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茫兼职的咖啡店开在写字楼一层,工作日的午后客人不算多,几个占着角落座位对着笔记本电脑敲键盘的自由职业者,还有很快离开此地的外卖小哥,空气里飘着咖啡豆的香气,两个女生进门点餐。
周茫站在收银台后面,围裙系得整整齐齐,衬衫袖口卷到手肘,正在用抹布擦拭咖啡机旁边溅出来的几滴奶渍。
一位三十岁左右的男子站到她面前,西装剪裁得体,深灰色,衬衫领口扣子解开两颗,很松弛,身上没有古龙水的味道,这一点让周茫多看了他半秒。
她以为对方要点单,放下抹布,正常打了声招呼:“您好,请问需要什么?”
一张名片递到她面前。
白色卡纸,字体极简,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上面只印着一行字和一个电话号码。
“我是顾女士的助理,许闵泽。”
周茫的手在点单电脑前停了一下,她低头看着那张名片,顾女士。顾蓝。
她妈派人来接她了。
周茫和同事打了个招呼,同事从后厨探出头来,看了一眼收银台前那个穿西装的男人,又看了一眼周茫的表情。
给了个懂了的表情,什么都没问,擦擦手就替上了她的位置。
男人与周茫面对面坐在靠窗的卡座里。
他把手轻松搭在旁边的空位上,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已经提前留出足够的耐心来应对这场对话。周茫把银行卡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用两根手指按着卡片边缘,沿着桌面的木纹纹理推到男人面前。
“麻烦助理把这张卡给顾女士递回去,我就不打扰顾女士的好日子了。”
“这样吗?”
疑问的语气,加上嘴角那抹不知名的笑,不是嘲讽,不是轻蔑,更接近一种职业性见惯了类似场面之后练出来的从容。
男人叫许闵泽,跟在顾蓝身边十年之久,他最是懂她与她孩子们之间的纠葛。
说实话,他并不认为顾蓝有做错什么。
走投无路之时,选了一条能走下去的路,有错吗?
他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但周茫从他的表情里读到了。
那双眼睛太稳了,稳到像是已经在脑子里替她准备好所有反驳的理由。
许闵泽一身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和他的工作一样,对待顾蓝交代的任务一样。
不,这人应该是为工作而生的,周茫在心里给他下了个定义。
他忽然倾身向前,周茫还没反应过来,手腕已经被他握住,力道不重,但角度极其精准,他把她从卡座里拉起来,另一只手顺势推开了咖啡店的侧门,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到她甚至没来得及喊出声。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侧门外,引擎没有熄火,空调还开着。
他把她塞进后座,关上车门,上锁。
所有动作一气呵成,干净利落得像提前排练过。
“别挣扎,我不会对你怎么样,顾女士生日,我接到的任务是把你送过去,你作为她的女儿必须到场。”
许闵泽从另一侧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对着后视镜整理了一下刚才在拉扯中微微歪掉的领口。
“为何?”
周茫在车里扳了下门把手,锁死的。
“我还要兼职。”
许闵泽从前座储物格里拿出钱包,黑色皮革,边角有一点磨损的痕迹,和西装革履的形象意外地不太匹配。
他从里面掏出一沓现金,放在扶手箱上,纸币是刚从银行取出来的那种,还带着封条压过的整齐折痕。
“买你一晚上兼职时间,够吗?”
“这不是够不够的问题,没经过我的同意,大哥,你这是绑架我。”
周茫在后座上坐直了身体,试图让对方觉得她已经稳固下来。
许闵泽没有回头,他发动了车子,挂挡,平稳地驶出停车位。
周茫深吸一口气,从后座往前扑过去,试图从他身后勒住他的脖子,这一招是饼爷教的,在拳馆里她对师弟用过无数次,每次都能把人稳稳锁在地上。
但许闵泽好像早有防备,他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肩膀上方反手按住她的手臂,力道不重但角度精准,拇指在她手肘内侧某个穴位上握住。
周茫的整个手臂都麻了,手指不由自主地松开,尝试好几个角度,每一次他都能用最小的动作化解。
这人学过,不是拳击,不是散打,大概是某种更实用的格斗术。
周茫靠回后座,调整呼吸。
“今天你不去,还有明天,明天不去还有后天,日复一日,总之你逃不掉,实在不行,我可以找周自衡。”许闵泽的声音还是那个调子,平稳,专业,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好像在跟她讨论一份霸王合同,就是没有商量的余地。
听到周自衡的名字周茫心里咯噔了一下,她哥已经够烦的,这人要再去搞,周自衡说不定杀去宋家。
“别!”
