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告诉他，下一次见面，会是在这样的场景下见面的。

“周律师，好久不见。”林薇挽着程苏煜的手臂，出现在周空的面前，微笑着给他打招呼。

周空看着眼前两个人，礼服配西装，这搭配，俨然一对璧人。

“好久不见，林小姐。”周空浮起客套又疏离的笑，“……程医生。”他迅速收回目光，敛去眼底不断上涌的酸涩。

其实只要稍微用心看，就能轻易发现程苏煜的手自然垂落身侧，并未与林薇相扣，而且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恰到好处，也没有过于亲密。

只是周空不想再看第二眼，所以他没有发现。

没发现他们的距离，也没发现程苏煜不同于平常的眼神——他的眼神看似平静，实则已经燃起暗火。

“周律，陆总找你。”尹惜从远处走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袋，瞥见程苏煜时略显惊讶，“程学长也在？真巧。”说完，她将手中的文件袋递给了周空。

泰盛集团——陆昀烨的公司，主营房地产开发与高端医疗投资。他们今天晚上参加的晚宴，就是陆昀烨为庆祝泰盛医疗并购案圆满落幕而设的庆功宴，顺便也祝贺陆总出院。

周空询问：“他在哪里？”

“说在那边走廊尽头的休息室等你，说有合同上的问题要和你当面确认。”尹惜朝走廊方向抬了抬下巴，视线掠过程苏煜时微微一顿，却终究没作停留。

“好。”周空点头，“那林小姐、程医生，我就先失陪了。”

他拿着文件快步朝走廊尽头走去。

走廊上几处壁灯映出朦胧的光晕，周空前脚刚拐过转角，腕间倏地一紧，接着一个高大的身影彻底将他的视线挡住，周空一惊，紧紧抓住手中的文件。

“砰——”

门被重重带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笑语喧哗与流光溢彩。

“你做什么？”

周空背抵着坚硬的墙壁，抬眼看着始作俑者，质问道。

程苏煜装作没听到他的话，手撑在墙面上，将他困在方寸之间，另一只手已摸索到他的腰上，又轻又重地按着。

周空觉得痒痒的又很舒服，隔着布料摩挲着。他平时因为工作的原因长期坐在办公椅上，腰肌早已僵硬酸胀，此刻程苏煜的手正精准揉按着那处紧绷的结节，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对着程苏煜笑道：“程医生，你这手法……倒是比律所的按摩椅管用多了。挺舒服的，可以给我多按一会儿，我不着急。”

周空明晃晃地挑衅程苏煜。

程苏煜似笑非笑地俯身凑近，鼻尖几乎蹭上他的耳廓，嗓音低哑：“是吗？”说完，他加强了指腹的力道，不再游离腰上各处，而是专门挑选了几处位置反复按压揉捏。

原本还在享受的周空，逐渐感觉到不对，他开始浑身发软、没力气、站不稳了。为了稳住身形，他下意识放开文件袋，攀上程苏煜的肩膀，借力不让自己滑落下去。

文件袋掉落在地。周空另外一只手反身去扣程苏煜按压他的手，想要故技重施，想要再次让他停手，只是……

程苏煜怎么可能再犯一次相同的错误？当周空的手指刚触到他的腕骨，他直接顺势抓住，将那不安分的手反剪固定在背后，同时膝盖顶入他双腿之间，将人牢牢锁在臂弯与墙壁的夹角里。

“你干什么！程苏煜！放开我！”周空耳尖唰地红了，想要推开眼前之人。

程苏煜正欲开口，门外突然传来两个人的对话。

“周律师呢？”男声磁性低沉。

“报告老板，刚才我还看到周律师往这边来了，不过现在……不见了。”女声略带迟疑。

“嗯？不见了？那还不赶紧去找！”男声压着一股冷戾。

女声明显被吓着了，急忙应声：“是、是！”脚步声仓促远去。

是陆昀烨！

“我在……”

周空话未说完，毫无防备下，唇被压住了，对方毫不留情地蹂躏着他的唇瓣，吻得又重又急，带出被惹出来的醋意，像是在宣示主权般碾过每一寸柔软。

周空完全来不及反应，呼吸被尽数掠夺，喉间溢出一声闷哼，手指在程苏煜肩上徒劳收紧。走廊脚步声骤然折返，皮鞋叩地声清晰逼近，周空瞳孔一缩，急忙拍打着程苏煜，企图让对方放开他。

