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桃花

那只暗金色的眼睛出现之后,容渡和凌渊心照不宣地没有提起这件事。

不是不关心,是不想在重逢的第一天就打破这份来之不易的平静。天空中的裂缝只持续了三息,那只眼睛就闭上了,裂缝也愈合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他们都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注视着他们,等一个时机。

但那都是以后的事了。

今天,他们只想好好在一起。

太虚宗的弟子们散了之后,容渡带着凌渊回到了忘尘殿。

殿门推开的那一刻,凌渊的脚步顿住了。

忘尘殿和他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铜炉里燃着安息香,袅袅青烟在空中升腾,带着一股清冽的草木气息。四壁挂着历代祖师的画像,正中的长案上供着一把断剑——断念剑,他在封印裂缝中被魔气侵蚀后掉落在了昆仑虚,后来被孟长渊派人送回来的。剑身上的暗红色光芒已经消散了,又变回了那把灰扑扑的、像废铁一样的断剑。

可凌渊的目光没有落在断念剑上。

他的目光落在了窗边的那张榻上。

那张榻上铺着月白色的锦被,被角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得端端正正。榻边的小几上放着一只青瓷碗,碗里盛着什么东西,用盖子盖着。

凌渊走过去,揭开盖子。

碗里是一碗白粥,粥面上浮着几粒枸杞和一缕金黄色的桂花蜜。

已经凉了。

显然是放了很多年的。

凌渊端着那碗凉粥,手指在微微发抖。

他不知道这碗粥是谁放的。是师父放的,还是苏师叔放的,还是某个知道他在这个殿里住过的弟子放的。但他知道——这碗粥放在这里,等了他一百年。

一百年的粥,早就凉透了。

可凌渊觉得它是热的。

他端起碗,把那碗凉了的桂花白粥,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喝完的时候,他的眼眶是红的。

“师父,”他的声音有些哑,“我还想喝。”

容渡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把那碗放了一百年的粥喝得干干净净,心口又酸又软,像是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

“好,”他说,“我给你煮。”

容渡去小厨房煮粥的时候,凌渊在忘尘殿里走了一圈。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见外面的桃林——漫山遍野的粉白色,像一片浮在苍梧山腰的云霞。花瓣在风中轻轻飘落,落在窗台上,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掌心里。

一千二百棵桃树。

每一棵都代表一年。

每一朵花都代表一声等你。

凌渊握着那片花瓣,在窗前站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了小厨房里传来的声响——锅碗瓢盆的碰撞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水被煮沸时咕嘟咕嘟的冒泡声。

那个声音很普通,普通到每个凡人的家里都会有。

可凌渊听着那个声音,觉得好听极了。

这是师父在给他煮粥的声音。

他等了一千二百多年,才等到这个声音。

凌渊走进小厨房的时候,容渡正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搅拌锅里的粥。

他换了件家常的衣裳,不是太虚宗掌门的那套白衣,而是一件浅灰色的、领口有些旧了的袍子。袖子挽到小臂处,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指骨分明的手握着木勺,在锅里慢慢地搅。

灶台上的火光照在他的脸上,将他那半白的头发映成了暖金色。他的侧脸线条柔和了许多,不像一百年前那样冷硬如刀,而是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凌渊靠在门框上,静静地看着他。

看了很久。

久到容渡终于察觉了背后的目光,回过头来。

“看什么?”容渡问。

凌渊没有回答。

他走进小厨房,走到容渡身后,从背后环住了他的腰。

容渡的身体僵了一下。

“凌渊……”

“别动,”凌渊的声音闷闷地贴在他后背上,“让我抱一会儿。”

容渡没动。

他继续搅着锅里的粥,任由凌渊从背后抱着他。那少年的手臂环在他腰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

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桂花蜜的甜香在小小的厨房里弥漫开来。

容渡低着头,搅着粥,耳尖红得像是被灶火烤的。

“师兄,”凌渊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你的心跳好快。”

