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映得她小脸惨白如纸。周空屏住呼吸,不敢轻举妄动,生怕惊扰到她引发不可预料的反应。
张正感觉到周空异常的安静,从他怀里缓缓探出头,声音发颤:“怎么了……唔……”
他才说出半句,嘴巴就被周空用手死死捂住了,周空低声道:“别出声,她手里有刀。”
张正一听,瞳孔骤然收缩,浑身僵直如石雕,大脑仿佛都停止转动了。
周空带着张正不断往后退,直到与女孩之间的距离足够安全,他才敢开口问:“你是谁?”
女孩没有做出回答,她全身紧绷,整个人就像是一张拉满的弓,握住刀柄的手,指节泛白,周身每一寸肌肉都处于戒备状态。
这种神情?怎么这么熟悉……
周空费力将张正从自己身上扒开,然后对他说道:“你振作一点,我们两个好歹都是二十几岁的成年男子,对方只是一个小孩子,我的第六感告诉我,这小孩估计出了什么事?”
即使周空说得相当有理,可张正就是突破不了自己内心的那条线,还是不情不愿地松开了环抱着周空的双手,改换成了拉着周空的手腕,这让他有安全感。
周空现在没空理他,而是全心放在对面那个小女孩身上。
她被家暴了。
周空仔细观察之后,在心里下了结论。
“是谁打你?是妈妈,还是爸爸。”周空尝试着与小女孩进行交流与沟通。
小女孩听到周空的话,就像是天空中的一道惊雷,猛地把她劈在了原地——
看到女孩的表情变化,周空瞬间明白他所猜测的方向是对的,他乘胜追击再次追问:“是不是你妈妈,是不是……”
“不是!”
小女孩情绪突然激动起来,恶狠狠地瞪着周空,大声反驳道。
“那是谁?你爸爸……那他为什么要打你,是因为你不乖吗?还是……”周空继续猜。
“你闭嘴!你们都是坏人,我要杀了你!!”
女孩陡然间从地上起身,拿刀冲向了他们。周空眼疾手快推开了旁边的张正,然后一个侧身躲过了直逼而来的刀尖,因为身形差距、力量悬殊,周空很快就把女孩子手中的刀夺下,顺势将她控制住。
“你放开我!你放开!你们都是坏人!坏人!呜呜呜——”小女孩一直用方言叫骂着,挣扎着,但她明白自己所做的这些通通是无用之功之后,痛苦地流下了眼泪。
周空示意张正把刀收好,自己松开对女孩的钳制,蹲下身,平视她哭红的眼睛:“我们不是坏人,只是路过这里,你能不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在这里?”
周空抛出问题,然后等待。
女孩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接着颤颤巍巍指向不远处一栋隐藏在浓密树影后的一处矮小的自建房,那栋房子闪着微弱的灯光,就像是一盏将熄未熄的残烛,在风里明明灭灭。她嘴唇哆嗦着,吐出一句话:“救妈妈。”
待周空赶到那栋房子门口时,房子很破,门前坝子的水泥地都裂开了,还长出了杂草。墙面上还有红油漆,歪歪斜斜写着“还钱!”“不得好死!”等一些其他的污言秽语,不堪入目的辱骂词。
门也是木门,薄薄一片,即使紧闭着,也能很清楚地听见里面传来的男人粗暴的咒骂声与女人压抑的啜泣声交织,夹杂着拳脚砸在皮肉上的闷响。
周空并没有打算马上破门而入,而是迅速掏出手机,从窗口找了个能看到的角度,对屋内情况进行视频取证,之后跑到一个隐蔽角落拨通了110报警电话,简单说明情况之后,他挂断电话并立即从地上捡了一块小石头,精准地砸向门框上方的旧式玻璃窗。
“咚——”
坚硬的石头与玻璃相撞发出清脆碎裂声,屋内咒骂戛然而止。几秒寂静后,一声暴怒的“谁?!”炸响,紧接着是拖沓而急促的脚步声逼近窗边。
周空迅速躲到一旁的大树后,屏息凝神,目光紧锁那扇被震得嗡嗡作响的木门。门“吱呀”一声猛地拉开,一个赤着上身、手臂青筋暴起的男人探出头来,满面横肉因暴怒而扭曲,手中还攥着半截啤酒瓶。他左右扫视,口中的咒骂就没停下来过:“哪个狗日的敢砸老子家窗?!不要命了!啊!”