哪知，程苏煜非但没有松开，反而一手扣紧他后颈，将吻碾得更深，彻底将周空的挣扎与喘息尽数吞没掉。

门缝下影子倏然停驻，皮鞋声戛然而止。

周空已经闭上眼睛，一副视死如归的神情。这次丢脸丢大了！同样身为男人，却被另外一个男人压制得动弹不得，连呼吸都得仰仗对方施舍，这要是传出去，他周空以后还怎么在中江市律政界混了！

门把手无声转动半寸，又顿住。

“陆总！你原来在这，王总刚到，说有急事找您！”女声在外响起，略带喘息。门缝下的影子微动，迟疑两秒，终于缓缓退开。

待走廊重归寂静，紧张的周空才敢稍稍放松一点，然而程苏煜没有留给他丝毫喘息的余地，手指已经松开周空的手，悄然从他的腰一路滑上他的背。

这个人真当我是任人摆布的玩偶？

周空恢复一丝力气后，猛地抬膝撞向程苏煜腹侧，借力旋身挣脱桎梏，呼吸急促却强压着怒意：“程苏煜！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我可是男人！”

“男人？”程苏煜眼底压抑不住的占有欲正在蔓延，“男人又如何？你是我的。我不准你逃，也不准你不要我。”

他又再次压上来，上手，箍住周空的下巴迫使他直视自己。

周空全然不懂程苏煜今天为什么会突然失控至此，他气息不稳地喊道：“程苏煜，你冷静一下，这不像你！”

“那你说！”程苏煜动作一滞，“在你眼里我到底该是什么样子？小空……”

什么意思？为什么他的声音听起来又悲又愤。明明该生气的人应该是自己，可为什么先红了眼眶的人却是他……

“你……”

你应该是，当我引诱你的时候，即使尴尬也会为我留脸面，不忍拒绝我的那个人；即使知道我的性取向与常人不同，仍然笑着支持我的那个人；是那个即便是在自己也照顾不好自己的年纪，也敢把我护在身后，替我扛下所有风雨的那个人。

周空沉默了。

程苏煜看着周空，原本眼中的混沌，一点点凝住，变得清明起来：“小空，你怎么不说话了？你告诉我啊，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做错？周空眉头皱了皱，他不懂程苏煜说的话。

“原来周律师在这里，害得我好找。”

门陡然被人从外推开，陆昀烨倚在门框边，西装革履，懒懒地扫过两人，眸光在周空脸上停留了几秒，随即转向程苏煜，笑道：“这位是程医生吧，我听林薇提起过你，百闻不如一见，幸会。”

周空被吓得立马挣脱了程苏煜对他下巴的钳制，他快速整理衣领，刚想往后退，手腕又被程苏煜拉住。

他究竟要做什么？有完没完！

周空恶狠狠地低吼道：“放手！”

“我不。”程苏煜果断拒绝。

“程医生，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周律师都说了让你放手，你要是听不懂就别装，挺累的。”陆昀烨笑得温和，可言语却是带着锋利，简直就是笑里藏刀。

程苏煜对上陆昀烨，完全不输：“陆先生你难道不懂，打扰别人叙旧，是一件很不礼貌的事吗？”

“叙旧？”陆昀烨挑了一下眉，“我好像从来都没有听过小空提起过你。小空，他是你朋友吗？”

陆昀烨话语中满是亲昵，还特意在“小空”二字咬得相当有嚼劲，他微微转头看向周空。

小空？这陆昀烨又在搞什么鬼！

周空感觉到手腕处的力度又收紧了几分，他侧头看着程苏煜。

程苏煜盯着陆昀烨的目光如刀，冷笑道：“我想我和他的关系，不需要向你报备，更不必经你首肯。”

你有什么资格叫他小空——这个名字，不是你能叫的。

面对这种场景，周空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你们两个，不要再闹了，行吗！”他抽回手腕，带着怒气，“你们不是在演什么偶像剧，不要把私人情绪带到工作场合上来！”

说完，直接弯腰捡起地上的文件袋，对着陆昀烨说：“陆总，如果你现在有时间，我们尽快将合同上的问题解决，以免耽误后续合作。”

“行啊，走吧。”陆昀烨这个人很会察言观色，眼见周空生气，自然也不会再添无谓争执，他成功达到目的便会收手。

“还是去之前那个休息室？”周空问。

“是的。”

“那走吧。”

