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喧闹过后,宾客逐渐离场。

宋家庄园宴会厅的灯光从辉煌转为暖黄,长桌上的花艺还保持着刚布置时的精致,但酒杯已空了大半,甜点的托盘上只剩下几块被挑剩的马卡龙,甜甜的香气弥漫开来。

服务生们开始收拾残局,白色制服的年轻男女端着托盘在餐桌之间安静穿梭,银器碰撞的声音细碎而节制,像是这场盛大演出的尾声里最后的背景音。

一个女服务生和谢南川搭话。

她看起来比他大不了几岁,手里抱着一摞刚收下来的桌布,下巴压在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布料上,眼神还恋恋不舍地追着宴会厅主桌的方向。

“刚才的场面好好看,作为宋家夫人也太幸福了吧。”语气里有不加掩饰的向往。

谢南川看了她一眼。

他手上正把最后一瓶红酒收进推车,指节上还沾着刚才帮客人开瓶时蹭到的一点软木塞碎屑。

他的动作没有停,但嘴角往下撇了不到一毫米,这是他表达不认同时最细微的表情。

他只觉得这姑娘很是不明智,怎么会觉得这种生活很好?

他八岁那年父亲去世,被周茫带回家,半夜被雷声吓醒的时候,听到隔壁床上周茫在梦里轻轻喊了句“妈妈”。

那时候顾蓝已经走了很久了,周茫白天从不提她,只有在睡着的时候才会不小心把那个称呼从最深最深的壳里翻出来。

在谢南川的印象里,周茫追着顾蓝的车跑过,跑掉了一只鞋子,脚底磨破了皮,然后蹲在路边把脸埋进膝盖里。

凡是让他姐哭的事,统统不是好事。

当初顾蓝走后,周茫和周自衡再也没有提过她。

他们仨都知道顾蓝去宋家当那个漂亮男人的妻子了,这话是周茫睡梦中常念叨的一句梦话。

那时候谢南川太小,而周茫也只比他大两岁。

醒来过后周茫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在厨房里给他煮面条吃,还特意把鸡蛋煎成五角星的形状,煎蛋的边角有点焦了,但摆在他面前的时候她还是笑着说了句“今天这个是限量款”。

“不予评价。”谢南川撂下这话便走到另一边收拾桌布。

他拉桌布的动作有点用力,布料从桌上滑下来的时候带翻了一只没被收走的银叉,叉子落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他弯腰捡起来,放进托盘里。

有钱人的世界是没有纷扰与无序的,会有人收拾好一切,还给他们一个干净的世界。

大概钱就是这么用的。

让别人来清理他们留下的残局,而且心甘情愿。

——

茶亭之内,宁和安静。

紫砂壶里的茶已经换了第三泡,茶汤的颜色从深琥珀转为浅金。

宋许和苏家父母相谈甚欢,从茶山上的茶叶产量聊到南方最近的气候,又拐回北京市商圈的近期动向。

顾蓝坐在宋许旁边,时不时附和着恰到好处的话。

周茫如坐针毡,坐在沙发一侧,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

她知道自己在这些人眼中像颗被雕刻过后的白玉萝卜,明明没有这么高的价值,硬是被抬上来了。

她绷直的脊背像被一条看不见的线从头顶穿过脊椎固定住,礼服下是一张好看的背,肩胛骨的线条若隐若现。

卷发被造型师精心打理过,每一缕都乖乖地垂在耳侧,衬得她很是温婉。

眉眼和她母亲一样,透露着清和、张力与坚定,那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不是后天能练就的。

苏母看向周茫的眼神是打量的,这未来儿媳妇越看越喜欢。

周茫是个很乖巧的小姑娘,也在京大上学,这学历在年轻人里拿得出手。

加上顾蓝的基因遗传,条子挑不出任何毛病。

苏何解那小子也在京大读书,在学校应该有机会见过吧?

