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长陵的捐输帖,是傍晚送到的。
帖上写得好看:灾情急,仓储紧,江南商户素有义名,愿各出米粮银钱,助官府赈济。
帖纸用的是好纸,边上还压了暗纹。灾民在棚口排队等粥,官府讨米的帖子却写得像请人赴宴。汪履中看见那几行字时,先觉得好笑,随后才觉得冷。
送帖的小内侍也笑得好看。
“魏公公说,汪少东家近日开铺平价,义名在外,这头一份,可不能少。”
汪履中看完,把帖子放到账桌上:“公公要多少?”
小内侍竖起三根手指。
“三百两?”
小内侍笑而不语。
程阿蕙在旁边冷声道:“三千?”
小内侍仍笑。
汪履中道:“三百石米?”
小内侍这才开口:“汪少东家聪明。”
程阿蕙脸色变了:“三百石?他怎么不去抢?”
小内侍笑意不变:“程姑娘慎言。魏公公也是为灾民。”
汪履中把帖子折好:“三百石没有。”
“那公公会失望。”
“一百石米,五百两银,另给粗布二百匹,药材二十箱。”汪履中道,“米入赈棚,布入棚厂,药入孟军医手。银子可以给公公过账。”
小内侍的笑淡了点:“汪少东家这是不信公公?”
“小民信账。”汪履中道,“账清,公公回去也好交代。”
小内侍看了他一会儿,收起帖子:“我会回禀。”
人一走,程阿蕙关门。
“一百石你也敢应?”
“不应,他明日就能让人说我平价是假,藏粮是真。”
“那三百石呢?”
“三百石给出去,汪家跟着灾民一起喝粥。”
程阿蕙把账册翻得哗啦响:“粗布二百匹还能凑,药材二十箱要动北货。”
“动。”
“那边军用药呢?”
“先欠。”
“欠谁?”
汪履中没答。
程阿蕙抬头:“你又要欠尤继衡?”
汪履中把捐输帖压到砚台下:“能欠活人的,先欠着。”
当夜,城里粮价又涨。
汪家四铺照旧开,骂声比昨日多。有人说汪家装好人,有人说汪家米袋已经在赈棚外翻价卖,还有人说汪家同官府勾连,先把霉米说出来,故意吓高粮价。
谣言乱得很,东一句西一句。
第二日,魏长陵亲自到了汪家。
他没进铺面,只在后堂坐下。茶上来,他不喝,只看墙上挂的旧算盘。
旧算盘是汪履中父亲留下的,珠子磨得发亮。魏长陵看它时,像看一件不值钱却能逼人心疼的东西。汪履中没有把算盘取下,也没有叫人换新茶。后堂里一时只有雨声和远处铺面报数的声音。
“汪少东家,一百石太少。”
“汪家仓也少。”
“你昨日开四铺,今日仍开四铺。”魏长陵道,“百姓都知道你有粮。”
“百姓知道的,未必是公公能拿的。”
魏长陵笑了:“你同我顶嘴,越来越顺。”
“灾年嘴笨,容易赔本。”
“三百石。”
“一百二十石。”
“二百八。”
“一百五,不能再多。”汪履中道,“再多,后日铺子关门。到时候外头骂汪家不要紧,若骂公公把平价铺逼关了,不好听。”
魏长陵看着他。
汪履中也看着他。
程阿蕙站在屏风后,手心全是汗。汪履中在赌。赌魏长陵要的是能交差的漂亮账,不是真把汪家掏空。可魏长陵这种人,有时宁愿少拿,也要让人知道谁的手更重。
她听着两个人一来一回,第一次觉得算账也能像刀架在脖子上。每多十石,棚口少一天;每少十石,魏长陵脸色就沉一分。
半晌,魏长陵道:“一百八十石。”
汪履中沉默。
“另五百两银,粗布二百匹,药材二十箱。”魏长陵慢慢道,“药材入孟军医手,布入棚厂,银子过我账。”
汪履中抬眼。
魏长陵笑:“我也信账。”
“多谢公公体恤。”
“别谢。”魏长陵起身,“这笔账若做得不好看,我照样查你。”
“小民知道。”
送走魏长陵,程阿蕙从屏风后出来,第一句就是:“一百八十石,你疯了?”
