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尘大师果然遵守约定,没有再向任何人提及盗信一事。
那天方枕玉同谢照从观山庙回来,两个人都面上有笑。只是给回刘府的李如香撞见了,她又生起了闷气,对他们两个不理不睬。
此后两天,李如香都没有给他们两个好脸色瞧,却也没用找他们吵架,大约是顾及李家的面子,不敢在刘府上随便撒野。
方枕玉完全能理解李如香对他们如此气愤,换作是她,她也因为看到自己的未婚夫和别人走得太近而郁懑不平。她不想让李如香误会加深,还是在离开刘府的前夜敲响了李如香的房门。
“谁啊?”
“是我,如香姐。”
房里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李如香打开房门,伤心地看着方枕玉。
“你来干什么?”
方枕玉是有备而来,她带上了赔礼道歉的礼物。
“如香,我们好久没坐下来好好谈一谈了。这个是我在外面买的簪子,你戴上或许会很合适。”
她递上一根精致的木簪,上面散发着淡淡的兰花香。
李如香看见那枚簪子,气消了一半。她拿过簪子,仍然将方枕玉拒之门外。
“我们没什么可谈的,你还是走吧。你明知道我和阿照有婚约在身了,你却老是纠缠着他不放,你有把我当做朋友嘛。”
方枕玉顿时哑口无言,她好像确实和谢照有点不清不楚了。
李如香见她垂首不语,她冷笑一声,道:“怎么,说不出话来了?看来你也知道这么做不对。哼,或许你从来没有为你的朋友着想过。”
“不,你想错了。”方枕玉急了,她连忙开口解释,“那天我只是和谢照去庙里逛了逛,别的什么也没干。我们……只是以朋友的时候身份一起出行。”
“是嘛?我可不信。”
李如香甩了个脸子,转身关上了房门。
方枕玉心中苦恼万分,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得黯然离去。
三日一过,李攀龙向刘齐镇提出请辞,刘齐镇安排了马车送他们回家。
一群人回去后,李攀龙叫方枕玉到书房来,书桌上摆着一盘白花花的银子。
李攀龙道:“这是刘老爷专门答谢你的报酬,理应全部赠予你,但为师希望你能帮一个忙。”
方枕玉心不在焉地说道:“师父请说,枕玉悉听尊便。”
“我希望你能分出一半银子赠予张伯一家,他们失去了亲人,目前过得很痛苦。”
方枕玉听到这个,把脑子里那些弯弯绕绕的想法暂时搁置了。秋逐凤杀死了张伯,对于他的死,方枕玉多多少少感到歉疚,因此她完全不介意将银子分给张家一半,还主动提出愿意全部赠予你张家。
李攀龙闻言,深感欣慰。他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 ,脸上露出和蔼的微笑。
“枕玉,你有如此善举,这很好。你果然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孩子,为师没有看错你。”
方枕玉听到他的称赞,却并不欢喜。她闷闷不乐道:“师父,如果有人因你而死,你会怎么办?”
“枕玉,为何你有此一问?”李攀龙神色疑惑地望着她,眼中精光一闪,顿时了悟,“我明白了,你是不是认为,秋逐凤因你而来,可以说是你给周围的人带来了不幸?”
方枕玉垂眸不语。
不说便是承认。
李攀龙叹道:“你会这么想,别人也会这么想,这些都是人之常情。若是我,我会远离我的家人、朋友,尽可能的不给他们带来麻烦。”
方枕玉闻言,顿时豁然开朗。她根本不用纠结是去是留,因为她很清楚,到底哪个有利,哪个有弊。她若继续留下,或许会让无辜的人陷入不幸。这些人的生命,实在不该被人随意践踏。
她心一横,对李攀龙道:“师父,请您将我娘留下的遗书,还有那支箭给我,我决定了,我要去找我爹。”
李攀龙对此毫不意外,他好像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到来。
“你真的舍得离开这里?”
“再不舍,也得走。将来有一天,我还会回来的。”
方枕玉说完,她跪下朝李攀龙深深一拜,流着泪颤声道:“师父,您多加保重,您的教诲枕玉谨记在心,枕玉出去后,绝不会辱没了您的名声。”
“唉,起来吧。”李攀龙急忙扶起她,“既然你决定去找你爹,你要去哪找呢?”