她不知道,他们并没有。

周茫用微笑回复苏母的眼神追击。

那微笑是她练了很久的,嘴角上扬的弧度刚好露出上排牙齿的一小截白边,眼睛微微弯下去,让人感觉到温和但不失分寸。

苏母嘴角都笑开了花,放下茶杯,用那种长辈特有的慈爱语气说道:“茫茫呀,以后来苏家,让苏何解这小子做你的向导带你去茶山玩。山中的空气很清新,有时间可以来感受下。”

“好的,阿姨。”周茫礼貌回复。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让对方听得清楚又不至于显得过于热情。

她说完之后重新把视线收回到自己膝盖上的双手上。

这一大桌子人就周茫一个人不熟,其他人都是熟人,熟得不能再熟。

其实也不是不熟,苏何解知道周茫。

他一直看向周茫。

这不是中学时期的少女暴君吗?

打羽毛球特好,招招绝杀,才得了那个称号。他还记得她在球场上挥拍的样子,手臂抬高,手腕绷紧,羽毛球像一颗小型炮弹一样砸向对方场地。

那时候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好像把别人打得满地找牙只是顺手做了一件很小的事。

他转头看向一旁正玩味地把玩手串的宋渡。

宋渡漫不经心地拨弄盘在手上的那串菩提,一颗一颗地捻过去,节奏不急不缓。手上的手机翻来覆去都抡冒烟了,不知道在和谁聊天。

苏何解给宋渡发消息。

【苏何解:干嘛呢。】

【宋渡:没看见?玩手机。】

【苏何解:周茫——我相亲对象,怎么样。】

宋渡手指停顿了片刻,菩提手串在他指尖轻轻磕了一下,然后又接着打字。

【宋渡:一般。】

【苏何解:不是吧,这也能算一般,脸蛋身材都是一级棒,怎么你看不上?也是,你宋渡身边的女人个个都是美女,上赶着倒贴,哪能看得上这位清纯范的。】

【宋渡:你在胡说什么,我身边什么时候有很多女人?】

【苏何解:无语,大哥你都不看的好吧,只问你,周茫在你眼中十分算几分?】

【宋渡:……】

【苏何解:我要出去了。】

宋渡收起手机,从沙发上站起身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叔叔阿姨我出去凉快会儿,人太多我恐生。”哎,这是在说周茫吗?宋许一脸嫌弃地摆摆手让他出去,一副这臭小子又开始了疯了的无奈表情。

又和苏家父母接着聊,欢快的话题大概围绕孩子们的终身大事。

顾蓝顺势让周茫和苏何解出去聊聊天。

周茫有的选吗?

在这里听大人聊插不上嘴的话题,腰挺得都快断了,还不如和苏何解一起出去透透气。

苏母乐呵呵地说:“是呀,年轻人在一起有话题,我们就别把他们绑在这里听我们老人唠叨了。”她朝苏何解使了个眼色。

苏何解眼神一顿,明了。

一前一后出门,周茫踩着高跟鞋走在鹅卵石铺就的庭院小径上,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她穿不惯这种跟高超过三厘米的鞋,脚踝有点晃,但她硬撑着没有去扶任何东西。

苏何解突然拿出手机拍了张她的照片。

周茫从余光里捕捉到那个手机被举起来的动作,整个人微微僵了一下。

“哇,周茫,你和高中时一样。”他的语气里有不加掩饰的欣赏。

周茫一脸无语。

被拍了照片,对方不算礼貌的情况下她却不能生气,毕竟这个人现在是她的相亲对象,而她需要维持住这个身份。

“什么高中?”

“十三中,少女暴君的是你吧?”

周茫一拍脑门,怎么又是这个称号。

“你认识我?”苏何解走着走着忽然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

庭院灯把他那张脸照得轮廓分明,他没有正面回答,却直接问道:“你怎么会来相亲?”

还能因为什么。被逼的!!!

不来就要拿她身边的人作为威胁,周茫能怎么办?

