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进城

李如香这边和孙老伯说了半天闲话,回头看见方枕玉和谢照两人姗姗来迟,她惊觉自己一不留神又给了他们俩私下相处的机会,顿时懊恼不已。

孙老伯见她前面笑得好好的,此刻突然变了脸色,疑心自己说错了话。他愣了一下,连忙说道:“如香,你不要怪我老头子我说话难听,你爹和我相识多年,村里要是有谁遇到了困难,出什么事了,若是去求他帮忙,他从来是一口答应,绝不推诿。他心疼你这个宝贝女儿,舍不得让你出去吃苦,你就不要闹着进城了,好好待在家里。”

李如香不以为然道:“那不成,若学了一身武艺,却不能凭此行侠仗义,那不是白学了?”

方枕玉拍了拍脸颊,做出一张讨喜的笑容,凑到他们跟前说道:“孙伯伯说得对,我们还是不要凑这个危险的热闹了。”

“对,你们不要去,这次出事的是刘善人家,你爹和刘善人有极大的交情,那边恐怕有的忙了。”

李如香眼睛亮起来,眼神憧憬的望向通往明安县的大道:“若是如此,我偏要进城去见我爹。”

她幻想着一个快意恩仇的江湖世界,且跃跃欲试地想遁入其中。

谢照适时地泼来了一盆冷水:“我们出门没有带剑,遇到危险,赤手空拳可敌不过人家。”

他这一通大实话,浇灭了李如香一颗蓄势待发的心。

方枕玉暗暗向谢照投去一瞥:“做得好。”

李如香本已经萌生退意,打算明天再去,这时早上带李攀龙进城的张伯赶着牛车回来了。她跑过去拦住张伯:“张伯伯,我爹呢?”

张伯看清来人,慌忙拉住牛车,“如香,你怎么跑这来了?你爹派人叫我回去递个口信,说今晚他住在刘善人的府上了,你们几个不要到处乱跑,赶快回家。”

李如香沮丧地垂下目光,朝茶棚走去。

这下不回也得回去了。

三个人忙活了大半天,到头来还是一场空,真可谓是天不遂人愿呐。

张伯见李如香走开了,便扬起鞭子驱车前往村子,方枕玉站在路边看牛车逐渐远去,她忽然灵机一动,急忙跑上去唤住了张伯:“等一等,张伯伯,可否行个方便?”

谢照拍了一下李如香的后背,说道:“走了。”

“嗯?嗯!”

李如香迟疑片刻,立马心领神会。

张伯看着三个人整齐地站成一排,他茫然中生出一种逃不脱的无力感。

“坐我的车,可是要钱的。看在你爹的份上,仅此一次!”

三个人相视一笑,依次爬上了牛车。

李如香的心情来得快去得也快,一上了牛车,便把他们几个为何而来忘了个一二干净,转头就附在方枕玉耳边说起张伯的坏话来。

“张伯伯真是个吝啬鬼,请他顺道捎带我们一程,他也要讲价钱,我看他是掉钱眼里了。”

方枕玉笑道:“嘘,小点声,张伯伯要是听到你的这些话,怕不是要把我们丢下车去。”

“那有什么,我才不怕他呢。”

谢照像尊神一样抱着双臂安静地坐在她们对面,他时不时地便将目光落在方枕玉身上,偶尔他也会看李如香一会儿,竖起耳朵听她们是如何吵吵闹闹,插科打诨。

他并不想加入她们之间的说笑打闹,他只想落个清闲,给自己腾一方净土。因为只要像这样静静地看着她们,他心里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谢照的烦恼虽然暂时没有了,方枕玉的烦恼却接踵而来。

她敏锐地察觉到有一道炙热的视线总是落在她身上,只需稍微转换一下角度,她就能清楚地触碰到那道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热切目光,然而她不会这么做。

她心不在焉地同李如香说话,她们谈到今天听到了什么笑话,谁家又出糗了,晚饭会吃什么……有很多很多可谈的,仿佛无穷无尽,她们可以一夜谈到天明。

但无论她们谈得多么尽兴,这些话全都像白花花的流水一样顺滑地淌过她的心间,最后什么也没留下。她有一半的心思并不在说话的人身上,而是在看她的人身上。她忍耐着去触碰的念头,努力收拢着心思去专注说话的人,可惜注定无济于事,她的心思还是如婉转啼鸣的鸟儿飞走了。

他们一路说,一路笑,牛车翻腾起滚滚尘土,用不了多久就驶入了村庄。

张伯虽然嘴上说话冲,但人品没得说,他非常善心地把他们三个直接送到了家门口。

搞得之前背地里说张伯坏话的李如香一时害臊起来,下车后她不敢正眼看他了。

方枕玉很明事理地拉上李如香一起冲张伯俯身道谢:“多谢张伯伯送我们回家。”

谢照简单地拱手拜谢:“多谢了。”

张伯豪气地摆摆手,“下回记得付钱就行。”他调转牛车往自个儿家里去了。

三个人进了家门,不出所料,他们迎来了杜平林劈头盖脸的一顿怒骂。

他们只好受着,挨完了骂 ,连饭也不许吃,就得去院子里练剑。

夜间一伙人吃过晚饭,各自洗漱完毕,各回各房安歇。

李如香又睡不着觉了,开始捣鼓起平日练习用的那把剑。

小时候他们都是用木剑练习剑法,后来剑法练得滚瓜烂熟了,便换上了锋利的铁剑。

方枕玉点燃床头柜子上的油灯,一脸疲惫地爬到床前拿起绣针绣荷包。她抬眼看见李如香取下挂在墙上的铁剑,不大明白这位大小姐又要忙活啥了。

“干什么呢?要么睡觉,要么干活。”

李如香生平最大特点之一就是不听人劝,除去爹娘,任谁说话——只要不是合乎她心意,她全当耳旁风。

这一问自然也是白问。

李如香拔出铁剑,只见屋子里闪过一道寒芒。

方枕玉习惯了李如香想一出是一出的行为,因此这回她懒得再给李如香一个眼神,极其敷衍地劝道:“好好待在家不好嘛?打打杀杀的,见血了你就哭了。”

李如香瞧见方枕玉那满不在乎的怂样,心里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枕玉,别这么没出息。你父母当年可都是名震江湖的侠者,他们还是梧林剑山的弟子,你怎么一点血性都没有!”