方枕玉擦干眼泪,口气坚决地说道:“我要去梧林剑山。”
李攀龙先是不解,后又点点头道:“是,那些人来者不善,又武艺高强,你不是他们的对手。还是先去寻求剑山的庇护,你正好可以在那里多学几年功夫。”
方枕玉自嘲道:“师父,剑法我都会了,再怎么练习,恐怕也只是那个水平。”
“唉,这的确是个阻碍。枕玉,你不要灰心,江湖上有很多神医,日后你去打听他们,找他们帮忙,兴许他们能解了你身上的毒。”
“但愿如此。”
“我这就把你娘的遗物全都交给你。”
李攀龙走到书柜前,向袖里某处一串钥匙,用其中一把打开了柜子抽屉上的锁。他轻轻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一支生锈的铁箭,上面沾了血迹;以及一张泛黄的纸。
他将这两件东西交到方枕玉手上:“你就留在这里看吧,不会有人打扰你,我在门外等你出来。”
“多谢师父。”
李攀龙脚步逐渐远去。
书房陷入沉默。
方枕玉捏着那支铁箭看了又看,内心忽然慌乱不安。她放下铁箭,颤抖着双手展开遗书,用极为珍视的目光缓缓扫过纸上所写的字。
这封遗书不长,字迹凌乱,像是匆忙所写,其内容如下:“枕玉吾儿亲启,若日后长大成人,切不可踏入江湖,去找你爹,为娘只愿你做一寻常姑娘,一生平安无忧即可。若事与愿违,只盼吾儿心自在。”
方枕玉读完遗书,眼泪模糊了她的双目,打湿了这张尘封了数年的旧纸。
她小声啜泣了一阵,随即小心将遗书叠好,收入衣襟,又寻了一块破布将铁箭包好,随后抱着铁箭走出了书房。
李攀龙背着手在门前踱步,忽听门响,忙转身面向她。
“枕玉,不要伤心,你娘定不愿见你为此神伤。”
方枕玉道:“师父,这箭无用了,我从秋逐凤那里得知,亲手害死我娘的人死了,但这背后的主谋还没弄清楚,我一定要将此人揪出来。”
王显义只是个执行命令的人,究竟是谁派他来暗杀屠兰的,方枕玉不得而知,她此刻很后悔当时没有向秋逐凤问清楚,以至于错失了良机。
李攀龙道:“枕玉,凡行事切不可冒进,你得多加小心,好生护着自己。”
“师父,您就放宽心,枕玉明白。我打算待会儿去给我娘上柱香,同她道别。等我上完香回来,我再收拾好行李,明天一早就出发去梧林剑山。”
方枕玉暂别李攀龙,她回房准备好上香所需的物品,打算独自前往坟地。
李如香正好也在房中,见她一个人匆匆忙忙拿出上香的东西,心里很奇怪,便忍不住多问了声:“你……你这是要去上香?上个月初你不是才去祭祀过么?”
方枕玉停下来看了她一眼,眼神中充满了不舍:“我要走了。”
她只说了这话,没有多加停留,迅速收拾好东西出门了。
李如香喃喃自语道:“真是奇怪,枕玉怎么说要走了?莫非是我爹说了什么?”她立马从床上跳起来,飞奔过去找李攀龙问清楚。
方枕玉从李家出来后,疾步赶到坟地,给屠兰摆好祭祀的蔬果、点心,又点上香,烧了许多纸钱。她跪在坟墓前磕了三个响头,呜呜咽咽地哭道:“娘,我要走了,以后我再来看您。”
她曾经以为她不会那么在乎这些,但等到她要走了,她才发现她深爱着这里的一草一木,也包括了早已逝世的屠兰。
方枕玉抹掉眼泪,起身走到坟墓旁边,她用铁锹挖了个土坑,把破布包好的铁箭塞了进去,又填满土。
她拍去一手的泥和身上沾的泥土,提起带来的酒壶倒满了两个杯子。
随后她神色肃穆地将其中一杯酒洒进土里,又一口饮下手中的另一杯浊酒。
方枕玉的脸立马烧红了,她收拾好东西,准备打道回府,却在返程的路上见到了李如香和谢照。
看他们的神情,他们好像都知道了。
方枕玉只好停步,她向李如香道:“是你问了师父,又是你告诉了阿照。”
李如香嗔怪道:“你打算不辞而别?你到底有没有把我们当做朋友?”
方枕玉苦笑道:“何止是朋友,更是家人。没有你们,何来我。”
谢照道:“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你把我们排除在外,还算什么家人。”
“我只是不想让你们担心,我本来就该走。这里……又不是我的家。再说了,如香,你心里不是巴不得我赶紧走人,别搅黄了你和阿照的婚事吗?”
“我……”李如香被戳破了一直隐藏的心事,顿时面上无光,羞红了脸,亦无话可讲。
谢照深情地注视着方枕玉,他痛苦地说道:“那么我呢?你要抛下我,不给我一个回答。”
“没有回答,不会有回答。我走了会更好,我们都不用苦苦挣扎了,一切按照原定的计划来。这不正是大家所期望的么?”
谢照忽然流下眼泪,他的眼神流露出埋怨:“这不是我所期望的,也不是你所期望的,我不许你当一个逃兵。”
“你们给我停住,都不许说了!”李如香一声暴喝,硬生生打断了他们两个之间的争吵。
“我还在这儿呢!没错,方枕玉,我就是那么想的,我希望你走,最好永远不要回来了。但那是气话,那不是真的,至少……至少有一半不是真的。若你就这么孤零零地一个人走了,我会很伤心,会怨恨自己。我不想逼着你走,若你一定要走,我希望你是无怨无悔地离开。我不想我们最后不欢而散。”
李如香说到后面,罕见地低下了声。
方枕玉一愣,随即笑道:“看,你还是为了你自己。你想要心安理得,所以才这么说,这么做。”
“是,我就是为了我自己。我为了我自己不至于良心不安,为了不在将来的某一天醒来后忏悔,我得时刻提醒自己,你是我的朋友,陪我从小长大的姐妹,我不能完全背叛你。倘若你决心要走,那我和阿照就和你一起走,我爹都说了,你要去梧林剑山,正好,我也想去。”
此话正合谢照之意,他连忙附和道:“如香说的很好,我也这么想。你不能什么都没说清楚就走了,你还欠我一个回应。无论发生什么,我们三个始终都是朋友、家人,这一点,永远都不会改变。”
方枕玉闻言,顿时深受感动,不禁热泪盈眶。
“你们的真心深深地打动了我,折服了我,我说不过你们。我只问你们,即使日后会有生命危险,你们也要同我走么?”
“当然。”
那二人异口同声道。
方枕玉破涕为笑:“如香,或许此行可以实现你的江湖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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