“呵呵,家里安排。”周茫违心地说着,却又觉得不算违心。

被顾蓝安排,虽然不适,却很合适。

她抬头看着苏何解,把话题拉回来。

“把我照片删了吧。”苏何解还是听话地把照片删了。

删完之后还特意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她看,证明相册里确实没有了。

可他已经把照片发给了宋渡。

“这还一般?”他对着宋渡的对话框又发了一条消息,对面没有任何回复。

他不知道的是,宋渡在屏幕另一端打开那张照片,手指在屏幕上一划,放大,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点了保存。

“少女,你变得更漂亮了。”

“呵呵,谢谢。”周茫开门见山,她不想绕弯子,也不想把今晚的社交时间再拉长哪怕一分钟。

“苏何解,我们相亲这事——”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措辞。

苏何解靠在庭院里那张白色铁艺椅上,仰头看着她的侧脸,等待她接下来的话。

“你说。”

“我们相亲这事,能不能当没发生过。”

苏何解眨了眨眼,有一丝不悦从眼底滑过,但他没有发作,只是把手臂搭在椅背上。

“你没看上我。”周茫连忙解释。“不是,我配不上你。”

“哈哈,一般这样说的,就是没看上我。”苏何解往前倾了倾身子,胳膊肘撑在膝盖上,用一种更好奇的语气追问,“可以告诉我,我什么地方不如你的意?我父母挺喜欢你的。”

周茫在思考这个人值得相信吗?不是男女间的相信,是对一个刚认识不到一个小时的人能不能说真话的判断。

“我有颜值排斥症,说白了就是讨厌长得好看的人。”他笑得更开心了,肩膀都在抖。

“你,还真有趣。怎么,在你眼中我算是长得好看的,岂不是你要讨厌死宋渡了。”周茫说得很认真,结果对方一阵嬉笑。

她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人是有病吗?

苏何解自认为自己长得很帅,而他的朋友宋渡比他更帅。

两个人不是一种帅法,苏何解算乖乖的帅,笑起来让人觉得这人没什么心机。

而宋渡是那种板正的斯文,一边像个正面人物,一边又很有野性。

要不然怎么那么受女生欢迎呢?

“这关他什么事?”

“他呀,人气很高。”

周茫意识到对方可能根本不相信自己不喜欢长得好看的人,这个理由。在她看来这是最真实的拒绝,在对方看来却可能是个不好笑的笑话。

她换了个方式。

“我换个方式问,你怎么看待这次相亲?”苏何解坦然若之,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没有周茫,还会有张茫李茫。既然你是顾阿姨的女儿,顾阿姨又是宋叔叔的妻子,看着这层关系,我不会主动拒绝。”

“那就是说,我这边先拒绝?不行,我不能。”

周茫的自言自语让苏何解觉得这人很是可爱,她皱着眉头,嘴唇微微撅着,手指在下巴上轻轻点了几下。

“难不成真谈恋爱,再结婚?你也不错,我不亏。”

“我亏好吧。”周茫一脸嫌弃的表情。

不过她发现苏何解这人还挺实在,没多余的想法,也没有那种相亲时常见的装腔作势。

“加个联系方式,以后好联系。”苏何解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调出二维码。

周茫也掏出手机,扫码。

苏何解嘴巴很碎,一边等微信加好友的提示弹出来一边念叨:“说真的,咱们真的很有缘,高中一个学校,还在同一所大学,今天顾阿姨生日会还相亲了,见到你感觉不差。”

周茫嘴没把门。

“你该不会是喜欢我吧?以前暗恋过我?”

苏何解气笑了,心跳了跳。

“我?堂堂苏家大少喜欢少女暴君?NoNoNo,周茫你也太自恋了,我可没有哈,不对,你是从何得出的。”

周茫昂首挺胸,手指还指在自己下巴处,像只傲娇的兔子,带着牙齿,说不定随时都能咬你一口。

“这不是你说的?我现在有点漂亮。”她站在苏何解面前,苏何解坐在椅子上,抬头望向她的瞬间,眼底有什么东西微微闪了一下。

“知不知道你这话有点危险?”

