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不过月余,顾行舟的活动范围就已经从戏园子后台扩大到陆家班大院,如今更是到了能随意进出陆墨的房间的地步。
陆墨的房间在院子的最里面,屋子不大,收拾得干净。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一个放戏服和头面的旧木柜。老陆班主死后,陆墨就住进了这个房间。
陆墨的父亲病得太重,最终还是没熬过这个春天。丧事是顾行舟帮着一起操办的,办得不甚隆重,陆墨说他们来北平时日不长,认识的人不多,后面安置陆家班的花费也不是小数目,没必要办得太隆重。
他说,逝者,总是比不上生者重要的。
顾行舟看向陆墨的眼睛,那双眼睛太平静,太无波澜,显得那样不真实。陆墨到底有没有为父亲的离世感到难过?顾行舟不敢肯定。
于是顾行舟又想起了那个早上。
前一天陆家班是晚场戏,直到午夜才散。顾行舟的作息熬不得夜,照例提前走了。第二天早上去陆家大院找陆墨,才知道陆老班主去世的消息。
踏进陆家大院时,地上东西七零八落的,整个院子也不似往常热闹,静悄悄的,只有偏房隐隐传来啜泣声。
早上的时候,大部分事情已经处理妥当,情绪也宣泄得差不多了。陆老班主已被安置到灵床上,陆墨正坐在灵堂里守灵。
顾行舟站在灵堂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陆墨坐在草垫上,背对着他,脊背挺得很直。他没换掉昨天穿的那件月白长衫,只在外面加罩了一件粗麻孝衣,腰间系上了长长的麻绳。陆老班主状态其实一直都不好,大家都知道老爷子命不久矣,死后的东西也陆陆续续准备得差不多了,可真正用上这些东西的时候,所有人都沉默着,没人开口说一句话。
“你来了。”陆墨没有回头,眼睛依旧直直地盯着前方。
陆老班主的脸被一张薄薄的白纸盖着,长明灯的火焰被风吹动,竟成了这个屋子里唯一在动的物件。
“鸢鸢上学去了吗?”
“嗯。”
顾行舟没法再继续说什么,只是从边上拿了一个草垫,在陆墨边上也坐了下来。
八、
顾行舟其实不应该留在灵堂里,他是顾家的少爷,来给一个戏子吊唁已是纡尊降贵、有失体统。要是留得再久些,报纸上还不知要写出点什么不知廉耻的东西来。
而且自己和陆墨又到底是什么关系呢?现在的两人,说破天了也只是朋友、挚友,就算是一见如故、高山流水,到底也只认识了几月,他们真的担得住“挚友”二字吗?
顾行舟此刻留在这里,于理不合,于情无由。
火焰明灭闪烁,晚春的风仍带着丝冷意,吹散了身上的余温。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陆墨嘶哑的声音。
“顾行舟。”
陆墨其实很少叫他的全名,总是喜欢叫些别的称呼“顾少爷”、“爷”、“官人”、“行舟”、“小顾”……什么都有。他们之间没什么尊卑的概念,陆墨总随着心情,想叫什么便叫什么,顾行舟都会应下。
“你知道你在这里,外面的人会怎么说吗。”
顾行舟当然知道,清楚得不能再清楚,那些流言蜚语,现在的他们谁都承受不住。
他总想为陆墨做些什么,可陆墨没有流泪,他没办法为眼前的人拭去些什么,最后只是抬手,将这个人垂落的头发重新拨到后面。
“撑不住了,要来找我。”
离开前,顾行舟只听见了堂外桂树叶子“簌簌”落下的声音。
离开陆家大院后,顾行舟没来由得感到难过,不只是心疼陆墨,还夹杂着其他许多无法言明的情绪,那些情绪如潮水般涌来,淹没了整片沙滩。
那个下午,顾行舟提笔给远在军营的周辞写了封信。周辞久在军营,顾行舟常给他去信。早先多是父母亲写,后来忙了,便由顾行舟代笔,想着小辈们沟通总更顺畅些,最全权交由顾行舟负责。
这封信本早些就要寄去的,但前些日子顾行舟偷偷去看了革命派的宣讲,想写的东西太多,还没整理好,便暂时搁下了。今日重新再写,下笔时,却只剩下这一句:
“阿辞,你说我们为什么要打仗呢?”
那天夜里,顾行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风很大,吹得院里的树影在墙上晃来晃去。他想到那个沉默的早上,想到陆家大院里那棵长得歪歪斜斜的桂树,想到被风吹落的叶子会不会飘进屋里,想到陆墨一个人在那间安静的屋子里,会不会觉得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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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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