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岐住进太虚宗的第三天,凌渊发现了一件事。
那天黄昏,凌渊从演武场回来,路过苍岐住的那间偏殿时,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咳嗽声。他脚步一顿,推门进去,看见苍岐正背对着他,用袖口捂着嘴,肩膀在轻微地发抖。
“苍岐?”
苍岐猛地转过身,动作太快,袖口没来得及完全放下。凌渊看见了他嘴角的一丝暗红色的血迹。
凌渊快步走过去:“你怎么了?”
“没什么,”苍岐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试图把血迹掩住,“属下只是……最近有些不适。”
凌渊抓住他的手腕,将他的袖口掀开。
苍岐的手臂上,那些暗金色的魔纹正在微微发亮,但不是正常的、像呼吸一样平缓的明灭,而是一种急促的、不规律的闪烁——像是脉搏紊乱时血管的跳动。
“什么时候开始的?”
苍岐避开了他的目光:“从封印裂缝中出来之后,就有了。封印壁里的魔气浓度和外面不一样,属下在里面待了一千多年,身体早就适应了那种环境。出来之后,修为一直在……缓慢流失。”
凌渊的眉头紧皱起来:“为什么之前不说?”
“属下不想让殿下操心,”苍岐的声音有些低,“殿下好不容易过上了安稳的日子……”
“苍岐。”凌渊打断他,语气不容拒绝,“你等了我一千二百年。你现在有事,我不管谁管?”
苍岐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看着凌渊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低下了头。
“是。属下知道了。”
凌渊松开了他的手腕,转身朝外走。
“我去找我师父。”
容渡正在忘尘殿里看书,被凌渊拉起来的时候还有些懵。等听凌渊说完苍岐的病情之后,他的表情也凝重了起来。
“封印壁内外的魔气浓度差异,”容渡放下手里的书卷,“就像一个人长期生活在深海,突然到了陆地上,身体会承受不住压力的变化。苍岐在封印壁里待了一千多年,他的经脉、丹田、魔纹——都已经和那个环境融为了一体。出来之后,他的身体在排斥现在的环境。”
“那怎么办?”
容渡沉默了片刻。
“只有两个办法。第一,让他回到封印壁里去。”
“不行。”凌渊立刻否决,“他在外面等了一千二百年,好不容易出来了,不能再回去。”
“那就只有第二个办法,”容渡看着他,“让他适应现在的环境。但这个过程会很漫长,可能需要几年甚至几十年。而且在此期间,他的修为会不断下降,直到他的身体重新建立新的平衡。”
凌渊在房间里走了两圈,脚步越来越快。
他停下来,看着容渡。
“师父,我有个想法。”
“你说。”
“我的身体里有本源的力量。本源是魔气的源头,也是所有魔纹的源头。如果我把一小部分本源之力渡给苍岐,能不能帮他重建体内的平衡?”
容渡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本源之力是你和封印壁之间的联系。你分出去一部分,会不会影响到你自己的状态?”
“会。”
“那你还——”
“师父,”凌渊走到他面前,双手握住他的手,“苍岐等了我一千二百年。为了看我过得好不好,他在人间流浪了整整一百年。修为一直在流失,他从来没告诉过我。他不想让我操心。”
“我不能看着他死。”
容渡看着他那双暗红色的眼睛,看着那里面翻涌的坚定和温柔,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带着一种无奈的、宠溺的纵容。
“去吧,”容渡说,“我在旁边看着你。如果有任何不对,我就把你拉回来。”
凌渊的嘴角弯了起来,弯出了一个很大的、很明亮的、带着几分少年气的弧度。
“师父,你真好。”
他凑近,在容渡嘴角亲了一下,然后转身跑了出去。
容渡站在窗边,看着他跑远的身影,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无声地弯了一下。
那一晚,凌渊在苍岐的房间里待了三个时辰。
容渡守在门外,灵力一直悬在指尖,随时准备冲进去。
房间里的暗金色光芒亮了很久,时明时灭,像一盏被风吹得摇晃的灯。偶尔能听见苍岐压抑的闷哼声,和凌渊低沉的安抚声。
容渡倚在门框上,听着里面的动静,心跳一直比平常快了半拍。
凌渊推开房门走出来的时候,容渡第一时间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人还是那个人,眉眼还是那双眉眼,眉心那道暗金色的魔纹还是那样亮着。但容渡敏锐地注意到,凌渊的脸色比之前苍白了一些,嘴唇的颜色也淡了几分,眼底有一种隐隐的疲惫。
“你怎么样了?”
“没事,”凌渊朝他弯了弯嘴角,“就是分了十分之一的本源之力给苍岐。他的身体已经开始适应了,过几天就会好转。”
“那你呢?少了十分之一的本源之力,你会怎样?”
凌渊想了想:“每个月回封印壁的时候,要多待两个时辰。其他没什么影响。”
容渡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凌渊发白的嘴唇。
“值吗?”