男人在骂人的时候,周空一直在观察着他。男人不高,身材也不算胖,他的脸像是被泡发的、带着紫红血丝的浮肿。皮肤松松垮垮地挂在颧骨上,像是被人往下拽住。他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很浓重的酒味与旧棉絮受潮的霉味,两种气味混合在一起,竟像是一种很劣质的咸腥腐臭味。
“他妈的!是不是小杂种!你别让老子抓到你,你就和你妈一起去死!”男人骂完。啐出一口浓痰,接着往嘴里灌一口酒,酒液顺着嘴边的胡茬流入脖颈,洇开一片深色污迹。
“你竟然还有脸喝酒!你欠的钱还了吗?”周空眼见他又要朝房子里去,突然站出来厉声喝道。
男人醉眼一眯,打量着这位忽然出现在自己视野中的陌生男人,眼神有些迟疑:“你在说什么狗屁话!”
“我告诉你!我老板让我告诉你,如果你再不还清欠款,明天一早,他就找人把你的手给你剁下来!”
周空想着对方喝醉酒,意识模糊,为了拖延时间,他只能借助在墙面获得的信息,给自己编造出一个假身份,说着他假装从手机里翻出一张模糊的手写欠条照片,指尖重重戳向屏幕:“看见没?白纸黑字,你亲笔签的!”
这张照片一出,原本还在观望的男人,吓得霍然往后退,酒瓶都差点握不住:“这……不可能!赵老板不是说可以宽限到月底吗?!怎么可能现在就找人来催我!不可能!”
豁!周空还以为要多套几次话,才能套出信息来,结果没想到对方心理防线这么脆弱,鱼钩刚往水里一放,鱼就自己咬钩了!
“不可能?你认为你还有信用吗?”周空收起手机,冷笑反问,“就是因为你这个人太过失信,所以赵老板临时改主意了,让我来通知你,你必须在明天中午之前,想办法还清全部欠款,否则后果自负!”
周空演技大爆发,想来是之前在法庭上以及和当事人沟通的时候,锻炼出来的演技。气场和压迫感都表现得淋漓尽致,被骗的男人直接呆在原地,嘴唇发白,双手抱着头懊恼地颤抖起来,含糊道:“那……那该怎么办!这么……这么大笔钱,我根本还不上……”
“我把我家那个死丫头抵给你们!行不行!实在不行,那个死婆娘也可以给你们!再宽限几天吧!”男人想不出来,抓耳挠腮的,最后想出了拿人来抵债的解决方法。
周空紧皱眉头,他感觉自己看到的不是人,而是连禽兽都不如的生物。
男人见周空不语,以为是对方不肯接受他的提议。一念之间,竟然生出了一个可怕的想法……
一个人长期浸泡在酒精当中,久而久之,伤害的不仅是人的身,更会麻痹人的心。
现在,他被人逼得走投无路,既然眼前的人给他带来灾难,那只要把他解决掉,困难不就迎刃而解了吗?
男人用力握紧酒瓶,眼神一变,几乎机械地举起手中酒瓶朝着周空的脑袋直直砸了下去。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他眼中没有恐惧,只有把周空置之死地的决心。
那一刻,毫无预兆,周空的脑袋结结实实地挨了男人手臂抡过来的酒瓶,周空甚至都看清了瓶上的标签。
无数碎片向四面八方迸溅,周空的耳边嗡鸣炸开,疼痛没有立刻袭来,先是一片空白。半秒之后,一股温热的液体从他头顶上淌了下来,黏稠地顺着眉骨滑进左眼。世界瞬间变成了暗红色,影影绰绰的人影在红幕后晃动。
周空试图掉头逃跑,可他对于这个地方本来就不熟,天又黑,更何况他脑袋受了重创,开始发晕。
“跑?你还想跑?”男人看出周空想要逃跑的意图,他当然不可能轻易放过周空,狞笑着扑上去,一把抓住周空的衣领,将他狠狠推到墙壁上,砖石粗糙的棱角硌进周空后背,他脚下一滑,整个人重重摔倒在地,眩晕加剧。
男人骑在他身上,拳头如雨点般砸下,周空眼前发黑,每一拳都带着醉醺醺的蛮力,周空本能抬手格挡,指骨传来碎裂般的剧痛。
就在男人准备朝周空太阳穴猛击的时候,一根木棒横空扫来,打到了男人的肩膀上,男人闷哼一声,但是打击者力度不大,男人吃痛却没有收手,反而暴怒转身:“死婆娘,你敢打老子?管老子的事!看来你也活腻了!今天你就和这个杂碎一起去死!”