周茫的声音忽然低了一度,许闵泽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叹气。
周自衡是她的软肋,而顾蓝知道。
周茫没有再挣扎,她靠在后座的真皮座椅上,窗外写字楼和商业街在车窗外交替掠过,午后阳光被深色窗膜滤成昏黄色调,一双眼睛盯在车窗上,如梦似幻。
“说吧,非要让我去她的生日会要我做什么?”
许闵泽一边开车一边跟她交代:宋氏集团以及宋家的人员关系,宋许有两个儿子,宋渡和宋衍,一个在读大三,一个刚高考完。宋家的社交圈有哪些人,生日会上哪些人是需要特别留意的,不是对她有要求,只是让她心里有数。还有最最重要的,让周茫去相亲。
“苏何解,苏家独生子,也是苏家继承人,苏家与宋家是世交,这次顾女士生日会,就是要建立两家关系。”
许闵泽在等红灯的间隙对着后视镜看了她一眼。
宋家两个儿子,没有女儿。而顾蓝的女儿在此刻就是稳固两家关系最好的链接。
“许特助,和顾女士在一起久了,大概是被影响了吧,我周茫并不是任人宰割的性格。一个多年没有见过孩子的母亲,在此刻想要干涉女儿的婚姻,简直天方夜谭,又有什么资格?”
“周小姐当然不会任人摆布,所以这不是在协商。”许闵泽的手指搭在方向盘上。
车子拐过一道弯,驶入一条两旁种满了银杏树的私家道路。
“作为顾女士的员工,不评价当年事出有因的离开,就现在而言,她是真心为你好。”
“那张银行卡,你先收着,需要花钱就花,需要什么可以直接联系,千万不要客气,顾女士不会在意这些,毕竟你是她唯一的女儿,母女哪有隔夜仇。”
许闵泽先是带她去了一家高定礼服馆。
店面藏在一条安静的街道上,没有显眼的招牌,只有一个穿着黑色套裙的店员站在门口安静地等待,显然提前接到了通知。
店内的灯光调得恰到好处,试衣间的镜子把人照得比平时好看几倍,衣架上挂着的礼服按色系排列,面料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许特助替她选了套金色吊带礼服,吊带的宽窄刚好,领口的弧线简洁利落,不做任何多余的装饰,这件衣服平胸的人穿是一个风格,像周芒有料的人穿也是别番风味。许特助选的周茫试了好几套,他觉得这件战服最好看,那就是合适。
周茫从试衣间出来的时候,许闵泽正在和店员确认配饰的细节,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这件合适。”
周茫不在意自己穿什么。
男人的眼光她没兴趣去调查,她站在镜子前面,看到镜子里那个穿着金色礼服的人,觉得和平时穿卫衣牛仔裤的自己判若两人。
——
车子在庄园里停下。
宋氏庄园是宋家在京市郊区的一处产业,不是什么欧式古堡,风格更接近现代主义,大面积的玻璃幕墙和灰白色的石材立面,入口处是一片被精心修剪过的草坪,车道两侧种着成排的银杏树。
许闵泽小跑过去给周茫开门。
周茫一脚细高跟踩到地面,露出小腿,皮肤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冷白,她扶着车门站起来,披散的卷发在晚风里轻轻晃动,身上几件点缀的小首饰恰到好处,不喧宾夺主,也不失点睛之笔。
下车后的周茫被许闵泽带到庄园内先是向顾蓝禀报周茫已到,而正在和宾客相谈甚欢的顾蓝——顾蓝看到她走进花园的时候,正在和几位宾客交谈,她端着香槟杯,眉眼间带着从容的笑意。
当她看到周茫被许闵泽领过来的那一刻,顾蓝向正在谈话的人礼貌失陪,穿过人群,目光停在周茫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
那眼神里有欣赏,有欣喜,还有一些周茫读不懂的东西。
“果然人靠衣装。”
顾蓝拉了下她肩膀上一缕不太服帖的头发。
“顾女士,今天也不错,来的路上许特助都跟我说了,你需要我来维持宋苏两家的关系。”
周茫开门见山的性格顾蓝很喜欢。
“我要你来,主要是让你来相亲,苏何解那孩子不错,家世好,有礼貌。关键是你嫁给他以后只会是好日子。”
什么是好日子?像顾蓝这样吗?她不会要,关键她有的选择吗?