整个过程，周空都没有再看程苏煜一眼。因为他不敢看，尤其是在程苏煜主动亲吻他之后，他虽然装出不在意的样子，可实际上他早已经心乱如麻，慌不择路了。

他们走后，程苏煜独自站在原地，思索着。

他心里到底在焦虑些什么呢？

他之所以会来参加这个宴会，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林薇告诉他，周空会出席。实际上，他从那次在医院知道周空是去VIP病房探望病人时，就已经预料到他们两个之间认识，但是当时也只是认为两人是合作关系，并没有多想。

直到前段时间，林薇有意无意在他面前提到周空，还示意陆昀烨对周空有非同寻常的兴趣。他是听说过陆昀烨这个人的一些事情——传闻中他手段凌厉、行事果决，向来只对利益出手，只要是他想要得到的东西，就会不择手段，想尽办法攫取。

他不可能让周空落入那样一个危险的人手中，尤其是当他亲眼看见陆昀烨用像看猎物般的眼神凝视周空时，他的拳头都攥紧了。

可为什么自己会吻他呢？

明明自己只想守护他，却在冲动之下越了界，那个吻……是他藏在心底最阴暗的角落里，连自己都不敢直视的欲念。

他抬手覆上自己的唇，陷入沉思。

六年是一段很长的时间，他知道没有什么会一直像以前一样，他也很清楚地知道他们两个人之间都改变了很多，只是他不知道这些改变让他很难受、不舒服。

休息室。

陆昀烨盯着周空略显红肿的嘴唇，眯起眼来。

这很明显是被亲肿的。

他不爽地将手指掰出清脆的咔响：“小空，程医生是你的朋友吗？”

周空已经懒得再去纠正称呼这件事了，只淡淡道：“这是我的私事，陆总还是认真看一下合同上我刚刚圈出来的条款吧。”他指尖点了点纸页。

“不说，就算了。”陆昀烨轻笑了一声，“哪一条？”

周空将合同翻到第六页，指给他看：“这里。”

“我看看。”陆昀烨假装看合同，实则拉近与周空之间的距离，视线顺着他的手缓缓向上移。

“陆总，你再这样，我要告你职场性骚扰。”周空不悦地皱着眉，一只手抵住了陆昀烨的胸口，眼神中带着警告。

陆昀烨没有生气，反而举起双手，笑着拉开距离：“好好好，我投降，你别生气。”

周空除了有一些特别的事情说不出口以外，其他时候向来都是有话直说，很少支支吾吾。

之前他碍于场合，所以一直找不到机会单独问陆昀烨。

“你上次说要追我，我想知道为什么？难道你真的喜欢我吗？”周空平静地说。

周空的直接，让陆昀烨微微一怔，接着饶有兴味地挑起眉梢。

对方莫名的安静以及欠揍的表情都让周空心头火起：“怎么？陆总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吗？也行……”

“喜欢。”陆昀烨忽然收起那副玩世不恭的态度，灼人的目光盯住他。

“？”

周空被陆昀烨突如其来的表情变化以及直白的回答给唬住了，一时之间竟不知作何反应。

陆昀烨先是正色，后突然低笑出声：“我喜欢……你的脸。”

“这么说，你是见色起意？”听到原因，周空无语地笑了。

陆昀烨点点头，“嗯”了一声。

要是真的是这个答案，对于周空来说，反而轻松了许多。说到底，见色起意总比掺杂着真情更容易抽身，而且也没什么心理负担。

“那挺好。”周空无所谓地转一下手中的笔，“那你就喜欢好了，但是不要妨碍我工作且不要影响我的私人生活。随你怎么喜欢。”

陆昀烨被周空的坦荡惹笑了。

“好了，言归正传，我们看这一条。”周空用笔勾出“违约责任”条款第三款。

“好。”

宴会结束的时候，都是晚上十点了。

安全把尹惜送上出租车，周空站在路边目送车尾灯消失在街角。今天限号，他就没开自己的车。

刚想打车，一辆宝马缓缓地停在了他的面前。

车窗降下，露出林薇精致的脸庞：“周律师，上车，我们送你。”

周空低头往里一看，主驾驶坐着程苏煜。他原来还有一辆车。

“不用了，我打车就行。”我才不要和你俩坐一辆车。

周空摆手拒绝了。

林薇转头看了眼主驾沉默的程苏煜说道：“那我们走吧。”

周空退到了路边，晚风恣意地吹着，吹乱他的头发，他低头随意整理了一下。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着，他掏出一看，是陆昀烨发来的消息。他刚想点开，看消息内容。结果一声车鸣把他给吓了一跳。