“什么?”

周茫性格直,没什么弯弯绕绕,本能觉得苏何解在找抽。

夜里有点凉。

庭院里的花香比白天淡了点,大概是人多的原因,风从假山后面穿过来,吹得周茫手臂上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

“需要衣服吗?”苏何解已经在解自己外套的扣子了。

周茫推手拒绝,但苏何解动作快得离谱,外套已经从肩膀上褪下来,下一秒就披在了周茫肩上。

西装外套上还残留着他身上的温度,有一种很淡的雪的味道。

“穿着吧,回头我妈又该说我不解风情,不关心女生。”

周茫觉得有点怪,说不出哪里怪。

肩膀上突然多了一层不属于自己的重量,像是某种她还没有准备好接受的东西被擅自放在了那里。

“行,给你表现的机会。”

“行了,咱们回去吧。”苏何解双手插兜,整个人在月光下显得很潇洒,但在周茫眼中只有两个字,装X。

周茫嘴角一撇,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这事怎么解决?”

“你是说相亲的事?”周茫点头。

“不解决。大人让我们出去约会就约会,让我们回家吃饭就吃饭。挺好的,既挡了其他相亲,又有美丽的周女士斗嘴,何乐而不为呢?”

苏何解的语气太松弛了,像是常常应对这种事,已经变成一条在油锅里翻来滚去却毫无痛感的老油条。

周茫思考了一会儿,侧头看着苏何解的侧脸。

“我还是希望能和你说清楚,也希望你考虑一下,由你去说看不上我这种话,会好些。”

苏何解可不吃压力,他转过头,对她来了个媚眼,眼尾微微往下压,嘴角翘起一个玩味的弧度。

“不说!我看上你了。”

周茫一拳打在苏何解后背上,握拳的方式还是错的,大拇指包在四指外面。

苏何解往前踉跄了一步,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哦oi——真想拆了他。”周茫提起裙摆准备进去,打算告别长辈回家。

天色确实不早了,苏何解自顾自的往屋里走。

远处的灯光昏黄,是周茫要回的地方。

鹅卵石铺就的庭院在夜色里显得格外不好走,高跟鞋的细跟在石缝之间卡了一下,脚踝往旁边歪过去,她硬生生靠核心力量把自己稳住了。

周茫一想到马上就能回家,只能忍着点。

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大,但很稳。

她脚下本来就有点晃,被这只手一带,身体往旁边歪过去,后背轻轻靠在了花园的墙上。

周茫看清这人后,第一反应是推开。

手掌按在他的胸口上,隔着衬衫的布料能感觉到底下的体温和心跳。

“你——要干什么?”

宋渡没有说话,他在她面前蹲下身,单膝点地,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线条。

宋渡让周茫靠在自己身上,把她脚上那只高跟鞋轻轻退下来。

脚后跟的位置磨出了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破皮,皮肤表面的纹路被鞋帮刮掉了一层,露出底下嫩红色的新皮。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管药膏,挤在指尖上,用指腹轻轻抹在她的伤口上。

动作极轻,轻到她的脚趾在他的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

然后他撕开一张创可贴,卡通图案的,是一只棕色小熊,和她桌上那只长得很像。

他把创可贴端端正正地贴在她的脚后跟上,用手指在胶布边缘轻轻摩挲,在看有没有贴紧。

周茫没看懂他的操作,宋渡什么时候发现的?

