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渊回到太虚宗的那天晚上,苍梧山下了一场桃花雨。
是真的桃花雨。风从桃林深处穿过来,卷起满树的花瓣,粉白色的花瓣像细雪一样在夜空中飘洒,落满了忘尘殿前的石阶,落满了天枢峰的山道,落满了凌渊和容渡的肩头。
凌渊站在殿前的石阶上,仰头看着漫天飞舞的花瓣,忽然伸手接住了一片,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
“师父,”他的声音有些轻,“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容渡站在他身侧,偏头看着他。
“在想什么?”
“在想——我终于有资格站在你旁边了。”
容渡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一直都有资格。”
凌渊摇了摇头,将那片花瓣放在唇边轻轻吹了一口气,花瓣飘出去,融入漫天的花雨中。
“不一样的,师父。我以前总觉得欠你的太多。你给我的多,我给你的少。你保护了我一千二百年,我回报你的只有一身伤和一堆麻烦。现在我完整了,我可以把那些亏欠的——一点点还给你。”
容渡看着他,看着月光落在他暗红色的眼睛里,像两颗沉在琥珀里的星。
“我不需要你还。”容渡说,“我只要你好好活着。”
凌渊偏过头,对上他的目光,嘴角弯了一下。
“那我好好活着,然后慢慢还你。一天还一点,还上一千年。”
容渡沉默了一瞬,然后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随你。”
凌渊弯着眼睛笑了,笑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那一晚,凌渊睡得很沉。
他躺在容渡身侧,手臂搭在容渡的腰上,额头抵着他的后颈,呼吸均匀绵长,像一只卸下了所有防备的兽。
容渡侧躺着,听着身后传来的平稳呼吸声,感受着那只搭在腰间的手臂传来的温度,许久没有睡着。
他在想一件事。
凌渊完整了。魔尊的力量全部归于他一人之身。从今往后,整个三界没有人是他的对手。可这个事实带来的不是安心,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踏实感。
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松开了,反而让人有些不习惯。
他不知道凌渊完整之后会变成什么样。那双暗红色的眼睛看他的时候,目光和以前一样温柔。可那份温柔之下,似乎多了一些更深层的东西——不再是少年的热切,而是一种经历过漫长岁月之后的笃定。
像是终于确认了自己是谁。
容渡闭上眼睛,将那只搭在腰间的手轻轻握住,贴在自己的胸口。
凌渊在睡梦中感应到了什么,手臂收紧了一些,将他揽得更近了。
第二天清晨,凌渊是被一阵敲锣打鼓声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容渡已经不在身边了。窗外传来喧闹的人声,像是在办什么喜庆的事。
凌渊揉着眼睛下了榻,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整个人愣住了。
太虚宗的山门方向热闹得不像话。大红灯笼从山门一路挂到了天枢峰顶,弟子们穿着干净的崭新道袍,一个个喜气洋洋的,像是在过年。广场上搭了一个临时的高台,台上铺着红毯,台前围满了人。
凌渊转头看了看空荡荡的床铺,又看了看窗外那一片热闹,想了三息,忽然反应过来了。
他胡乱披上外袍就往外跑。
落雪坪上,容渡正背对着他,站在高台中央。
他今天穿了一件极正式的白衣,款式和掌门朝服很像,但更繁复一些。领口和袖口绣着暗银色的云纹,腰束玉带,发冠高束,整个人站在晨光中像一柄出鞘的银剑。
他的面前,是太虚宗所有的峰主、长老、弟子,乌泱泱地站满了整片落雪坪。
苏静言站在最前面,手里捧着一卷卷轴。
凌渊气喘吁吁地跑到人群边缘,还没站稳,就听见容渡开口了。
“太虚宗诸弟子,”容渡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入了在场每个人的耳中,“我容渡,以太虚宗第一百三十七代掌门之名义,今日立殷无邪为太虚宗第一百三十八代掌门继任者。”
凌渊的脚步骤然顿住了。
全场一片安静。然后苏静言率先鼓起掌来,掌声像潮水一样从高台前蔓延开,漫过整片落雪坪,漫过山道,漫过桃林。
凌渊站在人群最后面,听着那片铺天盖地的掌声,看着高台上那个白衣如雪的身影,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拨开人群,一步一步朝高台走去。
容渡看见了他,目光在他的方向停了一瞬,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转回身面对全场。
“殷无邪,”他朗声道,“上台来。”
凌渊走上高台,在容渡面前站定。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晨光从他们之间穿过,在他们的脸上投下温暖的光影。
“师父,”凌渊的声音有些哑,“你什么时候决定的?”