“哦,这样呀。那我倒是真要看看,一向以貌看人的顾女士眼中不错的人,究竟是怎样的好看?”
顾蓝没有接她话里那根刺,她走近周茫,把自己手上价值不菲的玉镯摘下来,握住周茫的手,把镯子套了上去。
周茫挣扎了一下,想把手抽回来,但顾蓝的手指稳稳地握着她的手腕。
玉镯触感温润,还带着顾蓝的体温。
“这镯子很贵,全国只有这一个,就算不喜欢,没钱的时候去珠宝店把它卖掉也成,今天晚上就戴着吧。”
顾女士都这样说了,周茫为何要拒绝?
在周茫成长的路上,顾蓝确实也没亏待过她,只是她不愿背叛周自衡与老周,不跟她走。
这种辛苦日子也是自己选择的,没招了。
周茫低头看着手腕上那只镯子,玉的纹理在灯光下若隐若现,像一小片被凝固的云,顾蓝的东西应该很贵。
“今天很漂亮,周茫,今天让你过来,是还有一件事,来宋家吧,母亲为你铺路。”
顾蓝的声音放低了一些,不再是那种在社交场合惯用的礼貌疏离语调,是更私人只对她一个人说的真心话。
周茫一时没反应过来刚刚顾蓝说了什么?
还没完全入夜,这个时候庄园内灯光已经亮起来了。
灯带沿着建筑的轮廓线蜿蜒而上,草坪上的地灯像一颗颗被按在草地里的星星。
璀璨的灯光落在她们之间,像座灯塔,给了路。
但周茫不确定这条路通向哪里?
见到宋许是在十年前,顾蓝要带走她的那天。那天顾蓝站在老周家门口,旁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宋许就站在车旁,没有催她,只是安静地等着。
顾蓝与宋许和十年前看起来没什么分别,好像岁月对他们格外宽容。
长大有变化的,只是周茫。
周茫不再是那个抱着哥哥的腰不肯松手的小女孩了。
宋许先和周茫打招呼,声音温和,像是在跟一个很久不见的晚辈说话。
“这位是茫茫吧,都长成大姑娘了,今天一定要玩的开心。”
顾蓝站在宋许身边,轻轻碰了一下周茫的手臂。
“叫人。”在这种场合,周茫还是老老实实礼貌地叫了声“宋叔叔”。
宋许没什么大反应,脸上一直挂着笑。
周茫看向远处。
绚丽的灯光在她眼中忽明忽暗,就像她的人生,落在哪里,哪里就璀璨。
宋氏庄园的绿茵植被都是被归整过的,草坪修剪得没有一根多余的草茬,灌木被修剪成对称的几何形状,井然有序,示意着规矩严明。
宋氏集团,宋老爷子房地产起家,后来下海经商,才造就今天宋氏庞大的商业版图。
宋许是宋老爷子唯一的儿子,有两个孙子,宋渡,宋衍。
一个刚高考完,一个和周茫一样在读大三。
许闵泽在车上说的话她记得很清楚。
今天晚上周茫像个主角一样跟在顾蓝身后。
顾蓝每遇见一个人就说:“这是我的女儿,周茫。以后还请多多关照。”
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点,一般场合见不到,大多数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家里做生意,生意还不小。
周茫一直在陪笑,笑得嘴角都快僵了,她感觉自己的脸像一张被绷得太紧的画布,收着很舒服。
顾蓝手上的香槟喝完,服务员再给她换一杯。
她端着杯脚,侧头对周茫说:“这些人和妈妈认识,交情不浅,我向他们介绍你,有需要可以和他们合作,几分薄面还是会卖的。”
“可我不姓宋!”顾蓝看了她一眼。
