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渊当上少掌门的第七天,太虚宗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天傍晚,凌渊正在落雪坪上教几个内门弟子练剑。他当了少掌门之后,容渡就慢慢把一些宗门事务交给他打理了。凌渊这人虽然嘴上说不想当掌门,但真接了活儿之后干得还挺认真——每天上午处理宗门文书,下午去演武场指点弟子,傍晚陪容渡去苍梧镇散步,日子过得充实而安宁。
“少掌门,第三式收尾的时候手腕再转半寸,”凌渊站在一个弟子身后,抬手纠正他的剑势,“对,就这样。剑气会更流畅。”
那弟子依言调整了动作,一剑刺出,剑气破空声果然比之前更清脆。
他兴奋地转过头:“少掌门!真的更好了!”
凌渊拍了拍他的肩:“练够一百遍,明天考核。过了就准你下山历练。”
那弟子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连连道谢,转身跑回原位继续练,练得比之前更起劲了。
凌渊站在落雪坪边缘,看着那群年轻的弟子们挥汗如雨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他以前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有这样的一天。教别人练剑,给人指出招式中的不足,看着他们因为进步而露出欣喜的表情。这种普通的、平凡的、充满烟火气的生活,是他曾经想都不敢想的。
“少掌门,你在笑什么呢?”
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凌渊转过身,看见山道拐角处站着一个穿黑色斗篷的人。那人靠在树干上,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和一只微微弯起的嘴角。
凌渊的目光在那只嘴角上停了一瞬,然后眉头缓缓皱了起来。
“是你。”
黑衣人从树干上直起身,摘下了兜帽。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但那张脸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暗金色魔纹,像古老的蛛网爬满了整片皮肤。五官很好看,眉眼之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感。
一百年前,他来过太虚宗。
一百年前,他杀了顾长卿,把尸体送回了太虚宗,当着容渡的面叫了凌渊一声“殿下”。
他是那个从封印裂缝中逃出来的魔使。
凌渊看着他,面色平静:“你来做什么?”
黑衣人走近了两步,在离凌渊三尺远的地方停住了。他微微低下头,姿态很恭敬,但那双浑浊苍老的眼睛里藏着一丝复杂的光芒。
“属下是来恭喜殿下的。”
“恭喜什么?”
“恭喜殿下拿回了全部的力量,”黑衣人抬起头,目光落在凌渊眉心的暗金色魔纹上,“也恭喜殿下……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凌渊看着他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敬意,有欣慰,还有一些更深层的、让他看不透的东西。
“你是怎么知道我拿到全部力量的?”
“封印壁的气息变了,”黑衣人说,“属下能感觉到。殿下和本源合二为一之后,整个三界的魔气流动方式都变了。属下顺着魔气的变化,找到了这里。”
凌渊沉默了片刻。
“你叫什么名字?”
黑衣人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凌渊会问这个问题。
“属下……叫苍岐。”
“苍岐,”凌渊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说,“你一百年前来找我,说要接我回家。现在又来恭喜我。你到底想要什么?”
苍岐看着凌渊,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很复杂,像是藏着千年的往事。
“属下想要殿下过得很好。”他说,“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苍岐的目光变得悠远起来,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属下跟着殿下一千二百年了。从殿下第一次进入魔界的时候,属下就在。殿下被魔气侵蚀神智、屠灭十二仙门的时候,属下在。殿下被封印的时候,属下在。殿下转世轮回的时候,属下一路跟着。殿下在雪地里被容渡真人捡起来的那一天,属下也在。”
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属下看着殿下痛苦了一千二百年。属下只希望殿下能好起来。”
凌渊的眉心动了一下。
他看着面前这个满身魔纹的人,看着他那双浑浊苍老的眼睛里翻涌的千年的疲惫和忠诚,忽然觉得喉咙有些紧。
“苍岐,”他的声音有些哑,“你等了我一千二百年?”
“嗯。”
“就为了看我过得好不好?”
“嗯。”
“值得吗?”
