命。
五两银子。
“那小穗呢?”她忽然问,“李大山的女儿,小穗。她怎么样了?”
赵婉娘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小穗是第一个发现阿檀死的人。她跑到阿檀家里,看见阿檀躺在地上,头上全是血,她就一直哭,一直哭,哭到嗓子哑了,哭到再也哭不出来。”
她停了一下,声音变得很平,平得不像是在说话,更像是在念一份告示。
“三天后,小穗也不见了。村里人在村口的井里找到了她。”
白九九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下来。
一个五岁的孩子。
她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语言来形容这种难过。她活了整整一百零三年,见过人间的生离死别,见过妖族的明争暗斗,但她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可以坏到这种程度。
那个叫阿檀的人,他只是想在一个安静的小村子里住一段时间。他会帮人写信、读信,他会给饿了的小姑娘买包子吃,他会笑着告诉媒婆他要回去问问他爹同不同意。
他什么都没做错。
他只是有一块不该有的玉佩。
“所以那个附在赵婉娘身上的东西,”沈渡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是阿檀?”
赵婉娘点头。
“他来找过你?”沈渡问。
“来找过。”赵婉娘的声音又开始发颤,“不是第一次。他来很久了。他在梦里跟我说,他不想害我,他只是想……想看看我。”
“你们认识?”
赵婉娘低下头,脸上浮现出一层淡淡的红晕,即使在惨白的烛光下也清晰可见。
“三年前,他来赵府送过信。我爹托人写的信,送信的就是他。”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他在门口等回信的时候,我给他倒了一杯茶。他说,府上的茶很好喝,比他在别处喝过的都好。”
白九九的鼻子又酸了。
一杯茶。
他在赵府门口等回信,她给他倒了一杯茶。他说府上的茶很好喝,比他在别处喝过的都好。
然后他走了。
最后他死了。
他的魂魄在人间游荡了三年,最后找到她,在梦里跟她说
他不想害她,他只是想看看她。
“那你为什么要去山神庙?”沈渡的声音依然平静,但白九九注意到,他放在窗台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赵婉娘沉默了很久。
久到白九九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
“因为,”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像是在水里泡过的一样,又轻又软,“我想帮他。”
“帮他什么?”
“帮他……走。”赵婉娘抬起头,眼泪还在流,但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姑娘,“他困在这里太久了。三年,他一直在那棵桂花树底下,哪里都去不了。他不恨李大山,不恨村里那些人,不恨那个穿绸缎的人。他只是想走,想去他该去的地方。但他走不了。”
“为什么走不了?”
赵婉娘看着沈渡,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倒映出月光和他模糊的轮廓。
“因为他的玉佩不在他身上。”
沈渡的眉头微微皱起。
“玉佩被人拿走了?”
“嗯。”赵婉娘点头,“李大山杀了他之后,拿走了他的玉佩。李大山说,那块玉佩值很多钱,他要拿去卖了还赌债。”
“卖了吗?”
“没有。”赵婉娘摇头,“李大山还没来得及卖,杏花村就着火了。那场大火烧了一整夜,烧死了十七个人,李大山也在里面。”
白九九想起傍晚在杏花村看到的那座新坟。
“李大山的坟是谁立的?”
“不知道。”赵婉娘说,“那场大火之后,村里就没人了。我不知道是谁给李大山立的坟。”
沈渡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那块玉佩呢?”
“不知道。”赵婉娘低下头,“我找过,但找不到。”
房间里又安静了。
白九九坐在椅子上,脑子里的线索像一团乱麻,怎么也理不清。
阿檀死了,被李大山杀了,尸体埋在桂花树底下,玉佩被李大山拿走。李大山死了,在杏花村的大火里烧死了,但有人给他立了坟,那块玉佩却不见了。
然后阿檀的魂魄开始出来活动。他找到了赵婉娘,在她的梦里出现,给她送红玉首饰,最后把她引到了山神庙,用一个纸人偶代替她去结阴亲。
而那个纸人偶的身上,插着一支红玉簪子。簪子上刻着一个谁都不认识的符号。
“还有一件事。”沈渡忽然开口。
赵婉娘看着他。
“那个在山神庙里附在你身上的,不是阿檀。”
赵婉娘愣住了。
白九九也愣住了。
“什么?”
沈渡从袖子里掏出那支簪子,举到烛光下。簪子尾部的符号在光线里微微反光,像是一只闭着的眼睛。
“附在赵婉娘身上的那个东西,怨气太重,重到不像是死了三年,更像是死了三十年、三百年。”他看着那支簪子,声音低沉,“阿檀的怨气撑不起那种强度。所以……”
“所以那个东西不是阿檀,”白九九接上了他的话,“那个东西是借了阿檀的样子,借着簪子里的怨气,借着赵婉娘对阿檀的感情,它是在利用这一切!”
沈渡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点意外。
“说对了。”
白九九没有觉得高兴,因为她想到了一件事。
如果附在赵婉娘身上的那个东西不是阿檀,那阿檀在哪里?
那个给小姑娘买包子、帮村里人写信、会笑着拒绝媒婆、因为一杯茶就记住一个人三年的阿檀——
他的魂魄,到底还在不在?
“那阿檀……”赵婉娘的声音在发抖。
沈渡沉默了。
白九九看着他,等着他说“他还在”。
但沈渡没有说话。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方方正正的光影,像是一扇打开的门。
但没有人从那扇门里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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