“比三百少。”
“比一百多八十!”
汪履中坐下,揉了揉眉心:“今晚停一铺。”
“停哪一铺?”
“城西。”
程阿蕙明白:“韩家那边?”
“嗯。”
“他们会说你心虚。”
“让他们说。”
外头伙计匆匆进来:“少东家,尤将军在后门。”
程阿蕙看了汪履中一眼。
汪履中起身去后院。
尤继衡站在雨棚下,身后停着一辆窄车。车上盖着油布,看不出装的什么。
“魏长陵来了?”他问。
“来了。”
“谈成多少?”
“一百八十石。”
尤继衡眉头一皱:“太多。”
“已经少了。”
“你四铺撑不住。”
“停一铺。”
“停城西?”
汪履中笑:“将军连这都猜到。”
“韩峤会趁机闹。”
“所以我需要借将军一样东西。”
“什么?”
“车。”
尤继衡看向身后那辆窄车。
汪履中道:“城西铺面不卖粮,改送棚布。明面上说汪家捐输入棚,关铺调货。暗里把剩下的米从后巷转到城南。”
“你拿我的车转米?”
“借。”
“这是军车。”
“所以没人敢查。”
尤继衡看着他:“你倒说得直。”
“绕着说,将军也听得出来。”
雨棚下地方窄。尤继衡往前一步,汪履中后背就抵到柱子。柱子潮,衣料贴上去有点凉。
“汪履中。”尤继衡低声道,“军车若被拿住,不止是米。”
“我知道。”
“知道还开口?”
“不开口,城南少两日粮。”
“你可以用汪家的车。”
“汪家的车出后巷就会被盯。”
尤继衡盯着他。
雨水从棚边落下来,溅到两人靴边。旁边搬米的人来回经过,几次往这边看。尤继衡往前半步,把外头的视线挡住,汪履中后背却正好抵到潮柱上。尤继衡的手撑在柱子上,没有碰他,却把旁人的目光也隔开了一半。
“你每次开口借东西,都像已经算好我会给。”尤继衡道。
“没算好。”汪履中抬眼,“只是先开价。”
“若我不给?”
“我再想别的。”
“比如?”
“比如偷。”
尤继衡被气得笑了一下,笑意很短。
汪履中也笑:“将军若不想丢,不如借。”
尤继衡低头看他。汪履中脸上有雨水,可能是方才穿院时沾的,沿着鬓边往下滑。他把城南两日粮说得像一笔寻常借车账,脸色却比棚外雨水还冷。尤继衡的目光停了一瞬,是在看这个人又把自己往前推了多少。
汪履中声音低了些:“将军再看,车价要涨。”
尤继衡抬手。
汪履中没有躲。
那只手最后只是擦过他的鬓边,把那点水抹掉。指腹碰到皮肤,粗糙,热,停了不到一息。
“一辆。”尤继衡道。
汪履中喉咙一紧:“一辆不够。”
“一辆,跑两趟。周顺跟车。”
“成交。”
尤继衡收回手:“再有下次,提前说。”
“这次算提前?”
“算勉强。”
汪履中从柱前出来,衣背已经被潮气沾湿。他走到车旁,掀开油布一角,里面不是空车,放着十几袋干草料。
干草料压得很实,外头又盖了旧油布,看起来确实像营里寻常送马料的车。汪履中伸手按了一下,草料底下还有空隙,刚好能藏十来袋米。尤继衡不是临时答应,他早就替这条路留了车。
“将军早就准备好了?”
“营里马少吃一顿,不会死。”
汪履中看着他。
尤继衡道:“别用这种眼神。”
“哪种?”
“像要把我也记账上。”
汪履中把油布放下,笑了一下:“已经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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