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投名

到了约定的那天夜里,方枕玉用过晚饭后,将自己关在屋中不见任何人。待到子时,她拿上长风剑,悄无声息地出了门。

此时剑山众弟子大多皆入睡了,山门里乌漆嘛黑,看得不大分明。

方枕玉轻车熟路地来到忠义亭附近,见亭中隐约晃荡着一个人影,她便知邓敬承早就急不可耐地守在这里多时了。她暗笑一声,随即躲到假山后面暗中静观其变。

与此同时,谢照和李如香也都躲在暗中密切注视中邓敬承的一举一动。他们二人各自带了剑,以防不测。

大约过了一柱香,邓敬承见还人还没到,神色渐渐由一开始的期待转变为了恼怒。

正当他准备离开时,一块石子飞过来打中了他的左肩,他哎呀一声叫疼,连忙回头怒道:“是谁这么不长眼,敢背后偷袭我?”

“这算背后偷袭?”

邓敬承刚一回头 ,就发觉自己身前一凉,一道寒光刺到了他的眼睛。他缓缓转回头,只见一柄剑的剑尖闪烁着银光,正正好指着他的脖子。

邓敬承全身一动不动,只敢小心翼翼地抬起双眸,他看到面前人,吓得浑身一抖,那剑尖轻轻在他脖子上留下了一道浅淡的划痕。

他大吃一惊道:“您、您老这么会出现在这儿!”

站在邓敬承面前的人披着黑色斗篷,将脸捂得严严实实,叫人根本看不清。他语气沉沉道:“邓敬承 ,几年没有收拾你,你又想挨打了?你这贪财好色的性子,什么时候改改?剑山怎么会出你这么顽劣的弟子!”

邓敬承闻言,顿时脸色苍白得像一张薄纸,风一吹就破了。

“我……我一没偷,二没抢这骂名我可不背,您老还是不要多管闲事了。”

“那你不妨猜一猜,我今夜为何会现身在此?”那人持剑的手很稳,一点也不抖。

邓敬承露出畏惧的眼神,他一见到架在脖子前的剑就发怵。

“有话好好说,何必动剑。我……我今天不过是约一个师妹在此幽会,又没做别的违反师门的事。”

“哦,真的只是幽会?”

“我就算再怎么贪慕美色,我也不会用强的呀,强扭的瓜不甜,那样多粗鲁。”

“哼,花言巧语!”

那人一声厉喝,突然间扭转剑柄,猛然朝邓敬承的左、右臂各横拍一击,其出手又快又狠,打得邓敬承哇吱乱叫。

躲在暗处的三人都捂住嘴边偷笑起来,他们生怕自己笑出了声,坏了这位高手的好事。

“你不要忘了,你曾经是如何哄骗你师妹,又将其骗到镇上行苟且之事!像你这样的混账东西,我若是你师父,早把你砍八百遍了。也就是你师父舍不得对你狠心,又有那姑娘替你求情。”

邓敬承揉搓着被打痛的手臂,不满道:“您老糊涂了,我哪有骗程敏,我和她是两情相悦,好聚好散;我没有骗她,我只是不想娶她。再说了,我俩好那是好多年前了,您少翻旧账。”

“好,我不翻旧账,我今夜来此是为了警告你,不许再行混账事。尤其是不许对方枕玉下手!”

邓敬承道:“敢情您今夜来这里,就是为了给方枕玉撑腰?呵,你们是何时相识的,我怎么不知道她有了你这个靠山?”

啪啪啪!

那人又用剑拍了三下,这次打得三处分别是邓敬承的手背、胳膊、侧腰。

邓敬承挨了多次打,他躲又躲不过,只好慌忙跳起来后退几步,急忙摆手道:“好了好了,一切都按照你说得做,我不找她麻烦了行吗?”

“这还差不多,你可以滚了!”

邓敬承面色铁青地离开了。看样子他挨的几下挺重的,痛得他一路哼哼唧唧,呻吟个不停。

方枕玉见这是问话的大好时机,趁邓敬承一走,她立即跳出来,拱手拜谢道:“多谢前辈出手搭救,枕玉感激不尽。”

他收起剑,背过身道:“不必客气。”

方枕玉怕他下一刻就飞走了 ,她又连忙追问道:“不知前辈尊姓?”