苍岐沉默了片刻。
“殿下第一次来魔界的时候,浑身是伤,满心愧疚,把自己锁在魔气最浓的地方,不让任何人靠近。”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属下那时候只是个刚入魔界的小魔修,什么都不会,被其他人欺负得半死。是殿下救了属下,给了属下一个位置。”
“殿下说——你跟着我,我护着你。”
“殿下做到了。”
“殿下一护,就护了一千二百年。”
苍岐抬起头,看着凌渊,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了水光。
“所以属下也护着殿下。殿下不记得了,没关系。属下记得就行。”
凌渊站在原地,看着苍岐那张布满魔纹的脸,忽然觉得心口那个地方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走上前一步,伸出手,在苍岐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谢谢你。”他说。
苍岐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
他低下头,没有让凌渊看见他眼角的泪光。
“殿下不必谢属下。属下甘愿的。”
凌渊收回手,看着他。
“既然你来了,就别走了。太虚宗虽然不收魔族,但我的忘尘殿旁边还有一间空屋子。你住下来,我让苏师叔给你安排个身份。”
苍岐猛地抬起头:“殿下——属下是魔族——”
“我知道。”
“属下身上的魔纹——”
“我知道。”
“属下会给你添麻烦的——”
“苍岐。”凌渊打断了他,语气平静但不容拒绝,“你等了我一千二百年。我让你住一间屋子,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苍岐看着他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张了张嘴,想说很多话,最终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低下头,声音有些发颤:“是。属下遵命。”
那天晚上,容渡回到忘尘殿的时候,看见凌渊正坐在殿前的石阶上,手里捧着一碗热茶,望着远处的桃林发呆。
容渡走到他身边坐下:“听说今天来了个客人?”
凌渊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嗯。一百年前那个魔使。苍岐。”
容渡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来找你做什么?”
“来看我过得好不好。”凌渊低头喝了一口茶,“他说他等了我一千二百年。从我第一次入魔界的时候就跟着我。”
容渡沉默了一会儿。
“他愿意留下来?”
“我说旁边有间空屋子,让他住下来。他答应了。”
容渡点了点头:“明天我让静言去给他办个身份。对外就说是……远房表亲。”
凌渊笑了:“师父,你这撒谎的技术越来越好了。”
容渡的耳尖微微泛红:“跟你学的。”
凌渊笑得更开了,把茶碗往旁边一放,歪过身靠在容渡肩上。
“师父。”
“嗯。”
“今天有人跟我说,他等了我一千二百年。”
容渡没有动,任由他靠着。
“我以前觉得,我这一千二百年是欠了债的。欠你的,欠三界的,欠所有人的。可是今天苍岐跟我说,他愿意等我。他不觉得我在欠他。他觉得——能跟着我,是他的福气。”
凌渊的声音有些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师父,你说我这一千二百年,到底是在欠别人,还是在被别人欠?”
容渡偏过头,看着他靠在自己肩上的侧脸。月光落在那张年轻的脸上,将暗金色的魔纹映得柔和了几分。
“都不是。”容渡说。
凌渊抬起眼睛看他。
“你没有欠任何人。也没有任何人欠你。”容渡的声音很轻很轻,“你只是走了自己该走的路。路上遇到了愿意陪你走的人。我也是。苍岐也是。”
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凌渊的头发。
“走完了,就回来了。”
凌渊看着他,看着月光下那双清冷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把脸埋进了容渡的颈窝里。
“师父,我好像……没那么怕了。”
容渡环住他的肩膀:“怕什么?”
“怕自己不够好。怕配不上你。怕辜负了那些等我的人。”凌渊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现在好像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你告诉我——我只是走了自己该走的路。”凌渊在他颈窝里蹭了蹭,“那我就把这条路好好走完。有人在等我,我就走快一点。有人陪我走,我就走稳一点。”
容渡低头,在他头顶轻轻亲了一下。
“好。我陪你走。”
远处,桃林深处,有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身影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忘尘殿前相依的两个人。
苍岐的脸上,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泪光。
他转身,朝凌渊说的那间空屋子走去。
步伐很轻,像是怕惊动这一片安宁。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殿下过得很好。
那就够了。
苍岐留在了太虚宗,凌渊身边多了一个忠诚的追随者。封印壁中的眼睛虽然“沉睡”,但每个月一次的归返始终是一个隐患。凌渊的少掌门身份让他有了新的归属感,但真正的考验——关于他体内本源力量的最终掌控,以及那只眼睛的真正意图——还远未结束。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