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起,忘尘殿就变成了两个人住的地方。
容渡把那张不大的榻换成了宽两倍的架子床,还添了一床新被子——月白色的锦缎,绣着暗银色的云纹,和凌渊送他的那件里衣是同一匹料子。凌渊问他为什么换,他说因为原来的床太小了两个人睡挤得慌。
凌渊笑得趴在被子上起不来。
容渡看着他那副得意的样子,嘴上没说什么,耳朵却红了一整天。
日子过得比容渡想象的要快。
早上卯时起床,凌渊会抢在他前面去做早饭。其实他做的粥远没有容渡做的好喝,不是稀了就是稠了,有时候还会糊锅。但容渡每一碗都喝得干干净净,连糊了的锅巴都嚼了咽下去。
凌渊坐在对面托着腮看他喝粥,暗红色的眼睛里亮晶晶的,像一只等夸奖的猫。
“师父,好喝吗?”
“嗯。”
“真的?”
“嗯。”
“那你夸我一句。”
容渡放下碗,看着他。
“今天的粥比昨天糊得少了一点。”
凌渊笑得眼睛弯弯的:“那明天我再努力一点,争取只糊一半。”
“……你还是跟我学吧。”
吃完早饭,两个人去落雪坪上练剑。
容渡教凌渊太虚宗更高深的剑法,凌渊教容渡他在封印壁中摸索出来的魔气控制之法。两个人互相学,互相切磋,互相进步。练到累了就并排躺在雪地上,看着苍梧山上空翻涌的云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师父,你说那只眼睛还会出现吗?”
“会。”
“你不怕?”
“怕,”容渡偏过头看着他,“但你在旁边,我就不那么怕了。”
凌渊翻了个身,侧躺着看他。
“师父,你这张嘴最近变甜了。”
容渡转回头,看着天空:“跟你学的。”
“那你要多跟我学。”凌渊伸手,轻轻拨了一下容渡的白发,“我会的甜话可多了。有一千二百年的量。”
“那你为什么不说?”
“我怕你嫌我话多。”
“我不嫌。”
凌渊的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
凌渊凑近了一点,在容渡的耳边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容渡的耳尖瞬间红了,像两滴血染在了雪白的耳垂上。
他猛地坐起来,瞪了凌渊一眼。
“凌渊!”
凌渊躺在雪地上,笑得浑身发抖,一边笑一边抱住了容渡的小腿。
“师父,你踹我也没用,我已经说出来了。”
容渡低头看着他,看着他笑得满脸通红、眼角都挤出泪花的样子,想生气又生不起来,最后只能叹了口气,重新躺下来。
“你再说那种话,今晚的粥你自己煮。”
“不行!”凌渊立刻不笑了,“我不说了,不说了。”
容渡偏过头看他一眼。
凌渊乖乖地闭上嘴,但嘴角还是弯着的,像一只偷到鱼吃的猫。
下午,两个人会去山下的凡间小镇逛一圈。
太虚宗山脚下的小镇叫苍梧镇,不大,只有两条主街,一家茶楼,一家酒馆,一家卖糖葫芦的,一家卖纸鸢的。容渡每次来都会买两根糖葫芦,一根给凌渊,一根自己拿着。两个人一人一根,在镇子里慢悠悠地走。
镇上的居民都认识他们了。
“容仙人又来啦!”卖糖葫芦的大婶笑得脸上开花,“这位是……小徒弟?长这么大了?”
“嗯,”容渡点了点头,“他回来了。”
“回来好,回来好!”大婶又从草把子上取下一根糖葫芦,硬塞给凌渊,“拿着,白送的!大婶看着你们一老一小就觉得高兴!”
凌渊看着手里那根多出来的糖葫芦,又看看大婶那张笑得皱成一团的脸,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谢谢大婶。”他认真地鞠了一躬。
大婶乐呵呵地摆手:“谢什么谢,以后常来就行!”