她今天一瘸一拐地在庭院里走了这么久,苏何解给她披外套,跟她斗嘴,没人注意到她的脚后跟早就磨破了。

而这个人,他大概在茶亭里隔着玻璃看到了她走路时的姿势。

“伤口不处理会感染。”宋渡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抬头,只是在检查创可贴有没有贴稳,不紧再贴。

周茫扶在对方肩头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也许是距离太近,让她有一种错觉,宋渡在伺候她,像一位虔诚的信徒在仰望他的月亮。

宋渡的头发上有淡淡的烟草味,混着一种她不认识的香水味,应该是想要用香水盖住烟味,但没有完全盖住。

“谢谢。”周茫说的很轻。

宋渡忽然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她这才发现宋渡的眼角有一颗小痣,小小的,若隐若现,很好看。

然后她心里生出一股厌恶,对自己的厌恶,周茫不应该觉得一个长得好看的人身上的任何特征是好看的。

但她不能把这种情绪表露在一个正在关心她的人身上。

“回家以后尽量不要沾水,保持干燥。”

“好。”

宋渡把周茫脚上的另一只高跟鞋也脱下来,然后把自己脚上的男士拖鞋放在她面前。

“穿上这个会好些。”那是一双深灰色的皮质拖鞋,显然比她的脚大了好几个码,但至少是平的,不会让她的脚后跟继续受罪。

“谢谢。”

“你今天说了两次谢谢。”

周茫脸一红,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情绪,只知道那两个字确实比平时从她嘴里说出来时轻了很多,软了很多。

“你做了该谢的事,自然是要谢你。”

宋渡起身扶住她的臂膀,又从臂膀顺到手腕,手指在她的手心里轻轻碰了一下。

周茫的手指下意识地蜷了蜷,没有握住什么,苏何解的外套从她肩上滑下来,落在鹅卵石地上,想伸手想去够,宋渡一脚把衣服踢得更远。

那动作太突然了,和刚才蹲下来给她贴创可贴时判若两人。

“你有病呀!”宋渡嘴角露出一点舌尖,在嘴角环了一圈,像是在回味什么美食。

周茫无语。

这人真是喜怒无常,就像现在,他又换上一副诙谐面孔,和刚才关心人的状态截然相反,还有点让人讨厌。

“走两步,看看有没有瘸。”

周茫松开他的手。

她的手心在发烫。

少女的发丝犹如柔软的羽毛在宋渡面前轻抚,她低头穿拖鞋的时候头发从耳侧滑下来,不经意间擦过他的脸,让人心里某一处痒痒的。

“你这人不会说话就少说点。”宋渡嘴角微微上扬,笑出了声。

不是那种调侃的笑,是那种被骂了反而很开心,带着一点点被戳中的柔软。

“好,我知道了。”周茫一阵提心吊胆。

怎么这么乖。

这人不会还憋着坏吧?

从庭院到门口,他都没有再说一句话,安静得反常。

周茫穿着那双大了好几个码的男士拖鞋走进客厅,鞋底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啪嗒声。

大家都还在,宋许和苏父还在聊,顾蓝端着茶杯正听苏母说话。

苏何解看见宋渡和周茫一起回来,目光在两个人之间快速扫了一圈,又注意到他的外套不在周茫身上了。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顾蓝看见周茫脚上那双明显不属于她的拖鞋,又看了看站在她身后的宋渡,宋渡手里提着周茫的高跟鞋,一大一小,鞋跟在他手指间轻轻晃动。

顾蓝的表情在别人看不见的角落里闪了一下,那个表情太快了,快到没有人能确定它出现过。

像是一个猎手发现了猎物的踪迹,又因为某种原因放跑了它。

然后她的脸色恢复如初,放下茶杯的动作张弛有度。

苏何解提出要送周茫回家,他都已经站起来拿车钥匙了。

顾蓝让许特助去送。

“许特助没有喝酒。”

