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枕玉的确是下山去了，不过她并非因为伤心难过而突然下山，而是去找了程敏师姐一趟。

程敏师姐一个人独住一个院子，住得极为清净淡雅。听闻方枕玉请求让她和李如香各住一处，程敏暗中吃了一惊，忙问道：“你们这是吵架了？”

方枕玉回道：“师姐说对了，我们闹不和，只能分开住了。请师姐做主，另外，师姐说得那件事，我应了。我愿为师姐效力。”

程敏听她说起前者，心中不禁唏嘘不已，又听她说到愿意助她，她面上忍不住露出喜色，说话也亲和了几分。

“方师妹，你总算是想通了。可惜了李师妹，过于斤斤计较，反而得不偿失。”

方枕玉道：“程师姐，我虽然答应加入你们，可我也有一个条件。”

“请说。”程敏心情极好，面上春风得意。

“希望日后你们的人不要为难如香。”

程敏闻言，面露讥笑道：“我看李如香个性冲动，又是李师伯的女儿，恐怕从小是千恩万宠长大的，受不了一点气。今早她大闹一通，倒也符合她的秉性，从此这剑门中大概是没有人敢明面上招惹她或者和她过不去了。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会约束我们的人，不会让他们随便找李如香的麻烦。不瞒你说，我见她施展梧林剑法，只觉得她的身手好极了，只恨不能为我所用。”

方枕玉闻言，内心的忧愁散了不少，“那就好。”

程敏又道：“不过，你的武功似乎不及李如香……可有藏拙？”

方枕玉笑道：“我若能藏拙便好了。”

“唉，那你多多勤奋用功，争取将剑法精进，毕竟我也不需要无用的人。”

方枕玉感觉胸口好像压着一块石头，她有点难以回答，但她还是点头道：“师姐放心，我定不会让你失望。”

“你说得很好听，只是不知你能做到几分真。刚巧，我收到邓师兄来信，说是今日要回来了，你随我和几个剑山弟子去剑山脚下的青冈镇接他。”

方枕玉迟疑道：“这……能行么？邓师兄并不认识我。”

“我说行就行。”

方枕玉虽不愿离山，却也只得应和下。她还没来得及回去收拾东西，就立马跟着程敏以及另外两个师姐一起下山了。

剑山上有马厩，但只养着两匹快马，且不能随意使用。因此方枕玉她们一行人只得步行前往三十里外的青冈镇。

方枕玉不认路，她紧紧跟着程敏她们走，待到太阳落山时分，她们一伙人才进了镇子。

只见镇中家家户户亮起来灯，街头巷尾冷冷清清，没有多少人。

程敏领着她们几人去了镇上的一家酒店，她一进去，里面的一个酒保便出来笑脸相迎道：“程姑娘，好久没见你来了，欢迎欢迎！”

方枕玉站在后面暗暗打量，并不发言。

程敏笑道：“上一壶热酒，再来一盘切碎的熟肉、一碟小菜和一碗花生米。”

“好嘞，您带人稍等片刻。”

酒保笑着去了。

与方枕玉同行的一个师姐谄媚笑道：“师姐，我们还像以前一样坐楼上雅间？”

程敏冷冷瞥了她一眼，“不，今日就在下面吃点，别那么讲究了。”

一行人跟着程敏入座，不久店家就上齐了酒菜。

方枕玉道：“程师姐，你们经常来此么？这里的人好像和你很熟。”

“那还用说。青冈镇可是离剑山最近的镇子，平时剑山的日常所需，都得上这儿来采买。这久而久之，我都和这里的不少镇民混个眼熟了。”

方枕玉思忖道：“若是有心人想要打听你，想必会来此处。”

“打听我？”程敏发出噗嗤冷笑，“多谢你抬举我了，我没有什么名声，在外面又没有什么仇家，谁会四处打听我。”

方枕玉赶紧替程敏倒上一杯酒，将酒杯递过去道：“以师姐的聪明才智，日后定会名声大振。”

程敏接过酒杯，神色得意极了。

“谢你吉言了，方师妹。”

