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那之后,顾行舟常来。
起初是隔三差五地来,后来几乎日日都来,总之只要是小陆老板出台的日子,便能在戏园子见着顾家少爷。
顾行舟总是来听戏,陆墨在台上唱,他便在台下看。散场之后,他就逆着人潮到后台去,小陆老板答应了给他留时间,他要是不去,岂不是不识好歹?
这个戏楼本来就是老物件了,后台逼仄,堆着戏箱和行头,连走路都困难。这的空气里弥漫着脂粉和油彩的气味,没能完全盖住木头潮掉的味道,二者混合在一起,实在算不上好闻。
陆墨是如今戏班子的顶梁柱,有一间自己的小屋子,勾脸、卸妆都是不许旁人打扰。
屋子里隔绝了外头的味道,陆墨坐在镜前,头面、戏服都已经卸掉,温水香油摆在一旁,正用棉质在擦面上的油彩。顾行舟推门进来,熟练地关了门,在自己的小凳上坐下,有一搭没一搭地同陆墨说话。
说今天的嗓子不错。说有一段唱得比上次稳。说拉胡琴的师傅不如其他班子,叫陆墨快些找找新师傅,否则怎么配得上小陆老板。
陆墨从镜子里时不时看他两眼,得空了便语气淡淡地回上一句,要是抽不出时间便不回话,反倒叫顾行舟这个少爷不像少爷起来。
收拾完了,两人便出去吃饭,顾家少爷请客,陆墨一个寻常百姓当然乐意奉陪。小少爷家境殷实,请客吃饭都挑得好地方,陆墨又是个贪嘴的,自然没必要和好吃的过不去。
要是时间赶巧,两人也同去听别人的戏,新的老的,来了兴致就去。当然也不白听,顾行舟会订包间,临着栏杆,底下戏台看得一清二楚,台上却瞧不见他们,对陆墨来说倒算是个新奇的视角。
等戏开场,也不管什么长幼尊卑了,两人在包间就是严肃点评一番,上次的“受害者”就是个北平有名的老戏班子。
“这个旦角嗓子是好的,可惜身子僵,不如你。”顾行舟尝了两口点心,外头的点心大多不合他的胃口,戏园子里的点心更是,但出于勤俭节约的好习惯,顾行舟还是把那点心吃完了。
陆墨瞧见顾行舟的反应,便知道这点心口味定然不如何,索性尝也不尝,逃过一劫。
“你这话让人家听见,非把你轰出去不可。”陆墨轻笑了一声,却对顾行舟的话不作否认。
“所以我只跟你说。”
陆墨端着茶盏,目光落在台上,嘴角弯着。那出戏最后也没听完,中场时两人便偷偷溜走,到城西找新的话本子去了。
不只陆家班的人,后来连陆鸢都和这位顾少爷熟络起来——毕竟免费的家教,总是没有翻脸的必要。
陆鸢在学堂里念的是新学,国文、算学、自然,顾行舟都能教。顾行舟虽有个少爷身份,但从不摆什么少爷架子,在陆墨看来,实在算得上是个很好的教书先生。
陆墨从前虽也读过一段时间的书,但那时候学的都是旧时的东西,四书五经、诗词歌赋,后来又为了学戏曲、继承戏班子早早辍了学,加之学校教学内容革新,陆墨的确没办法给陆鸢提供什么读书上的帮助。
顾行舟作为顾家的少爷便不同了,从小接受最新的教育,学东西又快,虽过去很久,但教陆鸢还算是绰绰有余的。
六、
除了天天往戏园子跑,顾行舟还研究起了他那块玉佩。这玉是母亲送给他16岁的生辰礼,算是顾行舟身上为数不多有着重大意义的东西。
尽管戏台上大多角色总披金戴银、衣着华贵,陆墨本人却不是个爱戴饰品的,平日里总是一副素净样子,身上没什么旁的配饰。顾行舟却总觉得陆墨需要一块玉,而且这玉要是自己送出去的,就再好不过了。正巧母亲在江南的娘家最近寄回了一块料子,说是和那玉原是同出一块,当年遗落了一块,最近库房搬迁,才正好寻了出来。
顾行舟将那料子讨了过来,同母亲说,想打一件和自己那玉佩成对的饰物,母亲便也欣然同意。
料子送去了城南一家老银楼,师傅姓许,虽是个年轻姑娘,但手艺是祖上传下来的,做活细致,自己原本那玉佩便是她雕的。
新玉佩的样式顾行舟本想自己设计设计,可惜图纸一拿出来便被许师傅一票否决——那图画得实在糟糕,简直是糟蹋一块好玉。许师傅沉默地盯着旧玉、新玉和草图看了许久,叫顾少爷过几日再过来挑样式,那时候定有一个让顾少爷满意。
顾行舟一一应下,把玉留下,转头又去了戏园子。
再去时,许师傅果然出了一版顾行舟满意的图样,稍稍改了几处细节后,便敲定了下来,等工期一过,就可以拿到实物。
“多谢许师傅了。”顾行舟把定银放下,又看了几遍新图样,心里高兴得很。许师傅把银票收进抽屉里,在自己的日历上做上记号。
日历拿取间,小册子从书堆里掉出来,顾行舟顺手捡起——那是革命派的宣传册,顾行舟幼时在江南见过一回,如今这宣传册已是大变样了。
“顾少爷对这个也感兴趣?”许师傅抬头时见顾行舟盯着宣传册久久不语,便问道。
“是有点。”那册子很薄,内容却多了不少,密密麻麻印了许多东西,外头的插画也变了模样,还真叫顾行舟有些感兴趣。
“左右不是什么值钱玩意,少爷喜欢便拿了去。”许师傅对那册子上的东西没多大兴趣,当时她走在路上,顺手就被塞了一本,没来得及说不要,发册子的人便不见了,索性就拿回来,和其他杂七杂八的书堆在一块。
“多谢。”顾行舟将册子收好,离开了老银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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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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