苏何解站在原地,叹了口气。

“可惜了。”他的目光追着周茫的背影,一直追到她跟着许闵泽走出客厅大门。

一路上许特助都没有说话。

他把车开得很稳,车载音响里放着一首日文歌,周茫没听过,旋律很舒缓,女声温柔而坚定,很适合此刻的心情。

许特助很会察言观色,从刚才顾蓝脸上那一闪而过的表情就知道该做什么。

车子在周茫家的楼下平稳地停好。

周茫解开安全带,正准备开门下车。

许闵泽从储物格里拿出一把钥匙,递到她面前。

“在你学校对面,一栋五十多平的公寓,够你一个人住,顾女士希望你搬出周家,或者回宋家住。”周茫没有接那把钥匙。

周茫的手指在安全带的卡扣上停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许闵泽。

“我答应去生日会,答应去相亲,并不代表她可以支配我的人生,我有权利选择自己的生活,和想一起生活的人。许特助应该知道,当初是你的顾女士抛弃了我们,现在想让我回到她身边,做她的乖乖女。可能吗?”

许闵泽把钥匙放进了周茫放在副驾驶座上的包里。

动作很轻,钥匙落入包底的时候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她没有抛弃你,不是吗?”

周茫没有拒绝。此刻的她正在发呆,忘了许闵泽手上的动作,陷入某段很遥远的回忆里。

许闵泽没有打断她,只是安静地等着。

“周小姐,苏家少爷你觉得如何?”

周茫抬眸。

车子里的空调在二十四度左右,不冷不热,但她此刻却有点火。

“许特助想说什么。?不会刚见一面就想让我和苏何解结婚吧?顾蓝以为这是古代包办婚姻吗?”

“只是问你感觉?”

“不好。”

“哦,这样啊。可是苏大少爷觉得你不错,苏家父母更是对你没话说。”

“他说我不错我就不错吗?他的话是什么圣旨吗?”

周茫的嘴毒起来可不是一星半点,火气上来的时候攻击力更是强得没边。

“别这么激动。”

“都要把我卖了,还不能让我激动。哪里来的理?”

许闵泽从车里储物柜里掏出一盒口香糖,递给周茫。

周茫看了他一眼,还是接过,掏出一颗塞进嘴里咀嚼起来。

这是顾蓝告诉他的法子,让她缓解压力。

没想到还挺管用。

周茫嚼着口香糖,薄荷的清凉从舌尖蔓延到整个口腔,她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一点。

“现在能听我说话了吧!”周茫沉默默认。

“苏家在商业上很出色,南方茶山只是一小部分,其他行业涉猎更多,而且苏家就他一个孩子,独生子继承人的含金量不用我多说。苏何解这孩子,我也算看着他十年时间。爱玩闹了些,千娇万宠蜜罐里长大的孩子能坏到哪里去?给予你的不仅仅是钱,还有爱。苏家父母只希望他们的儿子能找到一个相爱的人,至于什么条件,随他儿子眼缘。”

“说来说去就是不提我的需求,在许特助眼中我是个一无所有的人,而且还是个处在不利低位的女人。遇到苏何解这样的冤大头愿意联姻就该烧高香,拜大佛?许特助未免有点太天真。苏家门槛我是够不上,我也不需要够。都说富贵人家出情种,你的意思我懂,意思是我能从他那里拿到爱。爱是多么虚无缥缈的东西,许特助在顾女士身边这么些年不会不知。苏何解的爱又能长情几时?”

许闵泽放在方向盘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解开安全带,从驾驶座下来,拉开后座的门坐了进来。

他和周茫之间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

他伸出手,大概是想拍拍她的手背,但在手指即将触碰到她腿上那条毯子的时候,又缩了回去。

那条毯子是她今天从家里带出来的,边角有一点起球,颜色已经被洗得褪了几分。

“是让你拿到他的爱,他爱你就会把钱给你。”

就像顾蓝一样,肯定的是宋许爱顾蓝,而顾蓝应该也是爱他的吧。

“我不想干。”

“周小姐没选择的权利,不是吗?”

