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 32 章

汪家四间粮铺同时开门,是在第二日卯时。

天还没亮透,门前已经排起长队。程阿蕙定的规矩写在木牌上:每户一斗半,老人孩童先,铜钱银钱都收,不赊。有人骂不赊太狠,也有人骂一斗半太少,伙计低头称米,谁也不接话。

周顺带了两个兵站在街角。

他不是来压人,是尤继衡派来看场。汪履中听见后,只让伙计给他们送热水,不送茶。

“为什么不送茶?”伙计问。

“军中人喝茶容易误事。”

周顺端着热水,没吭声。

第一铺还算稳。

第二铺有人插队,被程阿蕙一把揪出来。那人见她是女子,张口就骂,骂到一半,程阿蕙把算盘砸到柜上。

“再骂,今日你家不卖。”

那人闭了嘴。

第三铺出了小乱。有个妇人抱着孩子,说家里三日没开锅,求多给半斗。伙计为难,后头排队的人嚷起来。汪履中正好到,低头看了看孩子,瘦得脸小,眼睛大。

“按规矩。”他说。

妇人眼泪一下掉下来。

后头有人骂:“奸商!”

汪履中没抬头:“下一户。”

伙计手都抖了,还是按一斗半称。妇人抱着米袋走时,程阿蕙从后头追出去,塞给她一包碎米和两块麦饼。

“别在门口吃。”程阿蕙低声道,“让人看见,后头都要闹。”

妇人愣了愣,抱着孩子跪下,被程阿蕙一把拉住。

“别跪,挡路。”

汪履中站在柜内,像没看见。

第四铺在城西,离韩家车行近。那边最难。

朱掌柜的人先来,堵在门口问汪家是不是违了清水楼字据。汪履中把昨日那张字据拿出来,当着众人面撕成两半。

朱掌柜气得脸发青:“你坏规矩!”

“旧客旧价,散卖暂缓。”汪履中道,“官赈米霉了四十七石,这规矩先坏在粮袋里。”

“你胡说!”

汪履中把霉米样包丢到他脚边:“闻。”

朱掌柜没动。

排队的人却骚动起来。

“官粮霉了?”

“那赈棚的粥还能吃吗?”

“米价是不是还要涨?”

门口的人又往前挤了些。汪履中没等第二声,先开了口。

“赈棚今日用的是筛出的好米。”他提高声音,“霉米另封,账有人记。汪家今日开铺,不涨价,不赊账,排队买。”

“谁信你!”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

周顺看过去,却没找出人。人群开始往前挤,铺门被撞得响。伙计脸白,称米的手停住。

汪履中走到门槛上。

“今日米数在这里。”他让人把账牌挂出来,“卖完关门。若挤坏柜台,少一斗,后头就少一户。你们自己看着。”

挤的人骂骂咧咧退了一点。

周顺看着他,慢慢咂出一点味来:汪履中不是不会说好话,是知道好话在饿肚子的人群里没用。规矩挂出来,骂也能照着骂。

午后,四铺卖出六十石。

比原先定的多。

程阿蕙算完账,脸色难看:“再这么卖,三日后我们自己也紧。”

汪履中道:“韩峤会涨。”

“他涨他的,我们不能跟着疯。”

“不跟着疯,也得留银子买后粮。”汪履中把几张契纸放到桌上,“城南两间小铺撑不住,愿意低价转。你去谈,别压得太狠。”

程阿蕙看着他:“你还真买?”

“不买,也会被韩峤买走。”

“人家遭灾,你趁机收铺。”

“我给现银。”汪履中道,“他们能拿银子走,或换米,或还债。韩峤会给欠票。”

程阿蕙沉默片刻:“你总能把不好听的事说得能听。”

“因为不好听的事也得有人做。”

门外传来敲门声。

尤继衡来了。

他进门时,汪履中正把契纸收起。尤继衡看见了,没有问。周顺跟在后头,手里拎着一只米袋,袋口扎得很紧。

“有人在赈棚外卖汪家的米。”尤继衡道。

汪履中抬眼。

周顺把米袋放到桌上:“袋上是你家铺记。”

程阿蕙道:“我们限户卖,不可能整袋出去。”

汪履中解开袋口,看米。米是真的汪家米,袋也是真的,只是袋底多了一个小红点。

“不是今日的。”他说,“这是旧袋。”

尤继衡道:“有人拿你的袋装高价米。”

“卖多少?”

“一斗三钱。”

程阿蕙脸色变了:“翻了一倍还多。”

汪履中把袋口扎回去:“韩峤。”

“有证据?”

“没有。”汪履中道,“但他会这么干。”

尤继衡看着他:“你也会。”

汪履中笑:“将军如今很懂我。”

程阿蕙看了看两人,转身出去了:“我去查袋。”

周顺也很识趣地跟出去。

屋里剩下他们。

尤继衡走近桌边,低头看账。汪履中站在另一侧,两人隔着一张桌,桌上是米袋、契纸、账牌和半碗冷茶。

“你今日卖得太多。”尤继衡道。

“不卖,人更乱。”

“你还买铺。”

“将军查账查得真细。”

“外头已经有人说你趁灾吞铺。”

“没说错。”

尤继衡抬眼:“你非要这样?”

“哪样?”汪履中道,“把好话让给别人,把便宜米卖出去,再把撑不住的铺子收回来?将军,我若只做前两件,三日后我也得关门。”

“你可以少赚。”

“我已经少赚。”

“你可以不扩。”

“不扩,韩峤扩。”汪履中按着桌沿,伤手的结扣又紧了些,“韩峤扩了,城南以后买米就只剩他的价。”

尤继衡没有马上说话。

外头雨又开始落,屋檐水声连成一片。

汪履中把那只旧袋推给他:“将军想抓人,就从袋底红点查。这是韩家车行旧年做过的记号,用来分假旧袋和真旧袋。”

“你怎么知道?”

“我以前也买过。”

尤继衡看着他。

汪履中笑意淡了:“又不是好事,别这么看。”

“你还有多少这种事?”

“不少。”

“以后慢慢说。”

“将军审我?”

“看你卖什么。”

汪履中低头笑了一下。

尤继衡伸手,把桌上的冷茶挪开,免得碰到他的伤手。汪履中看见了,话断了一息。

“手又湿了?”尤继衡问。

“没有。”

“给我看。”

“将军今日是来查米袋,还是查我手?”

“都查。”

汪履中把手伸出来。布条边缘沾了米粉,没湿。尤继衡只看了一眼,却没有马上放。他的指腹按在汪履中的手腕内侧,隔着一层热和一层薄汗。

汪履中低声:“门没关。”

“又怕?”

“怕。”他说,“怕表姐进来骂我,也怕将军再往前。”

尤继衡的手停住。

这回没人打断。

雨声遮住外头脚步,账房里昏得很。汪履中没有抽手,只抬眼看他。尤继衡低头,视线落在他唇边,又很快挪开。

“我不会在这里。”尤继衡道。

汪履中喉结动了一下:“那在哪里?”

尤继衡看回他。

门外程阿蕙的声音响起:“汪履中,你是不是又把契纸藏起来了?”

汪履中闭了闭眼,笑了一声。

尤继衡松手,退开半步。

程阿蕙推门进来,看见两人站得规矩,反倒狐疑。

“你们谈完了?”

汪履中把袖口放下:“谈到一半。”

尤继衡拿起米袋:“剩下的,晚些谈。”

他走得很快。

程阿蕙看着他的背影,又看汪履中:“你脸怎么红?”

“屋里闷。”

“雨天闷?”

“嗯。”

程阿蕙冷笑:“你最好真是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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