凌渊笑了,那笑容很轻,但很暖。
“值。他等了我一千二百年。我给他十分之一的本源之力,换他接下来一千二百年的平安。师父,这笔买卖很划算的。”
容渡的嘴角弯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学会算账了?”
“跟你学的。”
“我没有教过你算账。”
“你教了我怎么对一个人好。”凌渊握住他碰在自己嘴角的手,“我看着学的。”
容渡的耳尖红了。
他抽回手,转身朝忘尘殿走去,丢下一句:“回去休息。”
凌渊跟在后面,笑容比月光还亮。
苍岐的身体好转得比预想中更快。
凌渊的本源之力进入他体内之后,那些紊乱的魔纹逐渐恢复了平稳,像一条干涸的河道终于重新注入了水流。他的脸色开始恢复血色,咳嗽也渐渐停了。
第五天的时候,他已经能走出房门,在太虚宗的山道上散步了。
那天早上,容渡和凌渊照例在落雪坪上练剑,苍岐远远地站在山道拐角处看着,没有走近。
凌渊练完一组剑招,抬头看见了他,朝他招了招手。
苍岐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来。
“殿下,属下——”
“私下里别叫殿下了,”凌渊把剑往地上一插,“叫少掌门。或者叫名字也行。”
苍岐张了张嘴,尝试了一下:“……凌……凌渊?”
凌渊笑了:“不难听嘛。”
苍岐的耳尖微微泛了红。
容渡站在一旁,看着这个画面,眼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这一千二百年,不只是他和凌渊之间的故事。还有很多人——苍岐、苏静言、孟长渊、赵九洲——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陪着凌渊走过了这一千二百年。
凌渊并不是一个人。
他只是等了太久,久到忘了身边还有人愿意陪他等。
那天下午,凌渊、容渡、苍岐三个人一起去了苍梧镇。
凌渊走在最前面,手里照旧举着一根糖葫芦,边走边啃。容渡走在他左手边,隔了半步的距离,也拿着一根糖葫芦,吃得慢一些。苍岐走在最后面,不太习惯这种人间烟火气,脚步有些局促。
凌渊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他。
“苍岐,你吃不吃?”
苍岐愣了一下:“属下不吃……”
“你吃。”凌渊把自己吃了一半的那根糖葫芦递到他面前,“尝尝。甜。”
苍岐看着那根沾着凌渊口水的糖葫芦,犹豫了很久,还是接了过来,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糖衣在嘴里碎裂开,酸酸甜甜的滋味在舌尖蔓延。
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甜的。”他说。
凌渊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像是在看他第一次尝到甜味的自己。
“好吃吧?”
“嗯。”
“那以后每次来我都给你买一根。”
苍岐握着那根糖葫芦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低下头,没有让凌渊看见他泛红的眼眶。
他只是又咬了一口。
很甜。和殿下说的一样甜。
回太虚宗的路上,苍岐走在凌渊和容渡身后,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看着月光下那两个并肩而行的身影,看着他们的影子在青石路面上交叠在一起,看着凌渊偶尔偏过头对容渡说什么,容渡微微点头嘴角弯起的弧度。
苍岐忽然觉得,自己这一千二百年,值了。
殿下等到了他想等的人。
殿下过上了他想要的生活。
殿下身边有人陪着他、护着他、让他笑。
那就够了。
——
满月之夜,凌渊第一次以完整之姿回到封印壁。
容渡站在昆仑虚山脚下等他,手里照旧撑着那把兔子伞——没有下雨,但他觉得拿着这把伞就像是在陪着凌渊。
月光洒在封印壁上,将半透明的壁面映成了一面巨大的银镜。凌渊将手掌贴上去,壁面深处那只暗金色的眼睛缓缓睁开了。
它看了凌渊一眼,然后闭上了。
凌渊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暖流从壁面深处涌来,顺着他的经脉流入丹田,填补了他分给苍岐的那十分之一本源之力。
他闭上眼睛,在壁面前站了很久。
等他睁开眼的时候,他的脸色已经恢复了红润,疲惫也消散了大半。
他转过身,朝山脚下走去。
山脚下,容渡撑着那把兔子伞,在月光下等他。
凌渊快步走下石阶,走到容渡面前,二话不说把他连人带伞抱进了怀里。
“师父,”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我好想你。”
容渡的脸埋在他胸口,听着那颗有力跳动的心脏,声音有些闷:“你才离开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也想。”
容渡在他怀里无声地弯了一下嘴角。
他伸出手,环住了凌渊的腰。
“回家吧。”
凌渊低头,在他头顶亲了一下。
“好,回家。”
月光下,两个人撑着一把画着歪歪扭扭兔子的伞,沿着山道渐渐走远。
身后的封印壁安静地矗立在月光中,壁面深处那只暗金色的眼睛已经闭上了,睡得很安稳。
就像在它守护的这片天地里,一切都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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