两个人一人拿着两根糖葫芦继续逛,凌渊走在前面,容渡走在后面,保持着一臂的距离。
凌渊忽然停下来,转过身,把一根糖葫芦递到容渡嘴边。
“师父,你尝尝这根,它上面的糖衣比我那根厚。”
容渡看着那根递到嘴边的糖葫芦,看着凌渊那双暗红色的期待的眼睛,犹豫了一瞬,然后低头咬了一口。
糖衣在嘴里碎开,酸酸甜甜的味道像烟花一样在舌尖炸开。
“甜吗?”凌渊问。
容渡嚼了嚼,咽下去。
“甜。”
凌渊笑了,继续往前走,把刚才递到容渡嘴边的那根糖葫芦放回自己嘴里,咬了一口。
“那你吃第二根。”他含糊地说。
容渡看着他那副自然而然的样子,看着他咬在自己咬过的那根糖葫芦上,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他快步跟上去,与凌渊并肩走在一起。
两只手在身后,不经意地碰了一下。
然后小指勾在了一起。
谁也没说话。
小镇的夕阳正好,将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石板的街道上,交叠在一起。
晚上回到忘尘殿,容渡会写他的信。
一百年前他每天写一封给凌渊的信,写了一百多封,每封的结尾都是一样的——“我等你。我等你。我等你。”
现在凌渊回来了,他还在写。
“师父,你都写完一百多封了,还要写?”凌渊趴在榻上,托着腮看他。
容渡坐在书案前,烛光将他的侧脸映得柔和:“以前是等你的信,现在是想把那些年没说的话补上。”
凌渊从榻上爬起来,走到他身后,从背后环住了他的脖子。
“那你说给我听。”
容渡搁下笔,偏过头,侧脸贴着凌渊的脸颊。
“想听什么?”
“什么都行。”凌渊蹭了蹭他的侧脸,“只要是师兄说的,我都想听。”
容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第一百零一封信,给殷无邪。”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念给凌渊听的独白,“今天是我接你回来的第七天。落雪坪的雪还是和以前一样,风吹过来的时候像刀割在脸上。但我已经不觉得冷了。可能是你在旁边,就暖了。”
“今天大婶多给了我们一根糖葫芦,你咬了一口,说比上一根的糖衣厚。我尝了,确实厚。你老是能发现这种小事,而我一辈子都在看大的事,从来不知道糖葫芦的糖衣是厚还是薄。以后我也想学着看一些小事。”
“我想和你一起过那种只有小事的日子。”
“不想当什么掌门,不想管什么三界苍生,不想再拿剑砍任何人。”
“只想每天和你一起喝粥、练剑、逛小镇、吃糖葫芦。”
“晚上回来的时候,天上有星星。你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月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在一起,我看着我们两个人的影子,觉得比看了一千二百年的云海还要好看。”
“凌渊,你不知道我有多庆幸把你捡回来了。”
“你不知道。”
容渡念到这里的时候,声音有些哑了。
凌渊环着他脖子的手在轻轻发抖。
他把下巴搁在容渡的头顶,闭上眼睛。
“师父,”他的声音很轻很轻,“我不知道的,你都可以告诉我。你说多少遍,我都愿意听。”
容渡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垂在胸前的手。
“好。那我以后每天都跟你说。”
“说什么?”
“说我今天看见了什么,吃了什么,想了什么,哪一片桃花最好看,哪一朵云最像你。”
凌渊笑了,笑声从他喉咙深处传出来,低低的,带着一种满足的喟叹。
“师父,你怎么这么会说话?”
“跟你学的。”
“学得好。”凌渊低头,在他头顶的发旋上亲了一下,“继续学。”
容渡的耳尖又红了,但他没有躲。
他重新拿起笔,在信纸的末尾添了一行字。
“第一百零一封信的最后,我要加一句话——凌渊,我喜欢你。”
他放下笔,抬起头,看着烛光中自己的倒影。
身后的凌渊看见了那行字。
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然后他伸出手,把那封信从桌面上拿起来,看了很久。
烛光映在他暗红色的眼睛里,将那双眼睛映得像两团温柔的火焰。
“师兄,”凌渊的声音有些哑,“这是你第一次说喜欢我。”
“不是第一次,”容渡转过身,看着他,“以前在天衡宗,我每次给你带桃花糕的时候,心里都在说。只不过没说出口。”
凌渊蹲下身,与坐在椅中的容渡平视。
“那以后你每次给我带桃花糕,都要说出口。”
容渡看着他,那双暗红色的眼睛近在咫尺,像两颗浸泡在琥珀里的星。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凌渊的鼻尖。
“好。”
凌渊抓住了他的手,贴在自己的心口。
“师父,你感觉到了吗?”