容渡的手顿了一下。

“……没有。”

“有,”凌渊把脸贴在他后背上,“我听得见。”

容渡咬着嘴唇,没有反驳。

因为他确实在心跳加速。

他活了一千三百年,打过仗,死过命,扛过三界苍生的责任。他以为自己早就不会紧张了,可此时此刻,被凌渊从身后抱着,他紧张得像个十几岁的少年。

手里的木勺搅粥的动作都乱了,粥溅出来一滴,落在他的手背上。

“嘶——”

“怎么了?”凌渊立刻松开他,绕到他面前,“烫着了?”

他拿起容渡的手,低头看着手背上那滴粥。白粥热腾腾地粘在皮肤上,泛着一小片红。凌渊低头,轻轻吹了吹那片泛红的皮肤。

温热的呼吸拂在手背上,带着一丝桂花蜜的甜。

容渡的手指蜷了一下。

“没事,”他想抽回手,“一点粥而已。”

凌渊握着他的手腕不肯松。

“不行,”他抬起头,看着容渡,“你的手是用来握剑的,不能受伤。”

容渡看着他那副认真得过分的样子,忽然有些想笑。

“凌渊,我握了一千三百年的剑,手上全是茧,没你想的那么娇气。”

“那也不行。”

凌渊低头,又对着那片泛红的皮肤吹了两下,然后用拇指轻轻揉了揉。他的动作很轻很轻,像是怕弄疼他。

容渡看着他那低垂的眉眼,看着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映着的自己,忽然觉得心口那个地方被什么温热的东西填满了。

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凌渊的头发。

“好了,粥要糊了。”

凌渊这才松开手,退后半步,站在一旁看着他。

容渡转回身,继续搅粥,耳朵红得像滴血。

凌渊站在他身后,嘴角弯弯的,像偷吃了糖的孩子。

粥煮好了。

容渡盛了两碗,一碗递给凌渊,一碗自己端着。两个人坐在小厨房门口的石阶上,一人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桂花白粥,肩并着肩。

夕阳从苍梧山的方向落下来,将整片桃林染成了金粉色。花瓣在风中飘落,落在他们的粥碗里,落在他们的肩上,落在他们交叠的影子里。

凌渊喝了一口粥,烫得直呼气,又舍不得吐出来。

容渡看着他被烫得皱成一团的脸,眼角弯了弯。

“慢点喝。”

“好喝,”凌渊咽下去之后,又舀了一勺,“师父煮的,什么都好喝。”

容渡低头喝自己的粥,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喝着粥,喝着喝着,凌渊忽然放下碗,偏头看着容渡。

“师父。”

“嗯。”

“你以后都给我煮粥好不好?”

容渡拿着勺子的手顿了一下。

“你一百年没回来,一回来就跟我提条件?”

凌渊笑了,笑得很狡猾:“那你要答应我嘛。”

容渡看着他,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夕阳的光,亮晶晶的,像两颗淬了金的琥珀。

他低头喝了一口粥。

“……好。”

凌渊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是把整片桃林的霞光都收进了眼底。

“真的?”

“嗯。”

“每一天都煮?”

“……嗯。”

“早上煮晚上也煮?”

容渡抬起头,看着他:“你是不是想让厨房里住着我?”