虽说她从别人那里都打听清楚了,但她还是想亲自确认。

“隐世之人,何必过问?”

话音未落,他人呼啦一下,没入了黑暗中消失了。

方枕玉叹道:“唉,还是没能问清楚。”

“没问清楚什么?”

忽然,李如香拉着谢照跳了出来,二人四目相对,方枕玉惊道:“如香,阿照,你们到这儿来干嘛?”

谢照上前一步道:“我们还想问你半夜不睡觉,跑这里和谁幽会呢?”

方枕玉听他这么问,不禁笑道:“你们不是都看见了吗?”她已经想到,大概是今日她同邓敬承说话,他们两个跟出来偷听了。

李如香道:“以后还是少干这么危险的事,这次多亏有人帮你,下次可不一定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方枕玉笑容淡去,她望着李如香道:“多谢你费心。”

李如香道:“我没费心,我是来看你倒霉的。”

她们二人仍然对之前的吵架心存芥蒂,因此谁也不愿各退一步和好。

谢照见她们二人陷入了僵局,他忙问道:“枕玉,刚刚那位前辈是谁?你们是如何认识的?”

“准确来说,我也不知道他是谁。不过我找师姐打听了一番,如果没错的话,这位前辈似乎是剑圣何必胜。我也只是前几天凑巧碰见了他,别的就不清楚了。”

李如香道:“剑圣?你居然碰到了剑圣,你运气可真好!”

“剑圣一向不轻易现身,枕玉你这回真是撞上大运了。”

“你们都知道剑圣?”

“当然知道,不过我也是最近才从别人那里知道的,你说是吧,阿照?”

李如香亲热地碰了一下谢照的胳膊,他淡淡点头道:“嗯。”

方枕玉见他们举止亲密,她心酸地笑了笑:“若无事,我就回去了。”

谢照见她神情落寞地要走,他还是忍不住叫住了她,“枕玉,日后邓敬承应该不会再打你的主意了,可是程师姐这边,你还得多加小心。下个月十五之前,她必定会赶回来参加门内比试。”

方枕玉回眸道:“我晓得,你别担心我了,好好陪如香吧。”

她疾步而去,不带一丝留恋。

李如香得意道:“呵,我们可是知道了一个惊天秘闻。”

谢照眼神仍然留恋在方枕玉的身影,上他没听清她的话,只好随口问道:“你说什么?”

“哎呀,就是程敏师姐居然和邓师姐有一腿,下回她要是敢欺负到我头上,我就把这桩陈年旧事给抖出去,让她颜面无存!”

谢照收回目光,侧身看着李如香:“这不太好,过于不地道了。揭人短处,非君子所为。”

“别人都欺负到我们头上来了,你还管什么君子不君子的,我才不管那么多,谁惹了我,我就必叫她血债血偿。”

谢照见她言辞过激,不免觉得她有时过于极端,他只好劝道:“别忘了姨父的叮嘱和过去他对我们的言传身教。他不会希望你是一个行事偏颇、睚眦必报的人。”

李如香闻言,顿时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原本的高兴劲一瞬间就跌至了谷底。她恹恹地说道:“阿照,你真讨厌,就爱唠叨我不爱听的话。敌人若是吃了大亏,你该和我一起举手相庆才对,哪有你这样灭自家威风的!唉,我不跟你说了。”她嘟嘟囔囔地走了。

接下来的数日里,邓敬承再没找过方枕玉的麻烦,甚至一度看见她就绕道走。

听说自那晚以后,邓敬承在屋里躺了三天才能正常下床走路,估计是那几下打重了,疼了他三天才好。

方枕玉也成功找到借口避免了下山,她揽了同院师姐的活,请她们代她做下山的活计,如采买、替人跑腿送信、帮官府押送货物什么的。她一得闲,便专心致志地跑去僻静处练功,虽说进益不大,但她只要握紧了手中的剑,她心里踏实平稳多了。

