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家四间粮铺同时开门,是在第二日卯时。
天还没亮透,门前已经排起长队。程阿蕙定的规矩写在木牌上:每户一斗半,老人孩童先,铜钱银钱都收,不赊。有人骂不赊太狠,也有人骂一斗半太少,伙计低头称米,谁也不接话。
周顺带了两个兵站在街角。
他不是来压人,是尤继衡派来看场。汪履中听见后,只让伙计给他们送热水,不送茶。
“为什么不送茶?”伙计问。
“军中人喝茶容易误事。”
周顺端着热水,没吭声。
第一铺还算稳。
第二铺有人插队,被程阿蕙一把揪出来。那人见她是女子,张口就骂,骂到一半,程阿蕙把算盘砸到柜上。
“再骂,今日你家不卖。”
那人闭了嘴。
第三铺出了小乱。有个妇人抱着孩子,说家里三日没开锅,求多给半斗。伙计为难,后头排队的人嚷起来。汪履中正好到,低头看了看孩子,瘦得脸小,眼睛大。
“按规矩。”他说。
妇人眼泪一下掉下来。
后头有人骂:“奸商!”
汪履中没抬头:“下一户。”
伙计手都抖了,还是按一斗半称。妇人抱着米袋走时,程阿蕙从后头追出去,塞给她一包碎米和两块麦饼。
“别在门口吃。”程阿蕙低声道,“让人看见,后头都要闹。”
妇人愣了愣,抱着孩子跪下,被程阿蕙一把拉住。
“别跪,挡路。”
汪履中站在柜内,像没看见。
第四铺在城西,离韩家车行近。那边最难。
朱掌柜的人先来,堵在门口问汪家是不是违了清水楼字据。汪履中把昨日那张字据拿出来,当着众人面撕成两半。
朱掌柜气得脸发青:“你坏规矩!”
“旧客旧价,散卖暂缓。”汪履中道,“官赈米霉了四十七石,这规矩先坏在粮袋里。”
“你胡说!”
汪履中把霉米样包丢到他脚边:“闻。”
朱掌柜没动。
排队的人却骚动起来。
“官粮霉了?”
“那赈棚的粥还能吃吗?”
“米价是不是还要涨?”
门口的人又往前挤了些。汪履中没等第二声,先开了口。
“赈棚今日用的是筛出的好米。”他提高声音,“霉米另封,账有人记。汪家今日开铺,不涨价,不赊账,排队买。”
“谁信你!”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
周顺看过去,却没找出人。人群开始往前挤,铺门被撞得响。伙计脸白,称米的手停住。
汪履中走到门槛上。
“今日米数在这里。”他让人把账牌挂出来,“卖完关门。若挤坏柜台,少一斗,后头就少一户。你们自己看着。”
挤的人骂骂咧咧退了一点。
周顺看着他,慢慢咂出一点味来:汪履中不是不会说好话,是知道好话在饿肚子的人群里没用。规矩挂出来,骂也能照着骂。
午后,四铺卖出六十石。
比原先定的多。
程阿蕙算完账,脸色难看:“再这么卖,三日后我们自己也紧。”
汪履中道:“韩峤会涨。”
“他涨他的,我们不能跟着疯。”
“不跟着疯,也得留银子买后粮。”汪履中把几张契纸放到桌上,“城南两间小铺撑不住,愿意低价转。你去谈,别压得太狠。”
程阿蕙看着他:“你还真买?”
“不买,也会被韩峤买走。”
“人家遭灾,你趁机收铺。”
“我给现银。”汪履中道,“他们能拿银子走,或换米,或还债。韩峤会给欠票。”
程阿蕙沉默片刻:“你总能把不好听的事说得能听。”
“因为不好听的事也得有人做。”
门外传来敲门声。
尤继衡来了。
他进门时,汪履中正把契纸收起。尤继衡看见了,没有问。周顺跟在后头,手里拎着一只米袋,袋口扎得很紧。
“有人在赈棚外卖汪家的米。”尤继衡道。
汪履中抬眼。
周顺把米袋放到桌上:“袋上是你家铺记。”
程阿蕙道:“我们限户卖,不可能整袋出去。”
汪履中解开袋口,看米。米是真的汪家米,袋也是真的,只是袋底多了一个小红点。
“不是今日的。”他说,“这是旧袋。”
尤继衡道:“有人拿你的袋装高价米。”
“卖多少?”
“一斗三钱。”
程阿蕙脸色变了:“翻了一倍还多。”
汪履中把袋口扎回去:“韩峤。”
“有证据?”
“没有。”汪履中道,“但他会这么干。”
尤继衡看着他:“你也会。”
汪履中笑:“将军如今很懂我。”
程阿蕙看了看两人,转身出去了:“我去查袋。”
周顺也很识趣地跟出去。
屋里剩下他们。
尤继衡走近桌边,低头看账。汪履中站在另一侧,两人隔着一张桌,桌上是米袋、契纸、账牌和半碗冷茶。
“你今日卖得太多。”尤继衡道。
“不卖,人更乱。”
“你还买铺。”
“将军查账查得真细。”
“外头已经有人说你趁灾吞铺。”
“没说错。”
尤继衡抬眼:“你非要这样?”
“哪样?”汪履中道,“把好话让给别人,把便宜米卖出去,再把撑不住的铺子收回来?将军,我若只做前两件,三日后我也得关门。”
“你可以少赚。”
“我已经少赚。”
“你可以不扩。”
“不扩,韩峤扩。”汪履中按着桌沿,伤手的结扣又紧了些,“韩峤扩了,城南以后买米就只剩他的价。”
尤继衡没有马上说话。
外头雨又开始落,屋檐水声连成一片。
汪履中把那只旧袋推给他:“将军想抓人,就从袋底红点查。这是韩家车行旧年做过的记号,用来分假旧袋和真旧袋。”
“你怎么知道?”
“我以前也买过。”
尤继衡看着他。
汪履中笑意淡了:“又不是好事,别这么看。”
“你还有多少这种事?”
“不少。”
“以后慢慢说。”
“将军审我?”
“看你卖什么。”
汪履中低头笑了一下。
尤继衡伸手,把桌上的冷茶挪开,免得碰到他的伤手。汪履中看见了,话断了一息。
“手又湿了?”尤继衡问。
“没有。”
“给我看。”
“将军今日是来查米袋,还是查我手?”
“都查。”
汪履中把手伸出来。布条边缘沾了米粉,没湿。尤继衡只看了一眼,却没有马上放。他的指腹按在汪履中的手腕内侧,隔着一层热和一层薄汗。
汪履中低声:“门没关。”
“又怕?”
“怕。”他说,“怕表姐进来骂我,也怕将军再往前。”
尤继衡的手停住。
这回没人打断。
雨声遮住外头脚步,账房里昏得很。汪履中没有抽手,只抬眼看他。尤继衡低头,视线落在他唇边,又很快挪开。
“我不会在这里。”尤继衡道。
汪履中喉结动了一下:“那在哪里?”
尤继衡看回他。
门外程阿蕙的声音响起:“汪履中,你是不是又把契纸藏起来了?”
汪履中闭了闭眼,笑了一声。
尤继衡松手,退开半步。
程阿蕙推门进来,看见两人站得规矩,反倒狐疑。
“你们谈完了?”
汪履中把袖口放下:“谈到一半。”
尤继衡拿起米袋:“剩下的,晚些谈。”
他走得很快。
程阿蕙看着他的背影,又看汪履中:“你脸怎么红?”
“屋里闷。”
“雨天闷?”
“嗯。”
程阿蕙冷笑:“你最好真是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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