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方枕玉随谢照顺着石阶一路往下走，眼看很快就要走出山门了。

谢照放开她，回头说道：“待在剑门里面，有如香也有别人，我不好和你说话，我们去山门附近的树林里吧。”

“好。”

方枕玉同谢照转入树林，此处没有旁人，郁郁葱葱的树木。

“你找我，想和我说什么？不要问那个，我没法回答你。”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谢照看着她道，“所以，我也不会问你。我只是想知道，你们今天早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何如香和你突然跟她们打起来了？”

方枕玉一听到说起这些，心里就堵着一口气。

“唉，快别提了，你不是都看到了么？有人锁了我们的屋子，如香怀疑是她们二人所为，她忍不住跑去质问，这才有了如今的结果。我劝也劝了，止也止不住，你可别怪我。”

“我怎会怪你？我担心你们两个都来不及。”

“总之，这不能怪如香，周汀和云芷她们本就和我们过不去，这样正好和她们分开。”

“不妙的是，你们要去思过堂。”

“这就没办法了。”

谢照幽幽长叹一声，目光中无不关怀备至，“枕玉，你来此处寻求庇护，真的对么？”

“你想说什么？你要劝我离开这里。”

“我本以为我们来到剑山会安稳度日，谁知这里也不是什么好去处。我倒还好，我假意迎合林闫，他们认为我和他们是一块的，倒没怎么刁难于我。既然如此，你们不如也假意加入，免得日后再生事端。”

方枕玉闻言，心里很不是滋味。

“看来你在此处如鱼得水，过得比我们好。”

谢照一怔，随即神色淡然道：“枕玉，这你就想错了，我初来此处，他们虽热情相待，毕竟是处处打量我，观察我。后来在演武台上，我向他们露了一手，他们对我刮目相看，自然不敢怠慢我。”

“你想说，要我们以武服人？”

“对，若是你们武艺过人，其他同门弟子少不得高看你们二人一眼，至少不敢言语轻慢了你们。但今天早上，你们的做法不对，时机挑选的不太好。”

方枕玉深以为然：“师父曾说，行走江湖，靠的是侠义和真功夫，果然还是得技高一筹才是。可你也知，我的武功放在剑门，恐怕算不得名利前茅。”

“我担心的就是这个。今日一战，演武台上那么多弟子都看着，你们的功夫水准，大概都被人摸透了。来日门内比试，你和如香要多加小心。”

“我知道了，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谢照心里暗道：“你若真能叫我放心，我也不至于随你而来了。”

方枕玉见谢照久不开口，只顾着盯着她看，她不由得转身望向别处。

“你……你还有别的要说么？”

“你想听我说什么？”

方枕玉仔细一想，一时也想不出要说的话，只好摇头道：“没有，我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又转过身笑道：“你不如吹首曲子给我听，我好久没听你吹笛了。”

谢照见她笑靥如花，不禁心头颤动，忍不住柔声道了声好，便取下随身携带的竹笛，凑到嘴边吹起来。

悠长的笛鸣回荡在林间，仿佛一阵清风化雨，默默洗涤了两人心中多日来积攒的愁苦。

谢照放下竹笛，道：“不如，我们比试一二？”

方枕玉身上正好带着长风剑，便点头笑道：“好啊，我许久未与你比试了。”

谢照收起笛子，抽出随身佩剑，二人就在林中比划起来。

半个时辰后，两人收了手。

谢照道：“枕玉，在我心里，你不比任何人差，比试的那天，不管结果如何，你只要全力以赴就足够了。”

方枕玉闻言，心中又有了底气。

“谢谢你，阿照。”

“我们之间，还用得着客气？我们回去吧。”

谢照收剑入鞘，移步向山门而去。

方枕玉忸怩了一会儿，急忙叫住了他：“等一等，阿照，我……我有个东西给你。”

谢照止步，回首而视，只见方枕玉慢腾腾地挪动脚步近到他身前，又递上一只手，摊开掌心。

谢照低头一视，只见她手上放着一个浅绿荷包，上面绣着一朵粉嫩的荷花。他惊喜地伸手接过荷包凑到眼前端详，又收紧了荷包，缓缓放下手，眼神中有了淡淡的笑意。

“我收下了。荷包，很好看。”

“你喜欢就好。我……我其实也给如香绣了一个荷包，你们两个都有，你千万不要认为我是精心为你准备的。”

谢照装作不知其意，将荷包揣进了怀里，“嗯，你送了我们两人一人一个荷包。”

方枕玉慌忙出声道：“走……走了。”

再不走，她可就真不想走了。

早在朝花村时，她就已经绣好这个荷包，只是碍于各种各样的理由，她一直迟迟没有送出去。

来了剑山以后，为了不惹李如香不快，她又偷偷摸摸地绣了一个荷包，准备送给李如香，这样便有了送给谢照荷包的借口。

如今谢照的荷包送到了，李如香的还在她那里，她还得想个法子哄李如香。

谢照自然也懂方枕玉的顾虑，便在回去的路上对她道：“如香受了委屈，心中多有不快，我去看望一二也是应当。”