“你以为这些人在意吗?周茫,你是我女儿,在我向他们介绍你时,不管你姓什么,是不是宋许的亲生孩子都不重要,在商言商,我帮过他们,他们也会帮助你。论交情,我是上位者。”
周茫不知道顾蓝这些年在宋家都在干些什么?是当富太太享清福吗?看来不像,顾蓝可以跨越宋许而把这些人介绍给周茫,这不是一个只会享福的女人会做的事。
周茫穿不惯高跟鞋,有点磨脚,脚后跟大概是起泡了,每走一步都像在用砂纸摩擦皮肤。
周茫在强撑着,把重心往脚掌前端移,走路的姿势微微变形,有点搞笑鞋跟点在地板上发出不太均匀的哒哒声。
她低头看了下自己的脚踝。
“你帮过那么多人,怎么就是不知道帮助你的孩子们?”
其实顾蓝帮过。那个从一家资助机构打过去的钱,就是顾蓝偷偷派人给的。
周茫不知,周自衡不知,许闵泽知道,他一手经办。
“沉浸在过去的事情有意思吗?现在你能站在这里,托我的福。”
“这种福我承受不来,顾女士,我只是个普通人,简简单单,长大有爱我的哥哥和调皮的弟弟,生活过得还算可以,你的出现是在打扰这种平静。”
“可你始终是我女儿,我会把你托举到高处,让你衣食无忧。”
宋渡在一旁站了一会儿。
不是故意要来听墙角,他纯粹是被宋许派来找顾蓝去切蛋糕的,宋渡靠在花园里那棵老银杏树后面,树影遮住了他大半身影。
当他亲耳听到顾蓝对周茫说的话,心里五味杂陈。
顾蓝这是要把宋家送给周茫吗?她确实有这个本事,宋许那个恋爱脑,顾蓝只要开口要,肯定双手奉上。
“可能在你看来没出息,我并不需要高处,只需要一个家,一个有母亲、有父亲、有哥哥、有弟弟的家。”
顾蓝哽咽住,那是一种很细微被极其强大的自制力压住的哽咽。
周茫抬头半仰,让眼泪蓄在眼眶里,试图让它自己消失。
天,真的好黑啊!
她抬起手,在对方不经意间用手指轻轻擦过眼角。
宋渡从树影里走出来,他故意放重了脚步,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的声响提前宣告他的到来。
“顾阿姨,切蛋糕了。”
宋渡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打断母女俩的谈话。
周茫寻着声音看去。
这世界真的很小,小到一个星期前在墓地见到的那个说她的花很脏的人,竟然会出现在顾蓝的生日会上。
顾蓝对宋渡说:“这是我女儿,周茫。”
宋渡很礼貌地伸出手,像第一次见面一样,他重新做了自我介绍。
“我叫宋渡,你叫什么?”周茫同样伸出手,手指在他掌心轻轻搭了一下。
“周茫。”
周茫在脑中飞速复盘,宋渡,在墓地的第一次相见应该不是巧合。
她的母亲是他的继母,周茫现在站在宋氏庄园里,怎么说都有一种局的味道。
顾蓝走到舞台中央,服务员推着蛋糕入场。
那是一个好几层高的蛋糕,白色奶油上装饰着精致的糖花,推车的轮子在草坪上碾过。
周茫站在偏远的人群里,双手环胸,并不觉得这是普通的生日会。
在场的每一个人大概也都不会觉得。
宋许一手拿着文件站在顾蓝身边,一手拿着话筒。
灯光打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格外清晰。
“老婆,今天是你的生日,也是我们结婚十周年纪念日,我有个礼物送给你,这是宋氏集团百分之三的股份。我宋许,在亲友的见证下,自愿赠与顾蓝女士。”
全场掌声暴起,有人在鼓掌,有人在交头接耳,苏何解在台下欢呼,把手拢在嘴边喊了句“宋叔叔真帅”。