方枕玉道:“如香姐,你知道一日三餐要花多少钱吗?有空想这些,不如多干点活。你以为师娘每天都待在家里,什么都不用干?她每日缝缝补补,还得替别人洗衣服,我看着可累了。”

“你看着?”李如香摆弄着铁剑,朝空中比划了一下,“你什么时候看着了?”

“呼——”方枕玉放下针线,似乎找到一个说服李如香的理由了,“这一篮子的东西每次都是我送过去给师娘,我有时就看见师娘屋里也堆了一堆东西。还有我半夜出去方便,老是看见师娘屋里亮着灯,第二天再去见师娘,保准能看见她熬红了眼睛。我们三个人去涵老夫子家念书,少说也得花上不少钱,再加上师父每日出去和人打交道,这人情往送的,也得费不少钱……”

李如香听着听着,她的眉头越皱越深,听到后面她终于听不下去,赶紧出声叫停了。

“你给我打住!你这么说好像我们家穷得揭不开锅似的!”

方枕玉讪笑了一下:“那到没有这个地步,可是你想啊,我们要吃好的,住好的,肯定得费钱。”

李如香攥紧了手中剑,突然挥剑指向了方枕玉,“那又如何?这又和行侠仗义不冲突。”

“如香姐,师父如今所追寻的就是过安稳日子,你要是跟着去参一腿,万一出了差错,师父师娘可怎么办?”

“呸,这话我不爱听,少来。我只是打探消息,看着能不能帮个忙,又不是亲自上阵。”

方枕玉见讨不到好话,便识趣地闭上了嘴。

李如香道:“总之,明天我要向涵老夫子告十天假,我们带了剑,留下一张字条,瞒着我娘偷偷出去。”

方枕玉任李如香在那里痴人说梦,她一心一意地绣着荷包,赶在入睡前绣好了一个丑丑的花纹。

她捧着荷包看了一会儿,越看越觉得比之前做的那个好看,便自我感觉良好地认为自己的针线功夫应该较以往有所进步。

鬼使神差般的,她脑海中忽然浮现了谢照的脸,心里悄然升起一个念头。

天亮后,三个人吃过早饭,带上剑出门了。

杜平林疑惑他们为什么要带剑,谢照谎称他们下午要去野外练剑,会晚点回家。

杜平林对谢照十分信任,几乎只要是谢照开口,那差不多就稳妥了。

之后一切如李如香昨夜所想,他们先去涵老夫子家告假,涵老夫子没有多问就答应了,随后他们找到张伯,求他带他们进城。

张伯起初死活不答应,后来三个人把存了好久的钱全都上交给了他,他这才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李如香眼巴巴地望着给出去的钱,她在心里又骂了一遍张伯是个贪财鬼。

红日徐徐升起,将大道照得一览无余。

张伯坐在车头赶车,滚滚车轮碾过脚下无数尘埃。

方枕玉坐在车板上,背靠着摇摇晃晃的车栏,神情寡淡地眺望着远方的山头。

那是很美的青山,淡红的微光笼罩在山顶,像是蒙上了一层浅薄的红纱。周边飞来了一两只鸟,它们越过他们的头顶,化作极小的黑点隐没在了青山绿林中。

李如香因为起得太早,昨天夜里又兴奋过度,结果害得自己一晚上没睡着。

此时她强打起精神坐在车上,没过多久便开始昏昏欲睡,靠在谢照的肩膀上睡着了。

方枕玉伸手戳了戳李如香的脸,笑道:“这么颠簸的路,她都能睡着,看来是真困了。”

谢照低头看了一眼睡熟的李如香,正要抬手推醒她,却又止住了。他伸手包住了方枕玉的那只冰冰凉凉的手,她没有躲,“早上有点凉,我包袱里有一壶酒,现下应该还是热的,你喝一口暖暖身子。”他皱着眉头说道。

谢照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匀称,手背上的青筋若隐若现,手掌比方枕玉的手大了一小圈。

在这样一个冷清的早晨,被这样一只温暖的手捧着,方枕玉感到触碰的指尖骤然间变得滚烫无比。她佯装无事发生似的快速抽出了手,可是她晃动的眼神出卖了她此刻的悄然心动。

“看不出来,你准备得挺周到的。”手背上残留的余温提醒着她这一瞬间的心动,她的心怦怦跳的老快,一对上谢照的眼睛就更加遏制不住了。

真是要命。

方枕玉只能投降似的挪开眼,扭头看向了野外风光。然后又像是为了刻意遮掩她那不敢叫人看出来的小心思,她不停地搓着手,哈着气。

谢照偷偷笑了,他笑得不明显,即使方枕玉突然回头看他,大概也是看不出来的。他仍是用他那冷淡的口吻回道:“我比你们起得早,我早就提前做好了准备。”

光从这话里,她听不出什么感情,但是不用回头,她也晓得那人肯定在心底得意忘形了。

谢照拿起放在身旁的包袱,摸出一个羊皮扎的水袋,递到了她眼前。

方枕玉温温吞吞地接过水袋,喝了一口酒。这酒水还是温的,一口下肚确实挺暖和的,五脏肺腑都热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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