二人回去以后，谢照随方枕玉去了她们的小院，谢照不可进入其中，只能在院外等候。

方枕玉进去时，李如香正在屋里收拾东西，准备搬走。

方枕玉笑嘻嘻地走近她，说道：“如香，程师姐已经安排好我们的住处了？”

“对，下午我们就搬过去。那个院子，只有我们两个人，你满意了。”

“这不是很好么，我们不用再看周汀和云芷的眼色了。”

“那又如何，我们明明没有错，却还要受罚。接下来的三天里，我们都得在思过堂受她们的气！”

李如香没有丝毫要停下来的劲头，仍然不搭理方枕玉，只顾埋头收拾。

方枕玉只好又继续笑道：“如香，我们挫了她们的锐气，她们不敢在思过堂惹事生非。”

李如香终于抬起头，面带恼火地对她说道：“真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方枕玉的笑容凝结在了脸上，她没见过李如香用这种陌生的目光看她。

“如香，你……”

“别说了，”李如香不耐烦地打断了她，“我懒得听你说三道四，你用不着说那些话哄我。那天你说得对，我们是来寻求剑山的庇护，不该惹的麻烦不要惹，我看程敏师姐很中意你，你赶紧去讨好她们。而我……”

她忽然停住，用一种疏离冷漠的语气对方枕玉说道：“我是绝不会和程敏师姐同流合污。不管是她还是周汀、云芷，我绝不会跟她们相交。所以我决定了，我们还是各住一处吧，我会找程敏师姐说清楚。”

方枕玉的笑容仍然停留在脸上，但她的眼神中没有笑意，只有冰冷的注视。她本该像以前一样继续解释、讨好或者挽留，可她发现她不想再这么做了。她心底生出一股连她自己此前都未察觉过的恨意，突然间她就想脱手了。

她想起小时候在李家处处礼让，长大后又佯装自己浑不在意，只想换来一个安稳平静。

那些过去可笑的举动使她觉得面目可憎，总觉得这些年以来的情谊都白费了。

她曾经深切地渴望过她们之间拥有平等的对视，但今日李如香的这些话深深地伤害了她，她根本就没有把她当做真正的朋友和姐妹。

方枕玉沉默了半晌，只冷冷回道：“如你所愿。我来这里，只是想告诉你，阿照在等你。”她向袖中摸出另一个荷包，将它放在了李如香面前的桌子上。

“谨言慎行，照顾好自己。”

方枕玉留下这话，夺门而去。

李如香看见那个荷包，眼神似有动容，可愤怒冲昏了她的头脑，多日以来的不快和委屈占据了上风，因此她此刻就只有迁怒了。

过了一阵，李如香收起那个荷包，抹着眼泪冲了出去，她一看见谢照就扑到了他的怀里。

谢照没有推开她，而是好声安抚道：“如香，不要难过，也不要恼怒，错不在你们。”

李如香哭道：“你和她一块来的，你是不是又跟枕玉偷偷私会了？”

“我们的确见了面，我和她商量了一些事。”

“哼，你一心只向着她，你就不能想想我吗？”

李如香抬起手捏紧拳头，用力地朝谢照胸口捶了两下。

“我不是来看你了么？”

谢照任她哭，任她闹，神色不为所动。

“呵，这必是枕玉叫你这么做的，你最听她的话了。不然，你看见她伤心地跑出去，你早就追过去安慰她了。”

谢照坦言道：“是，我听见你们在屋里吵，我急得百爪挠心，恨不能冲进去劝你们。一回头瞧见枕玉哭着离开，她还叫我留下来陪你，我只得照做。”

李如香仰面直视谢照，泪水滚滚落下，她冷笑道：“你是不是以为你这么做我就会对你放手？呵呵，我偏不如你们的意。”

“如香，你听我说……”

“滚！”

李如香猛地推开谢照，怒道：“我不要你可怜我，你走吧。”

谢照见她听不进去，只好叹道：“我过几天再来看你，你可以随时来找我。”

李如香冲着谢照的背影喊道：“谢照，若你敢去找方枕玉，就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谢照脚步一顿，又继续大步走去。他还是去寻方枕玉了，不过他把整个剑门都找遍了，一直找到天黑也没找到她，他心急如焚，连晚饭也不去吃了。

谢照回到自个住处，见林闫正在同两个师弟喝酒打闹，他心里烦闷，连声招呼也不打就回屋去了。

林闫见状，他丢下两个师弟，拎着半壶酒去敲门：“谢师弟，何故如此失意？莫非还在计较今早的事？”

谢照闷在屋里，话中多有不快：“多谢林师兄关怀，我要睡了。”

林闫嚷道：“睡这么早？也罢也罢，可惜了这壶好酒，我本想请你一起喝。”

林闫转身要走，谢照忽然想到了什么，他匆忙问道：“林师兄可有见过枕玉？”

“方师妹？”林闫喝多了酒，脸上醉醺醺的，他皱着眉头打了个嗝，“好像……见她下山去了。”

谢照闻言，心中惊道：“下山？”

他一个鲤鱼打挺跳下床，带上剑疾步奔出了屋门。

林闫见他神色慌张，不由得笑道：“果然是少年意气，难过情关……哈哈哈哈，我早就看出来了……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