李如香和谢照也同样没有落下功夫,他们几乎每日形影不离,常常一起在演武台练武功,惹得同门弟子频频称羡,纷纷感叹他们是一对郎才女貌、金童玉女。

这些风言风语,自然也时常吹到方枕玉耳朵里,每每听人谈论这些,她的心总是会有一瞬间刺痛,她选择压住这些伤感,用挥剑的汗水充盈着自己的内心,迫使自己暂时忘记她正和谢照愈来愈远。

终于,一转眼就到了六月。

天越来越热,幸而山上比山下凉快许多。

六月初十,程敏带着外出的弟子一块回来了,此行有两个弟子受了重伤,她自己胳膊也受了轻伤,回来时右胳膊缠绕着一圈纱布。

掌门最近召集了管事的几个师兄师姐会谈,据说要将门内比试交给他们这些人去操办,他只需过目就好。

六月十一日,戚邵师兄召集众弟子,言明从即日起,想要参加门内比试,可前往他那里投名,本次比试和往年不同,遵循自愿参加,比试不分男女,皆一视同仁。

方枕玉闻言,她内心悄然松了口气,或许可以逃过一劫,不用在比试中丢人现眼,被人打得落花流水了。

李如香则二话不说,立即拉着谢照去戚邵那里投名参加了比试。

她似乎对夺得魁首志在必得,甚至想借此机会在比试中大展身手,好好教训程敏、戚邵一番。

谢照无意争夺魁首,但他也卯足了劲,想要在比试中替方枕玉出口恶气,狠狠敲打邓敬承。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很快来到了比试的前一天。

这天,邓敬承张榜了参加弟子的名册,告示众人。

据说这次参加门内比试的弟子,只有往年的一半,也就是大概十六人。

李如香和谢照到榜前看名时,发现上面没有方枕玉的名字,两人都大为不解。

“怎么回事,这上面为何没有枕玉?”

他们身处人群中,身边一堆人挤来挤去。

谢照却只微微一愣,很快就想明白了其中缘故,“我们出去再说。”他将李如香拉出了人群。

李如香急道:“莫不是戚邵暗地里耍阴招,故意没留名?不行,我得去找他对峙!”

谢照忙拉住她道:“回来!戚邵没必要做这种事,这应该是枕玉自己的决定。”

李如香闻言,脑子里嗡了一声,她愣了愣,呆呆地说道:“你是说,枕玉没有投名参加,她不想参加?”

谢照语气笃定道:“是,若我是她,恐怕也会这么做。谁会希望自己在众人面前出洋相呢?如香,你可千万不要因此去烦她,她心里并不好过。”

这些天,谢照时常有意无意提起他们三人小时候的往事,勾起了过去点点滴滴的记忆,李如香也因此渐渐有些怀念他们小时候三个人不分你我的日子了。

虽然她还是没有去找方枕玉和解,但她心里还是念着她的,既念着她,又讨厌她;既希望她过得好,又希望她过得不好。她内心纠结了一万次,还是道不出个所以然来,以至于一拖再拖,拖到了今时今日,她们也没有冰释前嫌。

李如香口不应心道:“我……我晓得了。她参不参加,投不投名关我什么事。她爱去不去,胆小鬼。”

谢照叹道:“如香,你这又是何苦呢?其实你心底也很在意她,不如等比试结束后,找个机会好好谈谈吧。我始终相信,你们不会真的反目,她当了你那么多年的姐姐,你也做一回她的姐姐,让她一回。”

李如香闻言,目光一颤,不禁低下头露出愧怍神色。她心底什么都明白,自己虽然比方枕玉大一岁,但她却像是个被宠坏的“妹妹”,而方枕玉却是那个处处让步的“姐姐”。可同时,她内心又有一个声音在说:“让我向她低头,凭什么?她住在我家这么多年,对我客客气气不是应该么?”

谢照见她面色涨红,却又始终不发一言,心知她是拉不下面去开口,便也不再多说。

他往人群里扫视了一圈,没有看见方枕玉,他又对李如香道:“我要去跟枕玉谈谈,你去不去?”

李如香别扭地抬起头道:“去……”

谢照道:“那就现在去。”

他有很多天都没去见方枕玉,此刻思念的情绪已经达到了顶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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