方枕玉但笑不语，内心却想着济津堂的人会不会蹲守在青冈镇。倘若他们已经身在此处，会不会四处打听有关剑山的人和事？毕竟这一个多月以来，剑山每日有不少弟子下山，他们必定会经过青冈镇，那些人恐怕会用尽各种手段打听消息。

程敏见方枕玉走神了，忙叫唤道：“发什么愣，何不吃菜？”

“好。”方枕玉赶紧顺从地拿起筷子夹菜吃，味道虽好，只是有点食不下咽。

她们四人吃完饭不久，一伙人风尘仆仆地赶到了酒店。

只见为首的男子身着蓝衣，腰佩宝剑，瞧着相貌堂堂，气宇不凡。他身后跟着六名弟子。

程敏见到来人，忙起身相迎。

其余人连忙跟随其后。

“邓师兄，此行辛苦了。”

“只是帮官府捉拿几个江洋大盗罢了，谈不上辛苦。”

邓敬承缓缓扫视她们一行人，目光落在方枕玉身上，不由得多停留了一会儿。

“我们剑山什么时候又来了个美人？”

程敏道：“邓师兄，你下山后不久，师父新收了三个弟子，你眼前所见的这位师妹叫方枕玉，她是屠兰师叔的女儿。还有一位叫李如香的姑娘和谢照的少年随她一道而来，那李如香可是李师伯的宝贝女儿，谢照乃是她的表哥。”

“哦，这可有的热闹了。”邓敬承露出饶有兴致的神情，随即眼神轻浮地望向方枕玉，“没想到我一不在剑山发生了这么一件大事，我得找机会好好认识一下他们才是。”

方枕玉立即垂下面孔，装作懵懂无知的样子，心中却暗暗想道：“什么大事，不过就是收几个徒弟罢了，也配称作大事么？”

程敏伸手推了方枕玉一下，“枕玉，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见过邓师兄。”

方枕玉呆头呆脑地向其抬手抱拳道：“噢……见过邓师兄，日后还请师兄多加照拂。”

邓敬承近前一步，想伸手拍方枕玉的肩膀，她不动声色地退了一步，正正好躲开了。她连忙恭敬地开口道：“邓师兄可用过晚饭了？这一路奔波劳累，想必是累极了。”

邓敬承见伸出去的手落了空，眼神闪过一丝不满，但见她言行举止恭敬，他又很快露出笑容说道：“是有些饿了，不如今晚在这里歇一晚，明早再回剑山。”

程敏正要应声好，却听方枕玉突然插嘴道：“我明日还得去思过堂领罚……再者，我屋里的东西还没收拾呢。”

邓敬承道：“思过堂……这又是怎么回事？”

程敏瞪了方枕玉一眼，随即又冲邓敬承笑道：“师兄别急，待我点几个菜，我们边吃边谈。”

“也好。”

众人围坐一桌，程敏叫酒保上菜，这回与先前点的菜不同，点了一只烧鸡、一条鱼、一碗酱牛肉、一碗豆腐清汤、一盘烧茄子和一壶热酒。

方枕玉听了这一长串菜名，忽然觉得自己刚刚简直是随便吃吃。

待菜上好后，邓敬承与其他六个弟子大快朵颐，边吃边听程敏讲述今早见闻。

邓敬承吃饱喝足后，忍不住对方枕玉盛赞道：“你们两个姑娘还真是胆大妄为，一举把戚邵他们给气得够呛！”

方枕玉道：“哪里哪里，邓师兄过誉了。说到底，这是程师姐的主意。”

程敏道：“枕玉，你不会还在怪我派人锁了你们的屋子吧？”

“枕玉不敢，师姐多虑了。”

邓敬承笑道：“枕玉，以后我们都是自家人了，有我和你程师姐在，量戚邵那帮人不敢拿你如何。”

方枕玉举起酒杯道：“多谢邓师兄照顾，枕玉敬你一杯。”她一饮而尽，引得众人拍手叫好。

邓敬承又道：“既然师父说来要罚她们，今晚还是不要在此处逗留了，吃完饭我们就得回去。”

程敏道：“师兄说得是。”

众人用过晚饭，即刻动身返回剑山。

月上中天，谢照将一盏灯搁在脚旁，坐在山脚下的凉亭里吹着冷风，时不时望向远处。

也不知等了多久，他听到不远处传来脚步声和说笑声，他立刻弹起来站直，提着灯笼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奔去。