确实很帅。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价值几个亿的股份说给就给,眼睛都不眨一下。
宋渡走到周茫身边。
周茫全程双手环胸望向视线聚焦处,感觉到身边多了个人,身体没动,也知道是谁。
“好手段!”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能听到。
“谢谢夸奖。”周茫停了两秒,然后补了一句,“顾蓝有今天都是她自己的本事。说实话,我也不得不佩服她的手段,想要的东西直接得到,不需要走弯路。”
宋渡转头看向她,他本来以为她会附和,没想到她是在维护顾蓝。
顾蓝毕竟是周茫的母亲,她不允许任何人诋毁。
谁都不行。
周茫也看向他,两人之间有什么东西在流淌。
“宋渡,一周前在墓地是你吧?”没等到回答,周茫又接着说:“我不知道你有什么目的,可我不想陪你们玩戏弄愚人的游戏,我今天出现在这里实属被逼无奈,不管你信不信,算了,和你解释那么多干什么?”
宋渡成人声鼎沸的人群中注视着周茫,他向前一步二人靠的极近,宋渡比她高出一个头,呈现俯视的视角。
周茫感受到对方的气息后,向后退半步,转身想走,高跟鞋磨破的地方一阵刺痛,她的膝盖微微弯了一下,在她身体往下坠的瞬间,一只手稳稳扶住了她的胳膊。
宋渡的手指圈在她的上臂外侧,力道不大,但很稳,指尖与肌肤相触的瞬间,有一股微微的、轻轻的、酥酥的异样感,一小股微妙的电流顺着她的小臂神经往上窜,周茫下意识立即抬手,把胳膊从他掌心里抽了出来。
宋渡抓空的手上残留着周茫手臂的温度,手指在空气中轻轻蜷了一下,像是在贪恋什么。
周茫把头发向后理了理,手掌扇向自己的脸,试图给自己降个温。
“周小姐,你不觉得你有点心虚吗?”
烟花在天空绽放。
第一朵是金色的,然后是红色、紫色、银色,层层叠叠地在夜空中炸开,把整座庄园照得忽明忽暗,声音盖过谈话。
周茫别过脸去看烟花,宋渡一直盯着这张久违的脸,看了又看。
“所以你到底要干什么?”宋渡嗤笑一声。
“该是我问你,顾蓝是不是想从宋许手里得到宋氏?”
周茫也不怕他,一步步向他靠近,高跟鞋在石板地上发出有节奏的叩击声。
她定在他面前,微微仰头,烟花的光在她瞳孔里一朵接一朵地炸开。
“顾蓝那女人真有如此大的本事,让宋大少爷觉得她可以得到宋氏?”
“你知道宋氏百分之三的股份价值是多少吗?”宋渡看着她那张在金光照耀下毫无惧色的脸,顿了一拍,“五个亿。这只是估算,评估师那里只多不少。”
周茫停顿了一会儿,头脑风暴了一下,然后捂嘴笑了。
那笑容在烟花的映照下显得很诡异。
“那我应该抱紧顾女士的大腿,让她把这些钱都给我,坐享渔翁之利才对。”宋渡向前进了半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可以礼貌交谈压缩成了只有烟花的光线能穿过,周茫感受到对方的气息后推开他,“你说呢宋大少爷?”
“还真是为了钱。”
周茫觉得这人估计神经病发作,全天下的人都贪图他家的钱。
“顾女士想干什么我不知道,既然好奇那就去直接问她,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毕竟她也当了你十年的后妈。”
“抛弃自己孩子选择的路,有回头的可能吗?”