“昨天晚上。”容渡说。
凌渊看着他,看着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映着的自己的倒影,看着他那半白的头发在晨光中泛着暖金色的光,看着他嘴角那一丝淡淡的、只有自己能看出来的笑。
“师父,”他的声音很轻很轻,“你想好了吗?把太虚宗交给我。我可能不会当掌门。”
“我知道。”
“我可能把太虚宗带歪了。”
“你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我的徒弟。”容渡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我的徒弟,不会差。”
凌渊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沉默了很久。
高台下面,所有人都在等着他的回答。
然后凌渊抬起头来,看着容渡,笑了。
那个笑容干净得像苍梧山顶的初雪,带着一百年前那个七八岁孩子的稚气和一千二百年后那个魔尊的笃定。
“好。我接。”
容渡看着他,从苏静言手中接过那卷卷轴,递到凌渊手中。
“从今天起,你就是太虚宗的少掌门。百年之后,你继位。”
凌渊接过卷轴,握在手中,感觉那卷轴沉甸甸的,像是握着整个太虚宗的重量。
但他不怕。
因为容渡站在他身边,站在他身后,站在他余生所有的时光里。
继任大典办完之后,凌渊被太虚宗的弟子们围了个水泄不通。
“少掌门!以后我们是不是要叫你掌门了?”
“少掌门!听说你当年练剑练得虎口都裂了也不停,是真的吗?”
“少掌门!你和掌门师祖在一起多久了?”
最后那个问题问出来之后,人群忽然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凌渊,目光里有好奇、有八卦、有一种“我们知道但想听你亲口说”的期待。
凌渊摸了摸鼻子,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假装在看桃花树实则耳朵已经竖起来的容渡,笑了。
“一千二百年了。”他说。
人群发出一阵异口同声的惊叹。
“一千二百年!”一个年轻弟子瞪大了眼睛,“那不是比我们太虚宗的历史还长?”
另一个弟子掰着手指算了算:“太虚宗才一千一百多年……”
凌渊忍笑忍得很辛苦:“所以严格来说,掌门师祖认识我的时候,太虚宗还没建呢。”
弟子们发出更热闹的惊叹声,像一群被炸了窝的麻雀。
凌渊看了一眼容渡——他的耳朵已经彻底红透了,但依然在假装专心看桃花树。
凌渊觉得自己的心又塌下去一块。
那天傍晚,凌渊和容渡照例去苍梧镇的夜市逛了一圈。
回来的路上,凌渊牵着容渡的手,走得很慢。月光洒在山道上,将两旁的松柏映成了深沉的剪影,风穿过林间,带着草木的气息。
“师父,”凌渊忽然开口,“你为什么要立我做少掌门?”
容渡偏头看他:“你不是问过了?”
“我问的是你什么时候决定的。我问的是为什么。”
容渡沉默了片刻。
“因为我想让你有个身份。”
凌渊愣了一下。
“太虚宗少掌门——这个身份是正的、光的、被三界认可的。以后不管你是谁,不管你体内流着什么血,不管那些人怎么说你——你是太虚宗的少掌门。你是正道仙门的未来掌门。没有人能动你。”
凌渊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师父……”
“我护不了你一辈子,”容渡说,声音很轻很轻,“但我可以给你一个身份,让整个三界都护你。”
凌渊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月光落在容渡脸上,将他半白的头发映得像银丝。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让人心口发酸的温柔——那是把所有能给的都给了之后,还在担心给得不够的眼神。
凌渊松开他的手,转而去捧住他的脸。
“师父,”他的声音有些哑,“你已经给了我一辈子了。”
“还差一点。”
“哪一点?”
容渡看着他,月光将他的眼底映得像两汪清泉。
“差一个你永远都不会离开我的理由。”
凌渊笑了。
笑得眼眶发红。
“那个理由,”他说,“一千二百年前就有了。”
他低下头,额头抵住容渡的额头,唇瓣几乎贴上唇瓣。
“我叫你师兄的时候,理由就有了。”
“我叫你师父的时候,理由就有了。”
“我种了八十年的桃花,理由就有了。”
“我出封印壁第一眼看见你站在外面等我的时候——理由就有了。”
凌渊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最后几个字几乎变成了呢喃。
“容渡,我的理由是——你。”
容渡闭上眼睛,感觉有温热的液体从眼角滑落。
他伸手环住凌渊的脖颈,将自己整个人嵌进了那个怀抱里。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将两个身影融成了一个。
远处的苍梧镇传来了零星的鞭炮声,像是谁家在办喜事。
风穿过桃林,粉白色的花瓣又落了一地。
凌渊抱着他,在他耳边低声说:“师父,我们回家吧。”
容渡把脸埋在他的肩上,闷闷地应了一声。
“好。”
两个人牵着手,沿着月光照耀的山道,一步步往太虚宗走。
身后,桃花还在落。
前方,灯火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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