容渡的手掌贴着凌渊的胸口,那颗心脏在他掌心里有力地跳动,一下一下,像是某种古老的鼓点。
“感觉到了。”他说。
“它在说,我也喜欢你。”凌渊说,“一千二百年了,一直都在说。”
容渡的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
一滴,顺着脸颊滑落,在烛光中闪着细碎的光。
凌渊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去了那滴泪。
“别哭,”他说,“以后我每天都跟你说,说到你听腻为止。”
容渡吸了吸鼻子,笑了。
“那你说吧。我听听看能说多久。”
凌渊想了想,认真地开口:“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
他一口气说了十几遍,越说越快,越说越密,像一串连珠炮,打得容渡措手不及。
“好了好了够了够了——”容渡伸手捂住他的嘴,“我知道了,你别说了。”
凌渊被他捂着嘴,眼睛弯成了月牙。
他伸出舌头,在容渡的掌心里轻轻舔了一下。
容渡像被烫了一样缩回手。
“凌渊!”
凌渊笑得从蹲姿变成了跪坐,笑得直不起腰来,一边笑一边喘气。
“师父,你这反应也太可爱了。”
容渡看着他那副得意忘形的样子,想生气,可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他站起来,走到榻边,踢了踢凌渊的小腿。
“睡觉。”
“好嘞。”凌渊爬起来,乖乖地爬上榻,躺在靠墙的那一侧。
容渡吹了灯,躺在外侧。
黑暗中,凌渊侧过身,把手搭在他的腰上。
“师父。”
“嗯。”
“你脸红了。”
“……没有。”
“有,我摸到了。你耳朵也是烫的。”
容渡沉默了一瞬,然后转过身,面对着凌渊。
黑暗中,他们靠得很近。鼻尖几乎贴着鼻尖,呼吸交错在一起,温热的、带着彼此气息的。
“凌渊,”容渡的声音很轻,“你说我脸红了,那你呢?”
凌渊感受着自己脸上滚烫的温度,老实承认:“我也红了。”
“那你还说我?”
“因为想看你脸红的样子。”
容渡盯着黑暗中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嘴角弯了一下。
他凑近了一点,在凌渊的嘴角亲了一下。
“晚安。”他退回去,翻了个身,背对着凌渊。
黑暗中,凌渊躺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他摸了摸自己的嘴角,那里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
他无声地笑了。
笑得被子都在抖。
“师父,”他的声音闷闷地从后面传来,“我睡不着了。”
“自己数羊。”
“数羊没用。”
“那数什么?”
“数你今天亲了我几下。”
“……凌渊。”
“我在。”
“闭嘴。”
“好嘞师父。师父晚安。师父做个好梦。梦里有我。”
容渡背对着他,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银白。
桃林里,花瓣又在落。
一夜好眠。
第二天清晨,凌渊醒来的时候,发现身边又空了。
他揉了揉眼睛,坐起来,正准备去厨房找容渡,却看见枕边放着一封信。
信封上用容渡清秀的字迹写着——“给凌渊。第一百零二封信。”
凌渊愣了一下,拆开信。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写得又快又潦草,像是有人在匆忙中留下的——
“昨天忘了说,我也憋了一千二百年了。憋得比你久。所以你要多还我一点。”
凌渊捏着那张信纸,在晨光中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信纸叠好,珍重地收进怀里,贴在胸口的位置。
他跳下榻,赤着脚朝小厨房跑去。
“师父——!”
小厨房里,容渡正背对着他在搅粥,听见他的声音没有回头。
“醒了?”
“醒了。”
凌渊跑进厨房,从背后一把抱住他。
“师父,我看完信了。”
“嗯。”
“你说你憋得比我久,要多还你一点。”
“嗯。”
“那我今天就多还你一点。”
容渡还没来得及问“怎么还”,凌渊就已经把他的下巴扳过来,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
亲完之后,他把下巴搁在容渡的肩膀上,笑得像一只偷到蜜的熊。
“还了。”
容渡举着木勺,站在灶台前,耳尖红得像煮熟的虾。
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桂花蜜的甜香在小小厨房里弥漫开来。
窗外,桃林的晨光正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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