宋渡没想过她会说出这样的话,他抓紧周茫的肩膀,手指在她肩胛骨上微微用力。
周茫挣脱开,向左方看去,顾蓝与宋许相拥而笑,仿若这个世界只有彼此。
爱人眼中流蜜,羡煞旁人。
烟花还在继续炸开,金色的光落在他们身上。
“那两个老登谈恋爱忘乎所以,凭什么让我们来承受他们的爱情之苦?宋大少爷要找麻烦,我不是个好对象。更何况我是被绑来的,若不是那位,我现在还在兼职,简直耽误我挣钱。”
宋渡愣了一瞬。
周茫的坦荡让他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她在骂他,也在骂他爸和顾蓝,通通扫射,一个不留。
这女孩怎么可以如此得劲!
“你工资多少?”
“呦,怎么,宋大少爷要因为耽误我宝贵时间付我钱。”
“五千。”周茫只是随口开的玩笑,没想到宋渡真的拿出手机。
“加个微信,我扫给你。”周茫瞬间眉眼带笑,双手奉上手机,但不是微信二维码,是收款码。那点小得意在周茫眼底一闪一闪的,和烟花的倒影叠在一起。
“不用这么麻烦,直接付给我就行。”宋渡看到收款码的时候歪了下头,微动的嘴角很不屑地笑了。
这家伙真是有意思,往常那些个女人不愿收钱,只想得宋渡一点偏爱,多看一眼,都得死乞白赖。
往往越是什么都不要的人,越是想要更多,宋夫人的位子可比一些珠宝和车子房子值钱得多。
而周茫明确的索取却并不让他反感。
他喜欢明确的东西,比如天山的月亮、大海的波涛、打拳受伤的伤口,看着伤口慢慢结痂后再变成平整肌肤。
随后周茫看到转账通知弹出来,不是五千,是五万。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片刻,没有惊讶,也没有想退回去的意思。
“既然宋大少爷想施舍,那我就安心收了,确实,我的时间值这个价。”
周茫收好手机爽完准备转身走人,一只大手稳稳握住她的胳膊,力道比刚才扶她时多了不容拒绝的柔和。
“下次,我们可以在宋家以外的地方见面吗?”周茫不懂他的操作。
“没时间。”
“哈?”
甩开宋渡的手周茫提着裙摆,一瘸一拐地走向一旁,完全不顾淑女形象,和刚到宋氏庄园时的优雅判若两人。
宋渡花了五万连个微信都没加上,要是让苏何解知道,这不得让他笑个半年。
堂堂宋渡,何时吃过瘪。
操。他骂了一句,一脚踢在草地上,草皮被他的鞋尖铲飞了一小块。
够劲。
——
谢南川手紧紧握着蛋糕推车,他把推车的扶手攥得太紧了,指节发抖。
顾蓝站在蛋糕旁边,正微笑着接受宾客的生日祝福,目光在他脸上一扫而过。
她的笑容没有变,只是很自然地移开了视线。
大概是没认出他来。
谢南川八岁那年只见过顾蓝一面,那时候他躲在谢全身后,她弯下腰拍了拍他的头,说了句“这孩子真乖”。
那是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他为周茫忍住了。
现在不是时候,他不能在这里暴露自己,否则周茫一直以来所受的委屈就白受了,他暑假辛辛苦苦瞒着她做的兼职也白费了。
直到其他服务员让他把蛋糕推走,他才回过神来,应该没留下印象。
后台的谢南川在洗手间里把水龙头开到最大,冷水哗哗地冲在洗手池里,弯腰用双手接了一捧凉水泼在脸上,水珠沿着他下颌线的弧度往下滴落,打湿了工作服的领口。
谢南川双手撑着洗手台边缘,抬头看着镜子里那张脸。
深呼吸,再深呼吸。
谢南川对周茫说谎,他暑假根本不在同学家,他在宋氏集团的暑期实习项目里端茶送水搬运器材,每天都穿着工作服在忙碌。
难怪会有一天好几百的兼职工资找上他,是许闵泽安排的,也是顾蓝?
他要保守这个秘密,不能让周茫知道自己站在一个局里。
有人在外面喊他的名字,谢南川抽了张纸巾擦了擦脸上的水珠,把纸巾揉成团扔进垃圾桶里。
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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