凌渊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一边笑一边说:“那我就可以天天赖在厨房里不走了,师父走哪儿我走哪儿。”

容渡看着他笑成那样,嘴角也忍不住弯了起来。

“笑够了就喝粥,要凉了。”

“好嘞师父。”

凌渊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喝完了粥,喝完之后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然后把碗递到容渡面前。

“师父,再来一碗。”

容渡看了他一眼,接过碗,起身去厨房又盛了一碗。

端出来的时候,凌渊还坐在石阶上,仰头看着天空。

晚霞正在一寸一寸地暗下去,天边出现了一两颗星星,在深蓝色的天幕中一闪一闪。桃林在暮色中变成了深沉的剪影,风从林间穿过,带来花瓣和泥土的气息。

容渡在他身边坐下,将粥碗递给他。

凌渊接过碗,没有马上喝。

他偏过头,看着容渡。

“师父,”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今天是这些年来,我最高兴的一天。”

容渡也偏过头看他。

“我是说,”凌渊看着他的眼睛,“从我有记忆以来,最高兴的一天。”

“一千二百多年里,最高兴的一天。”

“比在天衡宗练完剑、被你揉头发的时候还高兴。”

“比在雪地里被你捡起来的时候还高兴。”

“比在封印壁里听见你声音的时候还高兴。”

“比从封印壁里出来、看见你站在阳光下等我的时候还高兴。”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最后几个字,几乎变成了呢喃。

“因为那时候我总觉得你会走。可是今天,我在这碗粥里尝到了——你不会走了。”

容渡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看着凌渊那双暗红色的眼睛,看着那里面映着的自己的影子,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他不会走了。

他哪里都不去了。

三界苍生也好,那只暗金色的眼睛也好,前路未知的凶险也好。

他都不会走了。

因为凌渊在这里。

他的家在这里。

“凌渊,”容渡开口,声音有些哑,“你低头。”

凌渊愣了一下,乖乖地低下头。

容渡凑近了一些,在他的眉心轻轻亲了一下。

那片暗金色的魔纹在暮色中微微发光,像一颗沉睡的星辰。

凌渊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抬起头,看着容渡。

容渡的耳尖已经红透了,但他没有躲开目光。

“你喝粥,”容渡说,“我看着你喝。”

凌渊看着他,看着他红透的耳尖,看着他强装镇定的表情,看着他眼底深处那一点藏不住的温柔。

他低下头,端起粥碗,一口一口地喝着。

粥是甜的。桂花蜜的甜,枸杞的甜,米粒被熬化了之后的甜。

但这些甜都没有他心底漫开的那片甜。

师兄亲他了。

不是额头,是眉心。

是他最重的魔纹所在的地方。

一千二百年来,他第一次知道,魔纹也可以感觉到温暖。

那天晚上,容渡和凌渊并排躺在忘尘殿的榻上。

榻不大,两个人躺在一起有点挤。凌渊侧着身,一只手搭在容渡的腰上,额头抵着他的后颈。容渡背对着他,任由他抱着。

殿内没有点灯,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银白。

“师父,”凌渊的声音闷闷地从他后颈传来,“你睡得着吗?”

“嗯。”容渡闭着眼睛,声音有些含糊。

“你骗人。”凌渊把脸往他后颈拱了拱,“你的呼吸声不对。”

容渡沉默了一瞬。

“……你也睡不着。”

凌渊笑了,低低的笑声从他后颈传来,带着温热的呼吸,弄得容渡有些痒。

“师父,我好像在做梦。”

容渡睁开眼,转过身,面对着凌渊。

黑暗中,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像两颗星。

“你不是在做梦,”容渡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我在这里。”

凌渊将自己的脸贴在他的掌心里,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猫。

“师父,”他的声音闷闷的,“我好开心。”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啊,”凌渊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撒娇的鼻音,“你知道我有多开心吗?”

容渡的拇指在他脸颊上轻轻蹭了蹭。

“你开心到睡不着,开心到一直在笑,开心到连粥凉了都喝不出来。开心到——觉得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凌渊的眼睛睁大了一些。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和你一样。”容渡说。

凌渊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凑近,在容渡的嘴唇上啄了一下。

很轻,很快,像是蜻蜓点水。

容渡完全愣住了。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凌渊已经缩回了自己的位置,把被子拉上来蒙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晚安,师父。”他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种做了坏事之后的得意。

容渡躺在黑暗中,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他伸出手,隔着被子轻轻拍了拍凌渊的头。

“晚安,凌渊。”

月光照在忘尘殿的窗台上,照在那片落进来的桃花瓣上。

花瓣在月光中泛着银白色的光,安静地躺了一整夜。

第二天清晨,凌渊是被桃花的香气叫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身边已经空了。被子里还有一点余温,枕头上还残留着几根半白的发丝。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师父?”