咦？他们怎么还不走？

车内。

林薇说完那句话，车内便陷入一片沉寂，程苏煜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盯着周空。

林薇叹了一口气，在手机上敲了几下，发出了一条消息，之后冷冷地说道：“程医生，你既然无心送人，下次就记得和我说一声，我时间很宝贵。外面风大，我要在车上待。等接我的车到了，我就走。”

“抱歉。”程苏煜也知道自己做得不对。

林薇略一思索，无奈地轻摇了头，她感觉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你喜欢他。”

这句话，不是疑问句，而是一句陈述句。

程苏煜一怔，下意识抓紧方向盘。

“我对周空不是很了解，但是你的性格我还是知晓一些的。苏……像你，表面或许温和，但内心对人对事都有一把精确的尺。你很清醒。更重要的是，你知道吗？你到现在眼神都没离开过那个人。”

林薇一语击中了程苏煜对于周空的感情。

对于那个让他心动的人来说，他所有笨拙的努力与反常，都像是一封封没有附上地址的情书，意图明显，一览无余。

林薇以为他不想承认：“难道不是……”

“你说得没错。”程苏煜终于将视线从周空身上移开，沉沉地看着林薇，“但是有一句话，你说错。我不是喜欢他，我是爱他。”

林薇愣住了。

虽然这个话题是她提出的，她也大概知道会是什么结果。但是亲耳从当事人口中听到这句话，她还是被震得一时失语。

“不好意思，林小姐，今天是我的错，我要为我的失礼郑重致歉。”程苏煜解开安全带，“让你感到不舒服了，这不是我的本意，以后我会更加注意自己的行为，倘若你不介意的话，我将送上一套意大利的咖啡机作为赔罪之礼。”

“那也不是不行。”程苏煜话音刚落，林薇马上就应下，她点开购物软件，把自己最近收藏的那款咖啡机链接发给了程苏煜，“就这个，不要买错了。”

“嗯。”程苏煜看了一眼亮起的屏幕，笑了笑。

林薇也解开了安全带，推开车门，笑着对程苏煜说：“既然我拿到了咖啡机，我也不是一个没有眼力劲的人，我这就下车，不打扰你们独处了。”她利落地跳下车，顺手带上了车门。

瞥了一眼，还站在那边的周空，撇了撇嘴：“啧。魅力真大，把我的相亲对象和表哥都迷得神魂颠倒。不过，现在都与我无关了，姐姐我要撤了，你们自己玩去吧。”说完，她抬手捋了捋被风吹乱的秀发，径直走向了街尾还在营业的咖啡店。

而周空还站在原地，当然并不是因为他不想走，而是被手机里向他咨询法律问题的客户气得无心做任何事情，只能盯着屏幕疯狂敲字。

最后，他直接放弃敲字，改用语音，拿出试图与对方同归于尽的气势说道：“您这个问题，我刚刚都给您解释得很清楚了，对方只是您的老师，不是您的父亲，您不能以什么‘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理由，去要求他替您偿还网贷！这是不合法的！”他一口气说完，都不带换气的。

OK，解释完这个，他正准备换下一个咨询如何争夺小猫抚养权的客户，一双锃亮的皮鞋闯入他的视线范围内，他本能地往旁边走，谁知那双皮鞋也跟着他移动，周空往左，皮鞋就跟着往左，他往右，皮鞋也跟着往右。

“不是！你有毛病啊？！”周空抬头咬牙切齿地瞪着挡在他面前的人。

程苏煜温柔缱绻地回应着周空的满腔怒气：“别生气，小心伤肝。”

周空看着他一脸笑意，有种“拔剑四顾心茫然”的感觉，强抿一下嘴：“你干嘛？不送人了吗？”

“她自己先回去了。”程苏煜说。

周空冷笑：“这么晚了，你让人家一个人回去吗？”

程苏煜垂眸不语。

“程苏煜，你总是这样，随心按照自己的心意行事，从不考虑他人感受。还以为这几年你会有所改变，结果现在还是一样。”周空像是想到了什么，语气变得特别不好，带着刺。

程苏煜默默听着周空对他说的话，没有反驳，只是敛容屏气，乖乖受训。

“算了。这些都不关我的事。”周空转身就朝前走。

“别走。”程苏煜一把将他搂住，“我哪里错了，你告诉我，我改。但是你别走行不行？”

他几乎是以最卑微的乞求态度。

周空身体一僵，但还是挣脱开来，没回头：“不要再烦我，要不然我会直接拉黑你的。”说完，直接就走了。

风吹散了他未落尽的余音，也卷起程苏煜西装外套下摆一角。他伫立原地，久久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