靠北。

真想砍人。

周茫穿着拖鞋下车,把车门关上的瞬间,手搭在车窗框上,弯下腰,透过降下来的车窗看着后座的许闵泽。

“衣服干洗完给你快递送过去。”许闵泽从手机上调出微信二维码,伸手递到车窗边。

“有需要,打给我也是一样的,我随时都会接,周小姐下次见。”

“谁跟你下次见?一群疯子!”周茫气冲冲地提着裙摆往单元门走去,那双大了好几个码的拖鞋在地上发出不太优雅的啪嗒声。

许闵泽看着她走进楼道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然后他收起手机,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度,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出小区。

周茫希望不再联系,想来也是不可能。

顾蓝既然能盯上她,不可能会轻易放过她。

她不亲自来找她,许闵泽过来也是一样的权威。

所以今天她加了两个人的微信,还都是难搞的人。

两个神经病,苏何解,许闵泽。

她掏出手机,看着通讯录里多出来的两个新联系人,烦躁地用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然后把手机扔回包里。

——

回到家,周茫打开手机放了首音乐。

水流从花洒里冲出来,热气氤氲了整个浴室,她闭上眼睛站在水柱下,感觉到今天一整天积累的疲惫正顺着水流从肩膀上往下淌。

洗完后她站在镜子面前,水珠沿着发梢往下滴,在脚背上留下一小摊水痕。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湿漉漉的头发贴在头皮上,脸上的妆容已经卸掉了,素着一张脸。

她愣了愣神。

自己的一双眼睛和顾蓝好像。

充满野心与激情,都会为自己认为对的事在坚持。

她伸手在镜面上抹了一下,把雾气擦掉一小块,看得更清楚了。

然后她转身关掉浴室的灯。

躺在床上,她给谢南川发消息。

【周茫:同学家好玩吗?】

谢南川在员工宿舍住着,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用毛巾擦还在滴水的头发。

他走到窗边拍了张夜空图发过去。

【谢南川:夜晚很美。对了,今天有人过生日,还吃了块大蛋糕。】

【周茫:记得刷牙。】

【谢南川:遵命,小人鞠躬。】

【周茫:早点休息,在别人家里不要懒散,给别人留下不好印象。】谢南川靠在窗边,看着手机屏幕上周茫发来的这几行字。

他不懒,他每天起得早睡得迟,做兼职的时间过得很快,比起体力上的累,他更在意的是周茫。

谢南川想到周茫一天打两份兼职,回家的日子屈指可数,心疼姐姐的心像被什么戳了一下。

【谢南川:嗯,早点休息。】周茫倒头就睡。今天可把她累惨了,手机从手心里滑下去,落在枕头旁边,屏幕渐渐暗了下去。

谢南川也猜得出她睡着了,没有再发消息。

兼职确实很累,他知道,他也在做。

——

宋宅。

宋渡躺在床上,看一本诗集——《大海里的水》。这本诗集的作者不是那么有名,他却很喜欢。

书页已经泛黄,边角有几处被翻得微微卷起。

其中有一句:“每条河流都会流进同一个海里,在没有边界的海里,寻找渡口,是茫然,也是尽然。”

宋渡把这一页折叠了一下,折角已有点破损,他每次需要在心里过一遍这句话的时候就会折一下,久而久之一页纸的同一个位置已经快被折断了。

他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苏何解给他发的周茫的照片。

女孩穿着吊带裙,眉眼温柔,还化了点淡妆,很适合她。

不是那种浓妆艳抹的合适,是那种她的五官本来就有一种清和的力量,淡妆只是把这种力量稍微收了一点,让它不至于在人多的地方显得太过锋利。

宋渡就这样安静地看着,拇指在屏幕上方悬着,没有碰到任何按键,只是单纯地看着那张照片。

嘴角时不时地上扬,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内心澎湃,大概今夜是睡不着了。宋渡把手机页面设置成这张图,想了想又觉得心思太过明显,又花了好些时间把照片裁剪成看不清人脸的状态。

现在屏幕上只剩下一个穿吊带裙的背影轮廓,和模糊的光线。

这下好了,这点小心思只是他一个人的秘密。

窗外天空上的星星正绕在月亮周围。

一颗一颗的,挨得很近,像是在渡一个没有边界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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