没有回应。

凌渊下了榻,赤着脚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晨光涌进来,带着桃花的香气和清晨的凉意。窗外,桃林中有一个白色的身影正在练剑。

容渡换回了那身白衣,白发在晨风中飞扬,长剑在他手中翻飞,剑光如虹,一招一式流畅得像行云流水。

凌渊趴在窗台上,托着腮,看着那个白衣的身影在桃林中舞剑。

那个身影和一百年前一样挺拔。

和一千二百年前一样好看。

凌渊看了一会儿,忽然从窗台上翻了出去,赤着脚落在桃林的草地上,掌心一翻,断念剑从殿内飞出,落入他的手中。

“师父,一起练。”

容渡收了剑,偏头看着他。

那少年赤着脚站在桃林里,黑衣黑发,眉心的魔纹在晨光中微微发光,像一颗新升的星辰。

他的嘴角挂着笑,眼睛里有光。

“好,”容渡说,“你来攻,我来守。”

凌渊提剑冲了上去。

两个人在桃林里对练,剑光交错,身影翻飞,桃花瓣在他们的剑风中纷纷扬扬地飘落,像是下了一场粉白色的雨。

凌渊的剑很快很狠,每一剑都带着凌厉的杀意,但每一剑在快要触到容渡的瞬间都会偏开三分,像是有人在暗中操控,让剑势变得温柔。

容渡注意到了。

“你让着我。”他一剑格开凌渊的攻击,退后一步。

凌渊收了剑,笑着看他:“我不是让着你,我是舍不得。”

容渡的耳尖又红了。

“练剑就练剑,别说这些。”

“那不行,”凌渊说,“我憋了一千二百年的话,你让我全部憋着?”

容渡看着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那你说吧。”

凌渊走近一步,凑到他面前。

“师父,你脸红的样子真好看。”

容渡的耳尖红得更厉害了。

他别开目光,假装在看桃林尽头的云海。

“闭嘴。”

“不闭。”

“凌渊。”

“师父。”

“你——”

凌渊忽然伸手,从容渡的发间摘下一片桃花瓣。

“你看,”他将那片花瓣递到容渡面前,“它落在你头上了。”

容渡低头,看着他掌心里那片薄薄的粉白色花瓣。

那片花瓣上还带着清晨的露水,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凌渊看着他的眼睛,将那瓣桃花放进了自己的嘴里。

他嚼了一下,咽了下去。

“甜的。”他说。

容渡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出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凌渊,”他的声音很轻,“你知道吗?”

“知道什么?”

“我也憋了一千二百年了。”

凌渊的眼睛亮了起来。

容渡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他踮起脚尖——其实不需要踮脚,他和凌渊的身高差并不大——在凌渊的嘴唇上亲了一下。

很轻,很浅,带着桃花瓣的香甜。

然后他退开,背着手,转身朝忘尘殿走去。

“我去做早饭,”他头也不回地说,“想吃什么?”

凌渊站在桃林里,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他的嘴唇上还残留着那温热的触感。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跳得像要炸开。

他看着容渡远去的背影,看着那半白的头发在晨风中轻扬,看着那件白衣在阳光下泛着暖金色的光,忽然笑了。

笑得很大声。

笑得整片桃林都在震动。

“师父!”他冲着那个背影大喊,“我要吃你做的——什么都行!”

容渡没有回头。

但他的耳尖红得像是被朝霞染过。

桃林深处,花瓣还在飘落。

晨光正好。

风很轻。

一切都刚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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