方枕玉跟在程敏身后，身上沾着酒气，闻起来很刺鼻，不过她没有喝多少，除了脸比较红以外，人很清醒。

忽然，只听程敏在前面惊叫道：“谢师弟，你怎么来了？”

方枕玉如同见到了救星，立即扑了过去，叫道：“阿照！”

“我在这儿。”谢照急忙上手扶住她，他蹙着眉道，“你又喝酒了。”

邓敬承晃着步子上前道：“原来这位就是谢师弟。”

程敏道：“谢师弟，这位是邓敬承邓师兄。”

谢照目光冷冽地望向面前人，他昂起头，不卑不亢道：“见过……邓师兄。”

邓敬承微笑道：“或许你们有话要说，我们就不打扰了。走！”他甩袖而去。

其余人纷纷随行。

待这群人走远了，再也听不见他们的脚步声了，方枕**一软，又摔进了谢照怀里。她敢指着天发誓，她真不是有意对谢照投怀送抱，而是真的身心俱疲，再也没有任何别的力气去招架了。

谢照稳稳扶着她走到凉亭里坐下，问道：“你去做什么了？”

方枕玉缓了口气，勉强一笑：“我听你的话，佯装加入了他们。但我讨厌他们，和他们待在一起很难受。”

谢照闻言，他心中一痛，叹道：“是我害了你，你不该听我的话。”

“不，这没什么，这是我自己的决定，你只是恰好说出来。如香呢，她怎么样了？”

“你现在自己都自顾不暇，就别关心旁人了。”

“什么叫关心旁人？你忘了我们走之前师父的叮嘱了？无论无何，也不能叫如香有事，我们得照顾好她，不然有何颜面再见师父？”

方枕玉说着，她忽然抽了口气，掉下一滴眼泪。

昏黑中，清冷的月光照在他们二人身上，就连谢照手旁的灯笼也映照着他们。

二人就在这半明半暗的夜色中，看清了彼此的眼睛。

谢照抬起手抹掉她脸上的眼泪，“看，我们都是一样的。”他低沉着声音说道，仿佛怕惊扰了谁的美梦。

“你跑出去以后，我找了你一个下午，后来听人说你下山了，我还以为……”

方枕玉忽然笑道：“以为什么？”

“以为你跑了。就像当年那样，你忽然一气之下，什么抛弃了。”

方枕玉的笑容骤然消失了，她知道谢照在说哪件事。那是在她十二岁那年发生的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同样也是和李如香争吵，但她们争吵的理由远不及今日，她们吵起来是因为谢照抓到了一只漂亮的蝴蝶，他用罐子装了起来。

谢照把蝴蝶送给了方枕玉，李如香因此大怒，他向李如香承诺会再抓一只一模一样的蝴蝶送给她，但她不听，她哭着吵着要方枕玉手中的那只蝴蝶。

方枕玉很不舍，她不想让师父师娘为难，也不愿李如香难过，还是将蝴蝶让给了她。

李如香得到蝴蝶后，当着他们二人的面狠狠地踩死了它。

方枕玉因此悲伤不已，那天半夜，她偷偷溜出家门想要离开这里。但是最终，到了第二天早上，谢照在屠兰的坟墓前找到了她。她靠在屠兰的墓碑前，抱着双腿蜷缩着身子，吹了一夜的冷风。

谢照背着她回家后，她发烧了。

李攀龙得知此事后，严厉地惩罚了女儿。自那之后，他们三人的关系出现了裂痕。

“是啊，当时我真的很想要离开。”

“那里没有任何事物值得你留恋么？”

方枕玉哑然无声。她盯着谢照的脸，从他的神情上看到了最深切的期待，眼神几乎可说是哀求。

“有。”

寂静终于被打破，好像平静的湖面坠入了一枚石子，它轻轻地沉入湖底，敲在了谢照的心弦上。

这一刻，他的内心出奇的平静。他突然说道：“我背你回去。”

方枕玉原本想拒绝，可是她没能说出口。好像离开朝花村之后，她内心的某种束缚正在渐渐挣脱，如同脱缰的野马般要一去不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