男人一挥手就打掉了女人手持的木棍,手习惯性去抓女人的头发,女人下意识缩紧肩膀,闭上眼睛,展露出防御状态,她笨拙、慌乱地想要掰开男人的手,可没有用,男人把她拖到墙面前,一言不发就把她的头往墙上撞。
女人尖叫,嘴里反复请求着男人的原谅。
而男人根本听不进任何声音,眼中只有暴戾与毁灭的快意。男人将她的头扯向他,然后对着女人冷嘲道:“死婆娘,你放心,等你死后,我也会送那个小杂种跟着你一起上路的!”
说完,男人狞笑着举起酒瓶残骸,锋利的断口直指女人咽喉。
周空躺在地上,稍微恢复点意识,血糊住的左眼艰难撑开一条缝,看见酒瓶寒光逼近女人颈动脉。他挣扎着撑起半边身子,用尽全身力气,捡起之前被男人打到一边的木棍,发狠地朝男人手腕挥去。
“啊!!!”
男人的手腕被木棍打断,酒瓶的残骸应声坠地,碎片四溅,男人暴吼着寻找始作俑者。周空一脚将男人踹开,挡在了女人身前,血不停地从额角流下,昏厥感像是浪潮一样,一波接一波攻击着他的意识。
他一只手撑着墙壁,一只手护着女人。
男人捂着断腕嘶吼,看着他们,眼中凶光更盛,他忍着剧痛,打开门冲进屋内抄起一把锈迹斑斑的菜刀,又冲了出来。
趁着男人进去找刀的空隙,周空用手推着女人:“快……快跑!别回头!快去……找人……你女儿还在等你……”
女人原本还在失控、发蒙当中,但周空染血的手掌按在她后背的力道,就像是一把敲碎冰层的锤子,让她发软的双腿,忽然间找到了支撑点。
她踉跄起身,发丝黏着冷汗贴在惨白的脸颊上,她回头深深看了周空一眼,眼里是无法言说的感激与决绝,随即转身奔向夜色深处。
男人攥紧菜刀冲出屋门,却只看见女人消失在巷口的背影。他暴怒挥刀劈向周空面门,刀锋擦过耳际带起灼热刺痛。
就在这时,一大群人脚步声由远及近。
“妈妈!”
小女孩稚嫩的哭喊声打破了这一切混乱。
相见了吗?真好,她也找到妈妈了。
随后,周空视线彻底模糊,昏了过去。
恍恍惚惚中他做了一个梦,梦中他也在找妈妈,只是在十九岁之前他都没有找到过她。
“我告诉你!你别想找你妈!你妈死了,懂吗!”周世昌拿着藤条,一下一下抽在周空瘦弱的脊背上,火辣辣的疼像烙铁灼烧着周空每一寸皮肤。
周空强忍着泪水,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腥甜。
周世昌见他没反应,也打累了,喘着粗气扔下藤条,转身踹翻椅子:“装什么硬骨头?你妈早跟野男人跑了,丢下你这扫把星!拖累我!要不是你还有点用,我早就把你扔了!还有,你记住,少跟隔壁家的孩子来往,要是你把我打你的事说给他听,我就打死你,听见了吗?”
周空蜷缩在地上,没有回答他。
周世昌不爽地拿脚踢了踢他单薄的肩膀,喊道:“装死?你听到没有!说话!”
周空还是没吭声,只是呆呆地望着沙发腿上斑驳的霉点,像一具冷冰冰、硬邦邦的尸体一样。
周世昌也不打算再与他多说一句,用力踹了一脚周空的后背,转身便大步离开,门被摔得震天响。
不知过了多久,周空从地上缓缓爬起,脊背火辣的痛楚钻心噬骨,他捂着后腰,慢慢走进房间里,从衣柜最底层摸出一个褪色的铁皮饼干盒,这是妈妈给他买的。
盒盖打开,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张被撕碎又勉强用胶布拼凑过的全家福,上面没有爸爸,只有妈妈和他。
周空看着照片里妈妈的笑容,也忍不住笑了。
真好,妈妈,你逃走了,带着您的自由和尊严。您能不能再等等我,我也正拼尽全力,朝着有你的方向跑去,只是有点慢、有点……痛。
梦中的场景换了。
一个少年的背影出现在他的眼前。
“……苏……苏煜哥。”周空喊了一声。
少年回头,对着他露出一个他一生都难以忘却的笑容,那笑容和他妈妈的照片成为他记忆里最明亮的光,支撑着他度过最难的时间。
可少年却突然冷下脸来,面露尴尬,甚至是厌恶。
“对不起。对你,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这些……”
对呀,程苏煜只是把他当成一个邻家的弟弟,一个需要被照顾、被施舍善意的可怜虫罢了。
一直都是他在妄想着程苏煜,甚至大胆到喝酒,然后借着醉酒之名去引诱他。是自己硬生生地将这段关系置于火上,直到它变得扭曲,面目全非。如今想来,他当时是多么可笑又愚蠢。
那么多年,他内心深处一直都在后悔,后悔自己竟把一厢情愿当作双向奔赴,后悔把程苏煜每一次伸手都解读成偏爱,后悔在那个夜晚,说出口的感情——其实最锋利的刀,不是程苏煜对他的拒绝,而是他自己都认为自己不配拥有那份纯粹爱意的痛楚。
周空眼角渗出一滴泪,无声滑落。
中江市中心医院。
“苏煜,你已经在这里守了整整四十八小时了,你也是医生,你知道照此下去,身体会垮的呀!”姜一凡苦口婆心地劝着程苏煜。
程苏煜没有应声,只是静静地看着躺在病房中,尚未苏醒的周空,监护仪上的心跳曲线不断变化着标志着人的生命体征还存在。
姜一凡非常担心好友的精神状态和身体情况。这次六家村的义诊行程,他因为行程冲突,所以没有跟去,只是隐约从同事口中得知六家村发生故意杀人案,但具体细节他并不清楚,直到两天前,他凌晨接到程苏煜电话,才知道那个案件中的被害人居然就是周空。
周空被送到中心医院来的时候,已经是被紧急抢救后的状态,当时他头上被缝了好几针血迹凝结在纱布边缘。脸上有青紫的瘀痕,全身上下布满擦伤与挫伤,左手小指呈不自然弯曲,但这些都不是最致命的——真正危及生命的,是腹部的刀伤。
程苏煜请了假一路陪着周空从六家村到中江,从县医院急诊室到市中心医院ICU,周空就没离开过他的视线。
程苏煜状态太差了,他眼底乌青如墨,面容深陷,胡茬凌乱,衬衫皱得像被揉过千遍,袖口还沾着干涸的血渍。除了询问周空的情况,他再没说过一句多余的话,只是沉默地坐着,像是一块石头,连喝水都像在完成某种机械指令。
自从周空做完手术,正式宣布脱离生命危险后,程苏煜才稍微放松下来,但依然坚持守在病床前,寸步不离。
姜一凡看不过去,尝试着劝他去洗个澡、换身衣服,他这两天除了简单洗漱,就没合过眼。可话刚出口,程苏煜便轻轻摇头,除了他自己,他不信任何人。他固执地守着,也不允许除了医生、护士之外的人靠近周空的病床半步。
就连律所和警局打来的电话,他都只简短回应后挂断。他牢牢地盯着周空苍白的睡颜,仿佛只要少看一秒,这个人就会从他眼前消失。
姜一凡瞧见程苏煜失魂落魄的样子,哪里有往日里半分超然物外、云淡风轻的影子,如今的他,就像是活在一棵枯死的树里,唯有天空和周围的空气才知道他还活着。
姜一凡无奈地退出病房,把时间留给他们,也许在这个时候,时间才是唯一能悄然缝合伤口的针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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